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祥瑞 > 36. 端倪
    后退几步,月皎仰起头,露出笑,朗声行礼道:“御史大人万福。”

    陈衡听到声音才抬起头来,见到是她有些吃惊,脚步匆忙地迈下台阶,“林姑娘,快快请起,快快请起。你,这……”

    “陈大人,我今日不该在府上,”见他额头微缩、说话又有些吞吞吐吐,月皎立刻说,“劳烦陈大人今日就当未见到我……”

    “未见过你?你是想让我们陈大人当聋子,还是瞎子啊?”台阶之后,影壁之内,突然传来了一个欠嗖嗖的声音。

    陈衡皱鼻,露出有些许尴尬的笑容——

    月皎心生不妙,往后一探,果然看见了洪骁然。他正背着手,锁着眉头、一脸不悦地从三级台上大步跳下。

    他直勾勾地瞪着月皎,高大的身影顿时罩住陈衡和月皎二人。

    月皎沉默着,又后退几步。

    原只从门房中探出半个身子的陈管家,即刻走出门房,越过月皎,他笑着拱手道,“洪公子您今日怎么有空来?真是太好了。少爷,昨日少夫人亲酿的桂花醉刚刚启出,不如今日便让洪公子尝尝桂花醉吧?”

    “自然要的,骁然今日正是为了这一口桂花醉而来,”陈衡侧望一眼身旁——洪骁然仍面色阴沉地盯着月皎,他轻咳一声,“骁然,不如我们同去院里吧?”

    “不。”洪骁然仰鼻,冲着月皎,“我问你,许燕平和我父亲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许燕平同吏部尚书说什么了?

    难怪洪骁然今日似乎有气,月皎还以为是这个莽夫是气恼自己之前的信笺。

    陈管家曾叫她与洪骁然直言,于是春和宴那日,宴席尚未开始前,席上之人寥寥,而隔着两个位的洪骁然从一坐下,便一直直愣地瞧着自己,月皎担忧被稍后入席的许燕平瞧见,便托伺候茶水的小宫女,急匆匆地送去一张纸条——妾无意于君,盼勿扰。

    纸条一送,洪骁然一拍桌子,什么都未曾说,也确实未曾再朝她这边投过任何眼神。

    要不是今日撞见,月皎还以为这段莫名其妙的“孽缘”早已了结。

    他如今气势汹汹,看来许燕平确实说了些什么。

    可是……

    月皎有些许无语,“洪公子,侍女而已,我怎么可能知道许大人说了什么?”

    “林月皎,”洪骁然那烈火脾气一燃便爆,饶是陈衡一直拉着他的胳膊,他亦如同蛮牛一样冲了上来,陈管家即刻伸出手臂护住月皎,二人节节后退,“我告诉你林月皎!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人,能够威胁我的父亲!”

    “洪公子,有话好好说!”陈管教急道。

    陈衡被他带的往前一冲,亦仓皇喊道:“是啊,骁然,别动手,你吓坏林姑娘了!”

    可是气血上头,洪骁然不管不顾,“你回去告诉许燕平,我或许是不争气,但若有一日他敢伤害我的父亲,我就是拼了我这条小命,我也要……我也要杀了他全家!”

    围观的陈家主仆二人皆一脸骇然,陈衡声音难得大了些,严厉道:“骁然,闭嘴!”

    “杀了许大人全家?”纵然神色煞白,月皎也要冷笑一声,“洪大人,您是也要杀了太子妃娘娘吗?”

    即使洪骁然再鲁莽,也无法再冲动下去——他怎可扬言要杀一国太子妃?这与谋反有何区别?

    他有些懊恼地顿住,像是自觉失言,这才能让其余三人也终于能停下。

    走道上,没有其它的下人,一时安静得只剩下四人连连喘息的声音。

    “洪公子,”月皎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我一个侍女,虽什么也算不上,但也不想平白被人污蔑了去,许大人和洪大人皆是能够上天入地的大人物,他们之间的事,您为何要问我?”

