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常年握弓挽剑、攀山猎手的手,虎口和掌心因长时间握刀磨出了一层厚茧,指节分明劲瘦,指甲修得干净齐短,手背、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疤。
既不柔软也不白皙,它带着阅历的重量,握着沉甸甸的,让人安心。
纵然疤痕与变形不可逆转,但勤劳的双手比世间所有的宝石都要珍贵。
“不要……”
沈砚耕鲜少有这般审视杨满枝的时刻,尤其是在经历过情绪波动后,这让她破天荒感到不好意思,杨满枝哑声拒绝,沈砚耕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在我因伤重昏迷不醒的时候,”沈砚耕的拇指轻轻抚挲她手背上留下的伤疤,说道:“印象最深的就是这双手。”
“粗糙却温暖,压在我的额头、我的胸口。”他抬眼,眼底一片轻柔,“那时,我久违的梦见了母亲。”
“我可不要当你娘,”杨满枝听闻,瘪了瘪嘴,打趣说道:“而且安大夫人的手怎么可能跟我一个做惯了粗活的人一样?”
“不是那个意思,”下眼睑稍稍上提,沈砚耕笑着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他说:“你说的对,这分明是两双不一样的手,又怎么会是同样的感觉。”
“或许是我烧糊涂了,或许是我太想她了,又或许,它们本就是一样的。”
沈砚耕一番话将杨满枝说蒙了,只见他一笑,接着说道:“那个梦里,是十多年前院里的紫楹树还没有枯萎的时候,母亲坐在那张石桌前,替我擦去额间细汗,低头柔声细语说着叮嘱的话。”
“虽天道不公,让她英年早逝,”安静的夜里,周围只有马车行进的声音,他轻声诉说着:“但那几年的时光足以推着我往前走。”
“就像你一样,”沈砚耕刚说完,又立马反驳:“不对,是想像你一样,凭着这双手掌握自己的人生。”
杨满枝回握他的手,挑眉一笑,又恢复往日灵动,她举着沈砚耕的手,说道:“可这样干净修长的手,我更喜欢,怎么办?”
沈砚耕稍稍一愣,露出“又来了”的表情,坐正了身子轻轻靠着马车内壁闭上了眼睛,却没有抽回手,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握着,若即若离。
“怎么了?”见沈砚耕不说话,这回轮到杨满枝着急了,她半跪在座位上,高出沈砚耕一个头,追问:“什么意思,干嘛不回答?”
“喂,别装睡啊!”
“沈砚耕!”
“……”
正艰难地压制着上扬的嘴角,周围却忽而安静下来,杨满枝不再追究,他正好奇,却又不愿轻易睁开眼,仍是负隅顽抗的等着杨满枝进攻。
眼前的光被遮住,轻柔如羽的气息悄悄靠近,刚平静下来的情绪,就随着猛然狂躁的心跳一起攀升。
等待。
等待。
等待……
终于,他忍无可忍睁开眼,对上杨满枝狡黠的目光和近在迟尺的鼻尖。
但是,他难得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缓慢地眨着眼,注视着杨满枝,仿佛想透过那双率真的眼睛,看清她的内心。
只是他本就生得俊朗,杨满枝又喜欢极了他的脸,两人一时间互不退让,直到杨满枝耳尖泛红,主动垂眼切断视线,投降般结束这场对峙,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
两人就这样一人望左一人望前,双双逃避对方的目光,可之间的手却紧紧相牵。
马车摇摇晃晃地停在沈府门前,沈砚耕撩开门帘,牵着杨满枝一同走了出来,又先后下了马车,他看着杨满枝刚要说话,沈同咋咋呼呼地跑了出来。
“侯爷!”他刚瞟到两人紧握的手,下一秒,沈砚耕便松开背过杨满枝面对沈同,杨满枝手一空,缓缓垂落下来。
“这……”
此情此景,沈同有些心虚,幸好,沈十走上前来解围:“杨姑娘,我等有些事情要向侯爷汇报。”
杨满枝情绪不高,她沉默地点点头,与沈砚耕擦身而过,却在完全分别之际,被他拉住了手,两人相视,沈砚耕对沈十说:“走吧,回西院。”
西院前厅,沈同守在门外,杨满枝坐在主座托腮愣神,听着沈砚耕和沈十说话。
“杨姑娘遇袭之事,可要报官?”
