光影朦胧,烟霭渺渺。
薄雾升腾而起,漫过屏风,拂过衣镜,丝丝缕缕地沁入肌骨之间,几日下来,谢宣仍未能习惯这股香气。
但他仍任香燃着。
旁人可的,他亦可。
镜中人影朦胧绰约,隐隐约约地映出身后一角。
不远处墙角下,立着一具乌木衣桁。
横梁之上随意搭着件衣衫,广袖外袍垂落而下,一旁并挂着枚墨绿色的香囊,剑竹流云,雅致非凡,流苏微微荡漾着。
谢宣将玉梳搁到一侧,犹夷片刻,缓缓抬眸。
烛火斑驳昏黄,但他仍看清了镜中景象。
墨发如瀑,容颜依旧,眉却无意间拢着,丝丝缕缕的沉郁从中漫了出来。
好似深宫之中等待帝王垂怜的妃嫔,整日拂鬓理黛,揽镜自怜,苦苦地守着一方院落。
但妃嫔尚且能等到那一抹身影,他却等不来师妹一眼。
谢宣长睫一颤,不敢再去看。
灵域仿佛失去生息一般,仍是那日的话语,再无其他。
下山离宗,归期未定,托词而已。
他此行不过另有图谋,只是不宜为师妹知晓。
石泉镇距宗门不远,却又不至于近到引人生疑。
此处府宅乃他私邸,这里不比宗门,灵石远比金银有用得多,是以他轻而易举便买下了。
三进院落,花草繁盛,想来师妹应会喜欢。
这些时日里,他除去修炼,最常做的事,便是漫步街巷。
城中六十七坊,衣肆三十二间,他皆已走遍。
他不愿再以师兄的身份待她。
又或者说,他想做的,远远更多。
但在宗门里,他只是她的师兄。
姜昭所能看到的,也仅仅只是师兄这层身份而已。
这里却不同。
既然师妹喜爱容颜,他亦能敛去羞怯,盛装锦袍,只求垂青。
起初谢宣还能怀着妄想,妄想自己于师妹而言,总归是有些不同的。
不然,香囊中那抹灵息又如何解释。
七日不行,那便十日。
倘若十日还未来,那他便等上一月。
他总归会等到的。
是吗……
怀着这种妄想,谢宣日益犹疑,薄雾侵染眉间,蒙上丝丝阴翳。
香囊间的气息日益寡淡,淡到几不可闻,灵域上更是半点音讯也无。
师妹不再看他了吗?
烛火倏地一晃,镜中人影惘然抬眸。
如瀑青丝散乱地搭在肩头,一袭玄青长袍,贴着肩颈起伏而下,勾勒出独属于男子的挺拔轮廓,衣角暗纹隐隐流淌着,青金玉带,墨绿香囊……
锦衣华服,无外如是。
再细细看去,才发觉内里衣襟偏斜,腰间玉带只松松系着,广袖凌乱倾颓。
淡唇紧抿,墨眸空洞,面色亦是苍白如纸,如同匠师精心雕刻的一具人偶,直直凝望着镜中幻影。
长睫忽地一颤,谢宣骤然回过神来。
师妹不会再来了。
念头落下,仿佛尘埃落定一般,他再支撑不住,脚步踉跄地往前倾去。
一连数步,谢宣才俯身撑上案沿,堪堪稳住了身形。
繁复的衣袖拂过案面,连带着将那柄玉梳挥落在地。
一声脆响,玉梳铮然碎裂在地,残片四散滚落着,染上些许尘埃。
他再次对上了那抹镜中影,斑驳陆离,朦胧绰约……
谢宣突然恨上自己。
为何离宗,为何行事如此莽撞?
为何愚蠢的笃定自己身份特殊?