    陈衡扯了把洪骁然的衣袖,然而或许是力道太轻,又或许是察觉到了亦不想搭理,洪骁然仍望着月皎,毫无顾忌地说,“那当然是因为,我是想让父亲去向许燕平将你讨来!父亲去找许燕平,但还什么都没说呢,许燕平就说什么我叩你们许府门头的事情,说我行事荒唐,劝父亲严加管教,否则这吏部尚书的位置,可不一定做的稳!”

    什么?许燕平竟然会同吏部尚书说这件事?月皎素白的脸上难掩诧然。

    然而陈衡却拉着洪骁然,劝道,“骁然,我早劝你不用如此着急上火。你还未入朝为官,你并不了解许大人。他并不喜威胁迫使,通常,他都是直接动手的。”

    陈衡说完兀自叹口气。

    “可是他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或许,”月皎瞧向那急赤白脸的武人,真心实意地说,“或许,他就是提醒一句,洪公子,您这性情倘若不改,您以为您的父亲洪大人,真的不会受您拖累吗?”

    眼见洪又要发怒,月皎立刻朗声说:“您先听我说完。洪公子,譬如说最近朝堂之上,太子殿子因行为不举屡遭弹劾一事,”她余光瞄一眼陈衡,而那个文弱书生曾全神注视着洪骁然,像是全然未听到太子二字,“太子殿下何等贵重身份,但若他得意于自己储君的身份而自满自大,也终会有陈大人这样的青天老爷,站出来为民主持公道。”

    陈衡此时有些惭愧地低下头。

    “这些与我有何关系?”洪骁然吼道,“我又不像太子那般……”

    他终究有些分寸,没有将接下来的话说完。

    “当然有关,我想说的,是您切记不要像太子那样忽视流言蜚语的威力。眼前对您来说便有一桩事,您初回京,洪大人便带着您去春和宴,想必是要为大人的前程计,大人既然要入朝为官,可曾想过。像陈大人这般,”月皎又敬佩地望了一眼陈衡,“能通过科举入仕的人终究是太少了,您若是走荫补,首先需得圣上准许,其次虽不能直入吏部,但吏部是六部之首,掌天下文官选授之大权,而洪大人这些年处事刚正不阿,想来想拉洪大人下水的并不少。”

    到底是否要走荫补的路子入朝,洪骁然与父亲、母亲已经在家中争论许久,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并不适合,于是此刻有些被戳中尾巴,嚷嚷道:“谁说老子要走什么荫补了?!老子就从武官做起,也不受什么吏部管辖!”

    月皎平静地与他对望:“若是武官,您不必回京待这么长时间;若是武官,您亦不用去什么春和宴。”

    天下武官,位高权重者几乎皆为平西王一派,而平西王最厌恶的,便是皇家这种耗资巨大的各种宴会,若是入武,洪骁然这个年岁,早该送到西北历练去了。

    而父亲母亲,正是不舍得独子去边疆去吃行军作战的苦头。

    洪骁然话头被堵,一时竟无话可说,陈衡一只手仍搭在洪骁然的臂弯,在一旁安抚道:“荫补是太祖皇帝便立下的规矩,是正当渠道,不必过于忧心。”

    “是啊,人人都能走,为什么老子不能走?老子行事坦荡荡,绝不会给父亲丢人!”

    月皎笑了,而站于她对面的陈衡,也几乎同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情,只是洪骁然看不见而已。

    “正是因为您性子过于坦荡,才不适合。您并不张扬,为人也正派,但恕我说句不该说的,您出身贵重,眼界早不同于一般人,初入朝若当个小吏,同僚或许巴结、格外清高些的或许隐约轻视您,您能按住不动吗?”

    “不理会这些鼠辈便是。”

    “不理会,便又是一种清高。天下慈父皆是一样的,估计您任职不久便会节节高升,到时候,不说弹劾不弹劾,一辈子公正的洪大人受得了那些外面的议论声吗?您又受得了连累父亲名声吗?大约许大人说的尚书之位不稳,便是这个意思。”

    月皎一席话说完,洪骁然倒真的安静了下来。

    陈衡也第一次正儿八经瞧向月皎,复又看看洪骁然,他突然笑道:“此前只觉得林姑娘远比一般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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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聪慧得体,没想到林姑娘还有几分辅政理事之才。骁然,你这眼光甚好。林姑娘,其实骁然虽然脾气暴了些,但秉性为人,绝对上等,更别说家世,不若让我有幸能做个媒人?”

