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将至,后山海棠花开满,桃园里,桃花开败抽出新芽,鸟儿落在枝头抖动尾巴,将嫩叶上的水珠抖落。
一派宁静祥和下,一早出去又回来的杨满枝在院子正中央罚站,与她一起的还有沈同。
“先生为何罚我啊?”沈同举着书,有些不服气的反问。
“你连我都看不好,不罚你罚佳兴吗?”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戴文赋并没有为杨满枝的这个“品质”,他板着脸说:“知道自知之明四个字什么意思吗?”
戴文赋一敲戒尺,叫杨满枝吓得一抖,她说道:“就是……那个意思啊,好吧,我不知道。”
“沈同,”戴文赋的表情没有一点意料之外,他说;“你告诉她。”
“我?”沈同趁机放下手,将书本抱在怀里,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杨满枝说:“姑娘,你知道你真的非常莽撞,非常狡猾,非常不好照顾,简直像一条泥鳅一样,还是老是让侯爷操心吗?”
“……”杨满枝面无表情,沉默地盯着大言不惭的沈同。
“呵呵,”一声偷笑,将两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站在池塘边拿着扫把的佳兴开口说:“姑娘虽然莽撞却十分勇敢,哪怕是宋姨娘,姑娘也敢反将一军,说是狡猾,不如说是聪明,至于让侯爷操心……”
她瞟了眼戴文赋,嘴角是压不住的笑:“至于让侯爷操心,那也是侯爷自己将心放姑娘那儿了。”
“哎呀佳兴你真会说话哈哈哈。”一番说辞逗得杨满枝心花怒放,放下高举的手就要做过去抱佳兴,戴文赋重重的咳了几声,才叫她回过神来。
戴文赋抬手指了指佳兴的鼻子,怨她多嘴,随后用戒尺轻巧沈同怀里抱着的书,示意他乖乖将手举起。
“知人者智也,自知者明也,”戴文赋转身在漆板上写下这句话,接着解释道:“佳兴可以透过沈同对你的评价,了解你的为人是智慧,而你如果能够看清楚自己的不足才是真正的明达。”
“所谓明达就是,别人的过分赞誉和过分贬低都不能动摇你本心,你也能根据自己的能力与缺陷做出正确的选择与判断。”
说实话,杨满枝并没有听懂戴文赋要说的是什么意思,她皱着脸抿出一个假笑,老实说:“我觉得我把自己看得挺清楚的。”
戴文赋听闻,摇摇头,说:“那你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读书?”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众所周知,杨满枝也没遮掩,大方地回答:“为了让沈砚耕和我成亲啊。”
眉头一皱,戴文赋的眼神中闪过片刻失望,他看着杨满枝坦荡的神情,又问:“三个月时间转瞬即逝,你又为何总是三番两次逃课,没有半分刻苦的样子?”
“先生,”杨满枝说话间,瞧瞧把书放下,辩解道:“我自小野惯了,你让我坐在凳子上一刻钟我就觉得浑身像蚂蚁爬一样,更别说对着密密麻麻的字看一整天。”
“说来说去,还是‘和沈砚耕成亲’这个理由无法真正让你自愿沉下心来去读书。”戴文赋走到池边的茶桌坐下,摆摆手,叫杨满枝也站过来。
沈同也想开溜,却被戴文赋一个眼刀钉住站在原地,佳兴见夫子坐下,便放了扫帚上前斟茶。
“我也算当了你几天师傅,”戴文赋将茶杯推开,揉了揉腰说:“今天我们来好好聊聊。”
“那我能坐下吗?师傅。”
“站着。”
“好。”
两人一来一回,说的干脆,戴文赋问:“你当猎户开心吗?”
“开心啊,”杨满枝回答得很干脆,她带着笑说道:“赚了钱能买自己中意的东西,十里八乡见了我,都要夸一声杨姑娘本事。”
“但与沈砚耕成亲当了靖安侯夫人后,你就不能再当猎户了。”
“为什么?”杨满枝皱眉,她问:“我只是和沈砚耕成亲而已,我才不想当靖安侯夫人。”
“可沈砚耕就是靖安侯,你不当靖安侯夫人,如何与他成亲?”
“那他——”杨满枝话音一顿,一时语塞,她瞬间想到了当初怒骂沈砚耕抛弃侯位的自己。
“不当靖安侯吗?”戴文赋接上了她未说出口的话,“那他治理的一方百姓怎么办?仰仗他的下属怎么办?需要他的朝廷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杨满枝哑口无言,她将书脊攥紧,垂眸盯着桌上的茶盏。
“这是他责任。”戴文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轻叹了一口气,“要与他并肩同行的夫人也是如此,倘若你真的成为靖安侯夫人,你的心中不能只有曾经的一片山林,你要看得更远。”
“我……我不知道,我没想这么多。”
“那我希望你再好好想想,认清自己将要踏上的是一条何等艰苦的道路,读书甚至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步。”戴文赋起身,抽走被杨满枝攥得皱巴巴的书,说:“与沈砚耕成亲是能否成为你日后,不后悔的理由呢?”