谢宣胸膛剧烈起伏着,懊恼、悔憾……
他不该来此,白白浪费了一月光景。
他以为的,不过妄想罢了。
薄雾再次侵染而来,一丝一缕地缠上他,涌进鼻腔之间。
满室的松香,谢宣竟嗅出些甜腻颓靡,贴着皮,沁入骨,丝丝缕缕地萦绕身侧,挥之不去。
谢宣呼吸一窒,再受不得这股气息。
这股令人乏味、惹人厌烦的气息。
他抬手轻挥,满室烛火骤然熄灭,缭绕云雾四散着褪去。
但浸染已久,轻纱帷幔、木窗案几,屋中每一处皆染上这缕香息,久久萦回不散。
……
轻纱浮动,竹影簌簌,日光斜斜地穿过窗棂,覆上些朦胧的光晕,师徒两人正端坐于几案一旁,一如往常那般下着棋,只是其中一人看起来颇有些心不在焉。
一声清脆的笃响,白子落于棋盘一角,将姜昭游走的神思唤了回来。
少女纤长的眼睫轻轻一颤,正对上自家师尊若有所思的目光。
姜昭心间一紧,连忙低眸避开,指尖随意捻起枚黑子,草草地扫过案上棋盘,便落下一子。
李简义凝眸扫过,又掀起眼帘看向姜昭。
少女细眉拢着,贝齿不时地咬上唇间,一副神游天外、心不在焉的模样。
这次大比告一段落,无论结果如何,作为师尊,他理应慰问一番,故特意唤了姜昭来此。
初时姜昭倒掩饰得极好,一如寻常那般,同他絮叨了几句,诸如灵食峰又出了什么新品、小院中的花草长势极好、昨日学了什么符、比试中的奇葩对手,等等等等。
李简义便耐心地听着,不时地回应两句。
渐渐地,姜昭语气不自觉间低了下去,仿佛被什么扰着似的,她却又很快地回过神来,朝他笑笑。
这副模样,他曾见过,且不止一次。
少年情思,无外如是。
思及此,李简义心下一叹,指尖执起枚白子,缓缓落于案上。
他不动声色地问:“听楼蘅说,谢宣还未回宗?”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姜昭心下一颤,眼睫垂落而下,映出细碎的暗影。
她低低地轻应了一声,几案之下,指尖无意识地捏上衣袖一角。
落下一子后,姜昭故作自然地开口问道。
“师尊怎么忽然提起师兄了?”
“只是许久不曾见他而已。”
声音平淡如常,不见异样,姜昭心下稍松了口气,当下却也不敢再走神了。
李简义低眸落子,又将话题轻轻揭了过去:“不久便是结业大典了,可想着下山历练一番?”
七月初七,结业大典,同时也意味着她将再也不用上日课。
思及此,姜昭终于敛去些烦忧,她单手抵上下颌,轻唔了声,朝师尊展颜一笑:“当然要了,徒儿还等着出去涨涨见识呢。”
见此,李简义便没再说什么,静静地同她下起棋来。
自古情字惑人,作为师尊,他亦无法替她作解。
一局终了,姜昭生怕自己再待下去会露出什么异样,遂提出告别。
所幸李简义只抬眸扫了眼窗外,便点头应允下来。
姜昭自静室退下,周遭再次恢复了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之内忽地响起一声叹息,混进风中随之远去。
……
小院之内。
清风徐徐,穹顶月光倾洒而下,透过窗棂似有若无地落到少女脸侧,蒙上些许阴翳。
一袭烟粉襦裙,衣摆迤逦,顺着椅身垂落在地。乌发只以素白绢带低低束起,柔软地贴在少女肩颈处,细眉蹙起,杏眸黯淡,似笼着一层薄雾。
几案上置着一册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翻动,只隐约露出星星点点的墨色。
姜昭凝望片刻,终于伸手将日志收回灵域。
她停顿一瞬,又将那扇窗掩了上。
大半的天光皆被掩去,室内便显得有些昏暗,姜昭却并未点灯,任由这夜色蔓延。
少女眼睫轻轻一颤,缓缓闭目敛眸,任自己沉入天地之间。
渐渐的,窗外的风声,周遭的人声,悉数归于沉寂。
……
墨玉屏风之上,随意地搭着一件外衫,衣角顺势垂落而下,映出一道昏黄模糊的暗影。
不远处池水间,静静倚着一道身影。
少年半倚在浴桶边缘,肩脊微微躬起,好似一座嶙峋的山。