“倘若满枝报官,恐怕会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中,而且,京兆府未必会重视一个平头百姓的案子。”沈砚耕没有坐下,他站在一旁,给杨满枝递去了一杯水。
“呵。”杨满枝别过头拒绝,冷笑一声。
举杯的手停滞在空中,沈砚耕楞一愣,还是将杯子轻放在杨满枝前面,放缓了声音说:“此事我会让清和出面,她父亲才上谏弹劾太子失德枉法赃,女儿便遭了追杀,京兆府哪怕是想浑水摸鱼,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他抬头接着说,“沈十,尽快掌握今日刺杀赵嬷嬷那人的行踪,并且要时刻关注东院动向。”
“虽说,赵嬷嬷已经被安置在赵府,量他们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伸手,”沈砚耕说着坐了下来,瞟了几眼杨满枝的表情,说:“但倘若京兆府盘问武汀得到证据,只怕他们狗急跳墙。”
见杨满枝轻轻皱了皱眉头,沈砚耕解释:“武汀便是那伤你的贼子,昨晚你遇袭后,沈十便将他捉拿。”
“那人吐露不多,”沈十站在跟前补充道:“侯爷遇袭当天发生的事情尚在追查核实。”
“是你叫赵清和去找赵嬷嬷的吗?”杨满枝明锐的察觉出沈砚耕对此事的了解,她看着他问道。
“这……”
“侯爷,属下先告退了。”沈十嗅到了一丝火药味,一拱手也顾不得沈砚耕同意,匆匆离开前厅,跟沈同一起守在门外。
密闭的空间,再度只剩下二人,沈砚耕正襟危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说今日赵清和的父亲上谏太子,刚才在赵府,他也说了太子一事多亏有你,”杨满枝抬眼盯着他脸侧,说:“你今日报官,那便是昨日就托赵清和接走赵嬷嬷,以防沈明齐杀人灭口。”
“我问你,太子是沈明齐的靠山吗?”
“是。”
“证据非朝夕可得,”杨满枝握紧桌角,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是一早就开始准备了。”
“是。”沈砚耕没有隐瞒的意思,他沉声应道:“在三个月前,太子剿匪赈灾时纵容属下贪腐,我与丞相便有所察觉,暗中收集证据。”
“只是在那不久后,我因外出遇袭,坠崖与丞相失去联系。”沈砚耕垂眼颔首,说:“武汀我见过一面,所以在遇袭当天我就知道,是兄……沈明齐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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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之后,我便着手寻找他指使人刺杀我的证据。”
“他以为武汀不曾暴露,所以偶尔会叫他来沈府,沈十也一直盯着此人。”
闻言,杨满枝微微一愣,随后愠怒追问:“那你为什么不早报官!”
“沈明齐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一是,只有武汀,孤身难证,贸然动手怕打草惊蛇,二是……”
“是什么!”
沈砚耕眼神慌乱,犹豫着开口:“……父亲,尚未出殡。”
“父亲!?”杨满枝听闻,倏地起身,膝盖装动桌腿,几乎要将桌子掀倒,“那个老东西生前对你刻薄冷漠,你还要考虑他死后的感受吗!”
“沈府本是一体,”沈砚耕虽不敢看她,却仍是顽固的辩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父亲刚死,便闹出手足相残的丑闻,沈府怕是真的毁了。”
杨满枝被气得头晕,她实在不懂,眼前这个受尽苛待的受害者,竟还要处处替困住他半生的牢笼着想,她忍不住反呛:“那你怎么不永远瞒着所有人,继续你们一家相亲相爱的戏码!”
“你别生气,”沈砚耕抬眼,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再拖下去恐会将你……会将更多无辜之人拖入险境,这非我本意,何况武汀阴狠歹毒,我如何能放过。”
“无辜之人……?”杨满枝歪头看着他,眼眶泛红。
“满枝,”沈砚耕心一紧,急忙站起来说:“是我优柔寡断,害你两次深陷险境,无论你要什么补偿,我都会——”
“闭嘴!”
杨满枝捂着头身形晃动,沈砚耕立马噤声,伸手想去扶她,却被她反手挣脱,“别碰我。”
这一遭,让沈砚耕彻底手足无措,只得僵在原地,望着杨满枝,静候发落。
“你以为我生气,只是因为我曾因此受伤吗?”一整晚情绪大起大落,杨满枝眼前阵阵发黑,她撑着桌沿勉强站稳,说:“你知不知道你苦苦哀求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
她深吸一口气,将到嘴边的真相咽下了去,质问:“沈砚耕,如果没有我,你是要将靖安侯的位子都拱手相让吗?”
“我……”沈砚耕无言以对,见她摇摇欲坠,想上手去扶,半个时辰前才被夸赞过的手,却被她再度拍开。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杨满枝望着他祈求的双眼,顿感心如刀绞,却仍是说道:“你的人生中,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情亲、家族,连恩情都排在你自己前面,”杨满枝耷拉着肩膀,语气里尽是恨铁不成钢,她提醒道:“你又如何能凭借双手掌握自己的人生?”
“我……”沈砚耕喉头发紧,他知道,此时应该顺着杨满枝的话头说下去,哪怕是敷衍也好,可是他终究无法违心,轻声道:“我因此受惠,再去辩驳,也不过是惺惺作态。”
话已至此,杨满枝明白,再说下去也是无用功,她轻轻摇头,叹息道:“药婆真是大错特错。”
“不懂爱人的又何止是我。”
说罢,她不再等待沈砚耕回答,拖着步子离开前庭,沈砚耕下意识伸出手,却只捞到一片飘带,轻柔地从手中划过。
他看着杨满枝离去的背影,追出去两步,却终究没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