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边乔木中一阵鼓动,一只狸猫走了出来窜上墙头盘着尾巴坐下,翠绿的双眼如萤火飘动,正悠哉舔手,猛地双耳向后弯曲,身子一伏匆匆逃离。
一双手攀上墙头,接着便是灵动的双眼浮现,杨满枝左右看了一圈,确定四下无人后,灵巧地跃下墙头,没发出半点动静。
东院比西院大了不少,布局上也略有差异,杨满枝身份特殊,又是夜潜不敢声张。她按照佳敏给她指出的路,沿着墙壁谨慎前行。
终于,在路过第三丛松竹后,她摸到了赵嬷嬷的寝室。
杨满枝站在窗边,用力一推,窗户被轻易的推开了,她撩起裙摆,单手撑窗框翻进了寝室中。
赵嬷嬷被赶走的太急,房中的尘土味昭示着自那之后,没人再进过这房间。
这正合她意。
此行不可点灯,杨满枝扶着墙放慢脚步,走到了赵嬷嬷的床边,她蹲下身,朝床底伸手摸索,不多时,手中碰到硬物,她拿出来接着微弱的月光翻看——皱起了眉头。
只好信任这的确是赵嬷嬷说的账本,而不是睡前阅读的话本。
她不放心,顺着床体露出来的三面全摸了个遍,又将床铺看了一圈,确定无遗漏后,将账本收好,挪步到窗前。
正预备原路回去,门口忽而传来惊叫,模糊在喊一个人的名字,杨满枝大惊,一回头便看见有人从房门前匆匆跑过。
直觉告诉杨满枝,东院出事了,她翻出寝室后,快步跟上那侍女,暗中尾随在她身后来到那尖叫传出的房间。
“小荷!小荷!”
是宋玉的声音。杨满枝躲在假山后,接着树叶的遮掩,看见宋玉衣衫不整的跑了出来,扑在小荷身上。
“宋姨娘你怎么了?”小荷开口问,宋玉却只是一味的哭泣,似乎被吓坏了,赶来的其他侍女七手八脚将人扶进去。
不多时,房里点了灯,杨满枝绕下假山,快步走到寝室后窗,贴着耳朵偷听。
光斑打在杨满枝的脸上,她神色凝重,宋玉声若蚊蝇,只能听到小荷的问询:
“有鬼?姨娘你是说有鬼吗?”
“……夫人?哪个夫人?”
寥寥几句话,杨满枝猜出了大概,她后退远离窗户,漏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敢药害人,却被一封书信吓破了胆子,这属实是让杨满枝觉得可笑至极。
也是,入府第一天就敢用自己的名号给杨满枝送红花的人,能心思深沉到哪里去?
趁着东院乱作一团,杨满枝原路返回桃园,比来时更加轻松,也不必翻墙了。
刚进院门,院子里的石桌上点着一盏灯,两颗不大聪明的脑袋靠在一起,叽叽喳喳说话。
杨满枝玩心大起,踮脚轻声走过去大喝一声:“你们在做什么!”
将两人吓得俱是一震,佳兴猛地蹦起身捂着胸口后退,沈同笔都抓不稳了,险些将快写好的书信涂乱。
“姑娘!”佳兴看清楚了捂着嘴偷笑的杨满枝,生气的跑过去抓着她的手臂摇晃,“你快把我吓晕过去了。”
沈同回过身,幽怨的盯着杨满枝。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杨满枝拉着佳兴走回石桌前朝两人赔罪:“我错了我错了,不过大半夜你俩不睡觉,密谋什么呢?”
“我让沈同帮我写信呢?”佳兴拉着杨满枝坐下:“今日同乡给我带了一封家书,我正要回信报平安呢。”
杨满枝抬头去看信纸上的内容,又问:“你与沈同同岁,怎么他会写信,你却不识字?”
“我自小跟在侯爷身边,也算是混个耳濡目染,虽做不了文章,写封信还是易如反掌,”沈同搁下笔,将信纸捋平,接着说:“佳兴刚入府半年,先前也没念过书,认得字也就比姑娘多几个吧。”
杨满枝看他得意的模样眯眼,板着脸严肃问道:“写好了?”
“嗯!哎哟!”
杨满枝给了他一个脑瓜崩,说:“写好了就快去休息,日后不要晚上点着灯写信,伤眼睛。”
“是是。”
两人乖乖点头,沈同将信交给佳兴后提着灯离开了桃园,佳兴也下去休息,杨满枝回到寝室,点着一盏油灯坐在床头,从怀中拿出账本随意的翻看。
翻页的手指一顿,杨满枝看着账本上的字眉头紧锁,她瞪大眼睛,疑心自己看错了字,猛地合上账本,神色凝重。
她似乎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下一个!”
练武场上,一个身形高大光着膀子的中年男子正朝围成圈的士兵喊道:“今日你们谁赢我了,便休息一日!”
将士们摩拳擦掌,欲欲跃试,突然人群后方传来一声高喊:“将军,靖安侯来了!”
“啊?”