气氛似乎有些沉重,佳兴不知什么时候跑远了去扫花瓣,沈同也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戴文赋将书一扔,站起身来舒展四肢,“哎哟,山林里多自在,没有这四方院墙,也不用对着这看几年就腻的园林石景,要不是沈砚耕苦求,我才不想出山呢。”
说到这,他似埋怨般看了一眼杨满枝,“教得还偏偏是个最不听管教的皮猴子。”
“那么,”杨满枝没有接过戴文赋递过来的话茬,她缓缓开口,攥着手第一次有了虚心请教的姿态,“先生你为什么要读书呢?”
“年轻时为功名,为光耀门楣。蹉跎了大半辈子才明白,能教几个像样的学生,比当什么官都强。”戴文赋看着她的模样,荡漾开一抹笑意,“你知道对于我们这种教书的人来说,最好的评价是什么吗?”
杨满枝望着他,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戴文赋转头看着墙边抽出新芽的桃树,似有微风拂过枝头,他轻声说道:“桃李满枝。”
未时刚过,佳敏置办完西院桃园日常采买后回来,一进院门,就见沈同用脸盖着书靠着石桌睡觉,佳兴则不知去处,她院子里走了一圈,随后来到沈同面前,揭了书捏着他的鼻子,把他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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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起来。
“哎哟哎哟,姑奶奶!”沈同从梦中惊醒,拍着佳敏的手喊:“松开松开!”
“还睡,”佳敏有些愠怒,她说道:“你又没看住姑娘。”
“没有啊!”沈同蹭的一下叹气,拉着佳敏走到了书房,朝里一指说:“姑娘不是在这儿吗?”
大门敞开的书房里,杨满枝站在书桌前,垂眼专注地写字,她一手执笔,神情严肃认真,这个模样简直让佳敏震惊地瞪大眼。
她抬头看了眼天,又走前一步,仔细看了看书房里写字的正是杨满枝,语气不可置信地说:“平常这个点,姑娘绝不会在侯府待着,今日是怎么了?”
说起这个,难得不用担心自己被骂的沈同扬起嘴角,说:“哦,这个呀,那是因为今早——”
“沈同!”话还没说完,书房里的杨满枝开口打断:“过来帮我裁纸。”
为了不破坏杨满枝的“雅致”,沈同也顾不得和佳敏再解释,大喊一声:“来啦!”便忙不迭走进屋开始裁纸。
“姑娘,”佳敏跟着走了进来问:“怎么不见佳兴?”
杨满枝目不斜视地看着笔尖,一撇一捺写得工整,分出心来解释道:“我叫她去西院帮我拿点东西”
“为何不喊沈同去?”佳敏走到桌边,撸起袖子替杨满枝研墨。
杨满枝提笔沾了沾墨汁,说:“他说怕我又跑了。”
“我哪有……”沈同不服气地小声反驳。
“天哪天哪!”
说佳兴佳兴就到,她急急忙忙走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屋子里三个人被她吓了一跳,纷纷放下手中事务抬头看她。
“怎么了?”佳敏走过去,扶着她的手臂替她顺气。
“东院,不对不对,”佳兴说着,眼中带着兴奋,“有人给宋姨娘送来一封信。”
“啊?”沈同凑上前来,不解地问:“一封信怎么了?”
“关键不是信怎么了,”佳兴说道:“是信封的署名!”
“谁?”
“是主母!”佳兴攥着佳敏的手臂摇摆,说:“是安攸瑜安夫人!”
此话一出,在场人皆是惊讶,沈同追问:“你确定吗?”
“确定,我看见了,”佳兴说道:“今日采买,账房也在,她说封面上的字迹确实很像主母所写。”
“真的假的……”沈同一脸困惑,喃喃:“可是主母不是……”
“宋玉什么反应?”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满枝问道,佳敏望着她表情若有所思。
佳兴这才想起来杨满枝让自己拿的东西,她将书放在桌子上,看着杨满枝,手舞足蹈地比划:“宋姨娘只是打开看了一眼,立马将信揉成了一团,遣散账房和东院采买,又叫了人去追送信的人。”
“姑娘,你都不知道,当时宋姨娘的脸色一下就白了——诶!姑娘!”
还没有把话听完,杨满枝一搁笔,撩着裙摆就跑了出去,还沉浸在情绪中的沈同,立马反应过来追着杨满枝大喊:
“姑娘,姑娘你怎么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