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多的地方闷得厉害,杨满枝站在院子里的枯树下,双臂抱胸,表情不善的盯着优哉游哉喝茶的安佑蔚。
“怎么不坐?”安佑蔚坐在石桌旁,替杨满枝斟了一杯,“年纪大了,总抬头看你,会害我脖子疼。”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杨满枝既没喝茶,也不坐下,她靠着枯树,直接问:“你怎么知道,沈砚耕为什么会逃婚?”
安佑蔚瞥了眼满是困惑的杨满枝,自顾自地端起茶杯品茗。一杯干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坐下吧。”
看来不达目的安佑蔚不会罢休,杨满枝腿一跨,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知道我是谁吗?”
杨满枝听得火都要冒出来了,她用力闭眼,以掩饰自己在翻白眼的事实,咬牙启齿地说:“我知道,你是沈砚耕的姨母。”
“没错。”她点点头,珠翠步摇便随着她的动作轻摇,也许是有钱老板的通病,安佑蔚纤细的十根手指中有八根都戴着金玉戒指,而其中最耀眼的就是中指上的鸽血宝石戒指。
“砚耕是我看着长大的,”同样的,也有着生意场上有话不知说的习惯,她说:“我很了解他的为人,你好奇砚耕为什么会逃婚,但我更想知道,他为何会答应与你成婚。”
“那当然是——”
“不要说救命之恩,”安佑蔚打断杨满枝说话,笃定地说:“即便你挟恩图报,沈砚耕也不会贸然答应一个陌生女子的求亲。”
方才她那一句话,杨满枝只听懂了最后半句,她不想露怯,便沉默不语装深沉。
见人不答,安佑蔚也不着急,她给自己续上一杯热茶,从容地问道:“你们应当发生了些什么事,对吧?”
杨满枝颔首垂眸,难得漏出一丝乖巧的模样,面对安佑蔚的疑问,就连杨满枝都没想明白,如此抗拒她的沈砚耕这样做的理由。
小山村里,谣言传得很快,几乎是从杨满枝把沈砚耕背回家的第一天起,善意的提醒、胡说八道的猜测纷至沓来。
但杨满枝不在乎,毕竟她却有此意。
那天,她刚把熊皮高价卖出去,拎着好酒好菜回家,沈砚耕忽然窜出来,握着她伤痕累累的手严肃地说道:
“你原先说的事情我答应你。”
“啊?”还没从金钱的喜悦中回过神来的杨满枝有些发愣,她瞧沈砚耕又不拄拐直接跑出来,不满地说:“你这条腿还要不要了?”
“脚都扭伤了,你就不能安心呆着吗?”杨满枝放下东西,要把他扶进屋,沈砚耕却握着她的手不动。
“你说,要与我成亲,”沈砚耕神情急切,说:“还算不算数?”
“真的!?”杨满枝几乎要跳起来,她喜笑颜开,重复问道:“你真的要跟我成亲吗?”
眼神中闪过一丝犹疑,但下一秒,沈砚耕郑重其事地点头:“是。”
“啊哈!”杨满枝笑着,喜悦冲昏头脑,让她忍不住胡说:“看来药婆开得迷魂药确实有效。”
“呵,”沈砚耕无言以对,露出个无奈地笑来:“不是补药吗?”
“啊?哈哈哈哈哈哈,我也不知道嘿嘿……”
安佑蔚看她出神的厉害,出声提醒:“茶凉了。”
“其实你也不知道沈砚耕为什么逃婚对吧,”杨满枝抬眼对上安佑蔚的目光,笃定地说“就像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与我成婚一样。”
被质疑的安佑蔚依旧泰然,她朱唇轻启缓缓说道:“那日立春,沈府忽然派人通传,沈旦病重,我紧赶慢赶来到沈府,推开房门,就看见宋玉母子拿着一纸状书站在沈旦床前。”
“像是索命的无常,”安佑蔚垂眼,回想那日的情景:“沈旦早年驻守边陲,身体一直很好,却偏偏在砚耕失踪,杳无音讯的两个月后突然暴毙。”
“他留下遗言,沈砚耕不回他不下葬。”说到这里,安佑蔚忽然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说来也是奇怪,要承爵时才想起被自己当空气的儿子。”
越听下去,杨满枝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头牛,安佑蔚敛笑问:“你应当知道些沈砚耕的性格。”
“哪怕备受冷落,他也做不到让沈旦死不安宁。”
紧握的拳头砸在石桌上,杨满枝忽然的举动吓了安佑蔚一跳,她咬紧牙关,下颌线绷紧,挤出来一句话:“卑鄙。”
“噗,”见她如此气愤,安佑蔚掩唇一笑:“不过今后有你……刚入府,便让宋玉禁足,确实名不虚传。”
没理解安佑蔚的意思,杨满枝刚要开口问,门口便出现了不速之客。
戴文赋带着佳兴佳敏来抓她了。
“杨满枝,过来!”
先生一来,杨满枝倏地站起身,开始赔笑:“先生,这么巧啊。”
“解手都能从东厢晃到西苑,”戴文赋背着手,吹胡子瞪眼:“还不快回去上课!”