如墨的青丝顺着肩头自然垂落,掩入氤氲水面之下,水珠要坠不坠地,淌过他宽阔挺拔的脊背,坠入温热的池水间,漾起圈圈细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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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涟漪。
谢宣已在这里待上许久,但那股扰人的松香似乎仍未褪去,丝丝缕缕地萦绕在身侧,令他烦躁至极。
烛火忽地一跳,池中人影长睫轻轻一颤,不耐地睁开了双眼,池水映照之下,眸色愈发深重,仿佛幽深不见底的黑潭,映不见半点光亮。
谢宣抬手抚上浴桶边缘,缓缓起身,万千水珠沿着乌发,顺着胸膛蜿蜒垂落,坠入温热的池水间。
热气氤氲,水雾缭绕间,少年动作忽地一滞。
一抹熟悉的气息悄悄从香囊中探出了头。
那抹独属于姜昭的气息。
谢宣却不敢去看,唯恐是错觉一般。
一息过去。
那抹气息仍未褪去,反倒愈演愈烈,渐渐地充盈满室,仿佛近在咫尺一般,微微低头便能嗅到少女身上的浅香。
他终于等到了师妹。
无言的欢欣自心间徐徐漫开,谢宣克制着不去看向那处,唯恐惊扰了她,却压不下唇间那抹笑意。
少年眼睫一颤,一滴露珠坠落水面,他骤然反应过来如今处境。
他……未着一物,只有这一汪池水遮掩。
思及此,谢宣连忙俯下身来,任自己再度没入温热池水间。
他低眉敛眸,浑身僵硬着不敢动弹,亦不敢去看那抹水中倒影。
少年如玉的耳畔染上点点嫣红,仿佛一枚艳色耳珰,在池水间微微荡漾着。
他从未想过以这般姿态见她。
太过孟浪,为人不齿。
但他却能感知到,那抹气息仍未褪去,似乎流连忘返一般。
姜昭动用感光前,曾幻想过许多场景:谢宣盘膝而坐,如往常一般修炼;亦或是手持断岳,奋力杀敌。
她甚至还想过,师兄可能、或许、大概受了那么一点小伤,但又不能伤在脸侧,破坏了那副容颜;也不能伤在肩颈手臂,这不便于持刀;但伤在腿上又不利于奔波行走。
总之姜昭想了许久,还是没能想出一处合适的位置来。
最后姜昭想,师兄还是不要受伤了。
但姜昭从未料想过会是这种景象:热气氤氲,云雾缭绕,少年香肩半露……
她竟撞上了师兄沐浴!
天菩萨,这是她能看的嘛!
待看清内里景象时,姜昭瞳孔一颤,连忙闭上了眼,不敢再看,她甚至还抬手覆住眼帘,生怕看到什么亵渎了师兄。
但方才那抹恍人的白仍未褪去,在眼前轻轻摇曳着,似乎在蛊惑她一般。
面对不良诱惑,当然要勇敢说不。于是姜昭咬咬牙,就要断开这抹联系。
正欲离去之际,她忽地又顿住了。
少女轻轻咬着唇,眼睫不时地颤动着,试图说服自己:只看一眼而已,就一眼。她只是确认一下师兄没有受伤而已……
一番心里建设之后,姜昭这才缓缓睁开了双眸,小心翼翼地,透过指尖缝隙朝外看去。
似乎良久,又或者不过须臾,谢宣已辨不清了。
但他终于发觉,师妹对于眼前景象,并不排斥。
那是否意味着,师妹对他这副皮囊,也很喜爱?
既如此,那他又何须羞怯。
谢宣眉间微敛,眼睫上凝着几滴碎星般的水珠,轻轻一眨,顺着面颊滴落而下,落入池水间荡起圈圈涟漪。
他轻轻抬手,修长的指尖抚过濡湿的发,露出精致的眉眼。
雾气氤氲漫开,谢宣不经意间回眸看去。
唇不点而朱,眸幽深若潭。
仿佛摄人心魄的山间精怪。
熟悉的气息骤然抽离开,谢宣缓缓垂眸,凝望着水中那抹倒影。
他低低轻叹一声,含着些惋惜。
师妹何不,再大胆一些?
夜色幽深沉寂,长衍宗一如往常般阒静,微风轻拂而过,悄然漫上窗棂。
静室之内,少女莹润的小脸上绯红一片,无声地蔓延至耳畔。
床榻上的人影眼睫一颤,陡然睁开了双眸。
姜昭抬手捂着狂跳不止的胸口,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眼前那抹景象挥之不去一般,半晌都未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