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侧妃怀胎将近五月时,东宫忽然传出一桩丑闻——侧妃娘娘的保胎药里竟然一直掺了几粒极易落胎的青葙子,而青葙子形状扁圆、无色无味,与专治补肾固胎的菟丝子极为相似,这才一直未曾被人发现。
而这次东窗事发,是由于萧妃娘娘这胎被万分重视,然而到了孕中期却仍然偶有出血的迹象,皇后娘娘百思不得其解,下令东宫从药坊、后厨、库房、伺候的下人身上,一遍又一遍地倒查,这才被一个从皇宫里下来的太医发现了端倪。
东宫震怒,将负责采买的太监和侍女,以及一直照顾保胎的几位太医,通通杀个干净。
若不是萧侧妃挺着肚子苦苦哀求,说想为腹中的孩儿积些德,近身服侍她的几位侍女,也要遭受无妄之灾。
但处置下人归处置下人,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有人暗害呀!
皇后娘娘特下亲令,不查出罪魁祸首绝不罢休。
为此,她特此请锦衣卫出马。锦衣卫当然比东宫里面的詹事府要老道的多,但一查,直接查到了太子妃头上。
负责采买的侍女死前吐出了实情,说是太子妃娘娘身边的侍女吩咐她,让她换到如今的这家药坊;
然后他们寻到了最关键的证人,黄太医是宫里退下来的太医,也是几个月前东宫里负责熬药的太医,三月前曾辞职归乡,锦衣卫将他从乡里抓回,他受不住酷刑,坦白说太子妃娘娘曾亲自告诉过他一句话——眼睛要尖,但嘴巴要闭紧,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所以他以为换药一事背后有天大的阴谋,他虽然看出来了,但一直未敢直说。
为何他会有如此想法?那自然是因为太子妃娘娘的亲哥,是许燕平。
锦衣卫一出手便查到自家主公头上,这也着实令人尴尬,几人面面相觑之后决定还是先禀告主公再行决定,许燕平知道后什么却都没说,只让他们如实向皇后娘娘回禀。
几人只得告诉皇后娘娘。
当下皇后娘娘立即想要压下这桩事,然而她此前闹出的动静太大,坤宁宫处处都是透风的砖墙,她想要强压,也是万万不能了。
她的死敌,拥有两位皇子的荣妃娘娘,其兄长,第二天便在朝上参奏许燕平,说许燕平举止不端,疑似与太子妃合谋戕害皇嗣,还请皇上彻查东宫一事。
这桩丑闻,正式点燃了一把熊熊大火,从后宫烧到了局势诡谲莫辩的朝堂。
这几日,朝中大臣几乎快要将勤政殿的屋顶吵翻。从参奏太子一事中获得赞誉连连的陈衡,俨然已有年轻官员中清流之首的地位。
陈衡与荣妃娘娘的大舅子,关于是否要定罪许燕平一事,闹得不可开交,有人又参奏陈衡浑水摸鱼、借此讨好许燕平,然而他却义正言辞地说:“微臣从来不归附于朝中任何一派,要说归附,也只归附于陛下!归附于真理与正义!”
他这一腔直言,又让其获得不少声望。
又有人荣妃娘娘一派,过去的贪污、不敬尊上等等一些乱账一并翻出。月皎觉得这一招应当是太子一派的反击。
但奇怪的是,许燕平身处其中,却一直一言不发。
其实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事许燕平必然未曾参与过。他若真的想要谋害皇嗣,绝对不可能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言官也好、御史也罢,不过都是趁机借势而已。
但许燕平为何什么都不说呢?月皎琢磨了几天,觉得只有一种可能——
东宫真正的惊天丑闻可还在后头。
跟那桩事比起来,现在闹起来的都只能算作一则笑话,许燕平毕竟是太子妃的亲兄,东宫一旦倒台,他多少也会受些影响,不如就此切割。
说起那桩事情,许燕平知道了,但肯定未曾告诉皇上。萧侧妃获得的优待可不仅仅来自太子和皇后,皇上也有意添了不少,男人怎么可能接受孙子并未自家血脉一事?更何况那还是天子!
他既然什么都未曾泄露,必然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最有利于他的时机,倘若现在的这件事继续闹大,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许燕平会将手中的这个筹码交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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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午后,张婉如又去骑马,后院安静得很,月皎在院中拿着掸子东扫扫、西擦擦,看似在干活,实则脑子一刻不停全在盘算着各种可能。
突然,有一行人冲入了院中,为首的配着刀剑,素带素履、身着官服,身后跟着行色匆匆的管家。
“大人,大人……我们必须回禀……”
为首的人对李管家怒喝一句:“闭嘴!不长眼的东西,这是皇后娘娘的亲令,你可知现在事态有多严重!许大人什么都不知道,对他才是最好的!”
月皎和同在院中扫地的张三对视一眼,二人皆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为首的人朝院子里扫视一圈,便将目光落在唯一的女子——月皎身上:“你就是林月皎?”