    糟糕,话还是太多了……月皎不自觉望向身旁的陈管家求助,而陈管家也是有些无措地愣住。

    陈衡一说这话,原本气晕了头的洪骁然脸上竟然浮上一丝红晕。

    “有林姑娘日常在你身边提点,想必荫补这条路,还是大大行得通的。”

    洪骁然咧开了嘴,“正是,你说的有理。我怎么先前没想到,但若是许燕平不放人该如何是好?”

    二人便当着月皎的面,商量起来,也不怕月皎羞赧。

    陈衡奇道:“许大人不放人?这是何故?许大人,不是说几乎从来不管府里事吗?而且这也是美事一桩啊。”

    “谁知道呢,他特意跟我父亲直说的,说什么夫人的侍女未到年纪还不能出府,父亲还什么都没说呢,父亲回来都快气死了,嫌我丢人。”

    陈衡先前应当不知道这里面的细节,月皎瞧着他的神情突然溢上尴尬,心中有几丝暗自得意。

    “这……”

    洪骁然比陈衡高出近半个头,大咧咧地搭上陈衡肩膀:“你这个聪明绝顶的探花郎,帮我想想法子,怎么劝动许燕平?”

    怎么劝动许燕平?

    看陈衡的神情,已经极度后悔方才掺和进来,“等会再说,骁然,等会再议,”他慌乱地望一眼月皎,月皎正盯着他呢,“林姑娘,你方才是说府里还是杂事对嘛,那也不多耽误你了。”

    “是的,”月皎施施然一笑,屈膝行礼道,“陈大人,洪公子,陈管家,那小女子便告退了。”

    “我送送你。”洪骁然松开陈衡,便大步朝她走来。

    才起身的月皎收起浅笑,正视洪骁然道:“洪公子,看来我之前还是说得不够明白,原本想着陈大人和陈管家在此,说这些还是不太合适,但今日看来必须得说清楚一点了。”

    她话说完,陈家主仆二人便一个望天,一个望地,似乎只要这个时侯能有个离开此地的法子,二人绝对立刻撒起腿便跑。

    洪骁然愣住,两人中间仍有几步距离。

    “您看上我一个身无所长的侍女,我实在荣幸,但仅此而已,自古女子姻缘皆由天定,但我的这个天,指定的绝非是洪公子您。再纠缠下去,恐怕会误了公子您真正的好姻缘。”

    月皎又望了一眼陈衡,显然是为他解围,“也希望公子不要再难为陈大人了,没有什么办法,无人劝得动许大人。”

    陈衡束束衣袖,朝她投来感激的一瞥。

    洪骁然或许是听不懂人话,又直白地问:“我中意你不就可以了吗?你宁愿当个侍女,都不愿意当我洪府的少夫人,这也实在少见!”

    这会儿又变成少夫人了……怎么不是小妾了?

    倘若少夫人这话早一点说出,月皎可能还不会如此决绝。

    但她不喜欢蠢人。

    她即便要轻易托付,也要托付给一个能配得上自己的。

    “是的,我不愿意,洪公子或许觉得女子的意愿并不重要,世人或许都是如此觉得。但实际上,女子的意愿极为重要,若想勉强,或许一朝能够得利,但长久下去,未必不会自食恶果。”

    最后一眼,悠然望在陈衡身上。

    而陈衡一改之前的尴尬神色,正垂着眼睫,面无表情。

    他不该是如此神色的,倘若他问心无愧。

    “不用说得这样难听,本公子从来不是强人所难的人!”洪骁然断然吼道。

    “既然如此,那小女子告退了。”

    出了陈府几步,便是闹市。月皎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仍为方才发现的事情而心惊胆颤——

    萧月影居然并非偷人,而是被迫与陈衡苟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