安定方回身一看,才想起来今日约见了沈砚耕,他摆了摆手叫众人散去各自训练,带着沈砚耕来到了亭子里。
副将在一旁沏茶,安定方扯过腰间的帕子,胡乱将身上的汗擦了一遍。
“如何,都安排好了吗?”安定方端起专属的水壶痛饮,沈砚耕稍一点头,拿起茶杯轻抿一口。
“叔父不必担心,事务皆已安排妥当,粮草已先行,可按时出发。”
“好好,”安定方点点头,眼神中流露出赞许:“待你凯旋而归,我为你接风洗尘,顺便也与大理寺卿的千金见上一面。”
闻言,沈砚耕眼皮一跳,他放下茶杯,说:“父亲新丧,又何苦——”
“别跟我来这一套,”安定方一挥手打断沈砚耕的解释,“你知道大理寺卿看重你,他又深得陛下信赖,这可是一门好亲事啊。”
“我……”
“哎!我知道你是因府中那女子才如此犹豫,”安定方一摆头,无所谓地笑道:“侧室也好,妾也罢,随便你怎么安排,男人嘛。”
眼底是波澜无惊的冷意,沈砚耕语气平静地说道:“无论是大理寺卿的千金还是府中姑娘,我都不会求娶。”
“啧!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安定方横眉怒目,将水壶重重砸在桌子上,质问:“你说说为什么!”
“我有隐疾。”
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让亭内氛围将至冰点,副将摸着额头胡乱看了眼四周,退到了亭子外,安定方咽了口唾沫,他看着沈砚耕郑重地模样,试探性地问:“当真?”
原本他也觉得奇怪,沈砚耕容貌艳绝,却从未听说与那位娘子有过来往,如今看来……
“叔父便不要再问了。”沈砚耕眉头一皱,似乎是戳中了伤心事,安定方顾着他的脸面,连忙扯开话题。
“好好好我不问,说起来前几日英华还问你来着。”
“大将军是在说我吗?”
说话者爽朗明媚,马尾高束,一身习武劲装,她手中捏着马鞭,步伐轻盈走了进来。
沈砚耕起身行领,脸上总归是有了些许暖意:“许久不见,良将军仍是风采依旧。”他说罢起身,一眼瞟见亭子外良英华的副将站的端正,左脸上贴着纱布。
“他习武时不小心弄伤的。”良英华见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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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副将的脸,解释道。
正是开溜的好时机,安定方自从知道了沈砚耕的“秘密”后便尴尬的坐不住了,他撂下一句让两人先聊,便带着自己的副将匆匆离去。
四下无人处,安定方低声吩咐副将道:“沈砚耕有隐疾一事,倘若传出去半个字,你就解甲归田吧。”
“是,”副将低头领命,随后又问:“可若是让大理寺卿知道了……”
“有病治病,哪怕是治不好了,等人嫁进沈府,那便是木已成舟,容不得她不同意。
“如今太子岌岌可危,我们需要谋求新的出路。”
“属下明白。”
亭子里,良英华长腿一迈,自觉坐在石凳上,她的副将三两步走了进来替她斟茶。
“送你的剑好用吗?”
副将的手一抖,茶水溢了出来,他慌忙用袖子去擦,良英华也没在意。
“良将军大礼过于贵重,沈某珍重,已将它妥善保管好。”
副将的手又是一抖,沈砚耕眼前茶杯中的茶水也溢了出来,他抬头与那副将对上一眼,后者平静地移开目光。
“?”
“练得手抖了?”良英华后仰着身体,抬头望他,笑道:“不用你了,我们自己来。”
“……”副将犹豫片刻,点点头放下茶壶,退了一步站在良英华身后。
“他脸伤了,”良英华点点自己的脸说:“话都说不利索。
“哦,说到哪儿了,”良英华接着说:“早知道那日这么精彩,我哪怕是撂下所有公务,也应当亲自带着贺礼去看大戏。”
沈砚耕苦笑着摇头,良英华还不罢休,又说:“你究竟什么时候引荐我与你的救命恩人见面,我从未在京中见过如此豪放的女子,我是当真想要问问,她是以何种勇气闯沈府的。
“真该寻着时间与她畅聊一番,说不定也是一段良缘!”
“我该走了。”
“什么?诶,去哪儿!”
听她一说,沈砚耕心中不妙,心想若是两人碰在了一起,给沈府留下个门前的石狮子恐怕都是诱敌之计,他面上一惊起身匆匆告退,不留半分良英华挽留的余地。
几乎没人料想到沈砚耕会比往常早两个时辰回来,连守卫也露出疑惑之情,而日常在门口等候的沈同佳敏也是全然不知并未出现。
穿过前庭,沈砚耕轻车熟路来到桃园门口,正要进去,却见树下石桌旁熟悉的身影,不知为何他稍一侧身,躲进了旁边。
暮春的日头不算毒辣,梅子树投下一片阴影为杨满枝遮光,她安静地端坐在树下,全神贯注地盯着笔尖,一笔一划在写字,表情祥和平静,连同沈砚耕躁动的心也一同抚平。
忽然,她眉头一皱,咧着嘴移开笔嫌弃地盯着自己写好的字,随后单手揉作一团向后抛,命中了在廊下打瞌睡的沈同,仔细看去,沈同的周围和身上已经堆了一圈纸团。
沈砚耕笑着摇摇头,再抬眼望去,她就已经被梅子树上的鸟儿吸引了注意力。
“侯爷!你怎么回来了?”
一声问安打破了遥远的宁静,从后方来的佳兴不仅将沈砚耕吓了一跳,连睡梦中的沈同也叫醒了。
沈砚耕来不及嘘声,只好摆摆手,他转过头朝院里一看,与杨满枝对上了目光。
她单手托腮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眼底是模糊又清晰的笑意,杨满枝朝沈砚耕挥手,同时嘴巴做着口型。
沈砚耕盯着她的嘴巴一个字一个字读了出来:
“登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