“回大人的话,”月皎缓缓地行礼,“是的。”
“带走!”那人手一挥,身后便冲进来两个身手利落的人,直接冲向月皎。
月皎一时咋舌,连连后退几步,张三赶忙伸手拦在她前面,丢去一身怯懦的伪装,厉喝一声:“你们是什么人?!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想抓指挥使府的人,可没那么容易!”
那人径直将一封明黄色的信砸在张三脸上,“滚开,睁开狗眼看看皇后娘娘的手喻,林月皎与谋害皇嗣一事有关,特命我们詹事府捉拿!滚!”
落在地上的手谕摊开,上面确实有皇后的宝印。
月皎瞬间容色惨白,“去找许大人,”她低声与张三说,“快去找许大人,救我!”
已经有人冲上来押住她的双臂,张三迅速地说:“放心,我会立刻去……咬死了不要松口,千万不要!”
张三的叮嘱她自然明白,张三以为她是被平白构陷的,可是她心中确实有些心虚——谋害皇嗣这事,还真与她脱不了干系。
但她做的如此隐秘,怎么可能会被人发现?
押去东宫的路上,她心几乎快要跳到了嗓子眼,一路只能求张三的脚步能够快些,最好刚入东宫,便能看见许燕平杀来。
然而她运气着实有些不佳,许燕平这个时侯,正在皇上的寝殿无梁宫,君臣二人正在商量一件大事——何时、又如何派兵,才能将祁东草原上新发现的银矿夺来。
他们君臣一旦开始这样的密谈,就连贴身的大太监也要离开无梁宫十米开外,确保绝不可能有任何机要泄露。
所以得知张三那边消息的杨兴,怎么敢冒失地入殿中断?他也只能焦急地候在殿外,等着密谈的结束。
东宫,詹事府内,高堂之上,坐着身着常服的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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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位于皇后偏侧,母子二人,皆是一脸肃穆。堂下右侧案己,坐着神色紧张的太子妃许燕和。左侧,站着一排侍卫,只瞧一眼他们手上拿的东西,月皎便觉得似乎有一双无形的铁手箍着自己无法吐气——
全是刑具,棍、杖、械、镣、火红仍带着热气的烙铁。
她赶紧低头跪下。
一向温柔的皇后,神色从未这样严厉过:“小小侍女,还不招吗?!”
招……要招吗?
月皎生生咽下一口唾沫,理智回来了一些,她深知绝不能招,她做的事情,若是招供了也必是死路一条!还会连累家中。
“皇,皇后娘娘,”月皎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不知皇后娘娘,让奴婢招什么?”
“事到临头了还不肯死心,来人,把锦心带上来!”
锦心……一颗乱跳的心如坠深渊……他们还真的发现了!月皎后背上冒出了层层冷汗,周身皆是凉意,完了,这次真的完了……自己还是太过轻率,自以为隐秘的手段,竟然全暴露了!
“太子妃娘娘,救我,太子妃娘娘……”锦心是被拖上来的,月皎朝她望了一眼,便害怕得赶紧收回目光。
可怜的锦心,全身全是血,已经染得衣裤全是浓污,她痛苦地哀嚎着:“太子妃娘娘,救救奴婢吧!”
许燕和脸上,瞬间连最后一丝血色,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住嘴。”皇后娘娘呵斥道,“你这个死奴才,方才说了什么?通通再说一遍!”
锦心趴在地上,眼睛已经被血染的睁不开,声音更是细若纹丝:“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我,我在三个月前,送太,太子妃娘娘赏赐回许府时,遇到了月皎妹妹……”
月皎慢慢地合上眼……完了,真的完了……
那日月皎遇到她,绘声绘色地说起上午在药坊发生的趣事,说碰上一个大肚子的妇人去拿药材,药童递上药后,药坊的老板本来在和她说话,突然偏头厉喝一声:“你个糊涂东西,仔细看看手里的药!”
月皎说她当下吓了一跳,手中的药材纷纷落在了地上,那药童忙不迭过来替她收拾,又被药坊老板狠狠地踹了一脚,摔了个狗吃屎,连门牙都摔没了,那药童哭着说:“师傅,我委屈呀,那东西长得一模一样,是容易看错嘛!青葙子和菟丝子,一个落胎的,一个保胎的,药效绝然不同,但怎么能长得一模一样嘛,分明是这药害我!”
她将药坊老板的气恼和药童的欲哭无泪模仿得活灵活现,为的只是暗示锦心——药方里面,能下手脚。
太子妃是绝对受不了萧月影有孕在先的,她若能悄悄地助太子妃一把,便也是帮了萧月影。那孽种要是没了,萧月影的日子终究要好过点。
“月皎妹妹说,说,”锦心像是在哭,“侧妃娘娘竟然先一步有孕,真是不,不好……”
已经合上的眼又猛地睁开,月皎震惊地抬起头,侧头盯着锦心。
可是锦心却看不见她,此时锦心,早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于是,我们商量了一会,想出了换药的法子。月,月皎妹妹熟悉药理,府里常,也常在那家店买,买药材,于是她去找店家,我去,我去吩咐府里换,换个药坊……”
“不,不,胡说八道!”月皎急着喊道,“我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更从来没有去找过什么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