“是是是!”杨满枝点头如捣蒜,刚要走,安佑蔚却起身将她拉住,往她手里塞了东西,杨满枝低头一看,是那枚鸽血宝石戒指:“嗯?”
“就当是见面礼了。”
“我不要。”杨满枝拒绝的很干脆,直接将戒指退了回去,安佑蔚却即使抽手,让她扑了个空。
“收下吧,”安佑蔚后退一步,眉眼含笑:“我很中意你,日后遇见麻烦事尽管来安府寻我。”
“都说了——”
“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要我过去请你吗!”
安佑蔚步步后退,戴文赋又催的厉害,她两头难顾,迷糊中攥着戒指走了。
等回过神来,已经到了下午,她嗓子因为读书变得低哑,手指也因为长时间握笔变得僵硬。
送完戴文赋离开,便力竭地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把玩着那枚戒指,宝石珠翠杨满枝接触不多,但她知道这东西价格匪浅。
她看着眼前春意盎然的院子,脑海中莫名闪过沈砚耕书房前的那刻枯树,她猛地坐起身,对一旁扫地的佳兴问:
“佳兴,花户在哪儿?”
太阳西下,沈砚耕踏着落霞回府,刚下马车,就看见佳敏候在门口,有一丝不好的预感闪过心头。
“她今日没闯祸吧?”沈砚耕快步走过去,惴惴不安地带着期许问。
佳敏神情犹豫,欠身让开,说:“侯爷,亲自去看吧。”
院子里灯火通明,不间断的传出有规律的喘息声,沈砚耕越靠近越心慌,抱着被拆家的决心进门一看——
院墙边蹲着一个人,勤勤恳恳地挖土,也是借着满园灯火,沈砚耕才看清,荒芜的只剩一颗枯树的前院,被杨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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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错落有致的种满了花草乔木。
“搞定!”
“做什么呢?”
“啊!”正起身拍手预备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身后忽然开口的沈砚耕吓得她虎躯一震,不过看清了脸,杨满枝一笑,决定不计较。
“怎么样,”杨满枝还记着昨天惹他生气,大手一挥,等待夸奖:“不错吧!”
比起把家拆了,只是把院子整修了一遍让沈砚耕放心了不少,他巡视一圈问道:“数目不少,你哪儿来的钱啊?”
被问到点子上了,杨满枝转身弯腰,提起脚边的一桶水浇在桂花树苗下,漫不经心地说:“你走那天,不是给我留了一袋银子吗?”
原本还是轻松的表情,一下便被无措替代,他看着灰扑扑的杨满枝,苦口婆心地说:“那些钱你留着傍身就好,这院子我住了二十年,早就习惯了。”
“我不习惯。”杨满枝放下桶,瞧了沈砚耕一眼,擦身而过去石桌旁喝水。
“你又不住这儿,”沈砚耕跟了过去,看她喝得快,便给她倒水,“偏院不是很好吗?”
“那好啊,”杨满枝没领他的情,转身抬着下巴说:“从今晚起,我就住这儿。”
突如其来的鸠占鹊巢,委实打得沈砚耕个措手不及,杨满枝猛地放下茶杯,就像只拉不住野猪一样,推开书房门。
“这个,还有这个,”杨满枝如入无人之境,自己动手开始将书房里不顺眼的东西都搬出去,“我要把桌子腾出来练字。”
沈砚耕拦在门口,没明白她为何忽然生气,只好动动嘴无奈地说:“别胡闹了。”
“我没胡闹!”杨满枝将书砸在沈砚耕脚边,真就将桌子都清空了,沈砚耕眼疾手快,及时从她的暴行中捡起官文,拍干净收入口袋。
“你占了桌子,我去哪儿?”
“这么大个房间还放不下两张桌子吗?”杨满枝说罢,又开始对周边下手,首当其中的就剑架,她拿下那柄宝剑要扔,沈砚耕快步走上来接下。
这么一抢,杨满枝又不松手了,她质问:“干什么?”
沈砚耕抿嘴摇摇头,却怎么也没办法把将那把剑接过来。
“是哪个女人送你的?”不得不说,也许是猎人天生的警觉,杨满枝的一些猜测几乎就是事实。
“只是一位好友,”沈砚耕语气平和,就像是大人看着小孩儿闹脾气一样,解释道:“你就放过这把剑吧?”
“送剑做定情信物是京城的风俗吗?”
“什么?”沈砚耕属实是被杨满枝的话震惊,他反驳说:“你别胡说,她只是听闻我丢了剑,所以借着承爵送我一份贺礼罢了。”
“是那个丞相说的千金吗?”
如今,沈砚耕意识到,杨满枝现下已经听不下任何解释,他撒开手妥协:“真的只是朋友,我今日——”
说多错多,即便是止住了话头,杨满枝也听出了下半句话,脸色越发不善,沈砚耕看着瞪圆的眼睛,目光躲闪连忙扯开话题。
“我叫人进来收拾。”
他转身欲走,杨满枝攥着剑开口问:“沈砚耕你为什么答应与我成亲?”
气氛安静得可怕,房中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杨满枝盯着他沉默的背影,气血上涌,倏地将剑拔出,抵在他的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