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的房间没有灯光,小狐狸蹑手蹑脚贴过去,趴在门上听动静,屋里也是静悄悄地,没有声音。
“师父?”小狐狸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声来,他掐掐自己脖子,又试了试,还是不行。
于是试探着敲敲门,屋内始终没有动静,他壮着胆子推门进去。
和师伯喝酒的时候,师父眼睛红了,他都看见了。
他之前也有过这种时候,经常晃荡的那条街上好心的包子铺老板偶尔给他一个肉包子,他还没来得及吃,就被抢走了。
他的眼睛也是这么红的,他在那棵漂亮的树下看到过自己的样子。
后来那棵漂亮的树,给他送来了师父,师父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不想让师父不开心。
他想让师父永远开开心心。
狐狸眼尖,未点灯也瞧得清,师父正在闭眼打坐,青色灵力外溢出来,凝成一把剑的模样。
这是他早上见过的,师父的佩剑,承天。
仅有剑气而无剑身。
叶霜行不由自主地被这灵力凝成的承天吸引,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情不自禁地去触碰剑柄上那颗宝石。
才一碰触,周遭景色登时一变。
天地皆白,莽莽天地之间,唯一的景物,是一座终年覆雪的山。
“这是,”小狐狸发现在这一片天地,他突然又可以说话了,“是落雪峰!”
但是不知为何他突然到了这里,天又为何亮了。
“师父!”小狐狸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在这片冰天雪地里,胡乱地走,这里是落雪峰,可是又不像,落雪峰虽然有雪,但有花有树有房,这里却只有一座山峰。
“师父!”小狐狸边走边喊,明明入目皆白,他的眼前却突然一片漆黑。
“在雪山上大喊,会引发雪崩的。”
小狐狸被一双微凉的手掌捂住了眼睛,耳边是师父好听的声音。
“师父!”小狐狸瞬间高兴起来,想到刚刚师父说大喊会雪崩,又急忙捂住了嘴。
约摸过了半刻,叶妃寒把手拿开,小狐狸眼睛又能看见了。
“你竟然能进到这里来?”叶妃寒歪头看他,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狐狸也模仿师父,歪着头看师父。
发梳双髻,环佩叮当,和平时的师父有些不大一样。
“师父你,变小了?”人也好像活泼了一些,师父头上金环闪闪发光,还有蝴蝶发饰扑扇翅膀,亮晶晶地,狐狸想抓。
“这是我十六岁时的样子,人在内景里,会停留在某个特定的时期。”她停在了十六岁,她也很奇怪竟然不是术法全盛的如今。
师父说过,说这是因为这是她的内景,是她的道,也是她的屏障,比心和思想都要坦诚,自有意志。
“你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叶妃寒掐了掐叶霜行的小圆脸。
“承天剑,发光,我碰它,就来了。”
她收小狐狸才不过两日,小狐狸竟然可以毫发无伤地走到她内景里来?师徒缘竟然可以抵御她的防御和屏障。
“机会难得,听说人在内景里修炼一日千里,我练一套剑法,你能记多少记多少,不为专精,为自保。”
日常练练,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小家伙似懂非懂。
叶妃寒抬起手,承天剑即刻显现,手挽剑花便是一招远山晚翠。
“空明剑法三十六式,起势便是这一招。”
小狐狸惊呼一声,想起会雪崩,又迅速捂住了嘴。惊慌失措的小模样逗笑了叶妃寒。
“骗你的,不会雪崩,在我的内景之内,永远不会雪崩。”哪怕内景里的她定格在十六岁。
十六岁的叶妃寒,已经长老堂试玉全胜,有资格下山历练了。
剑心坚定,不会崩塌。
承天剑在叶妃寒手中时,与她静止打坐与剑感应时,状态大不相同。
承天剑光闪烁,出招与回剑时好似后羿射落九日,这是小狐狸第一次看师父的剑出鞘,师父身姿矫健,如凤翔九渊,每一次出剑都仿佛雷霆乍起,威势震天;收剑时江海平静,只剩清冷寒光。
今天的师父很好看,和在漂亮树下遇见的那天一样好看。
黄色的宝石流转在狐狸眼底,他挥舞着小胳膊腿学着师父的样子笨拙地比划。
手中乍然出现了一把木剑,样子很像师父的承天,小小一柄剑,他拿着正顺手。
空明剑法舞毕,小狐狸周遭景色又是一变,他自师父的内景中出来,重新回到了卧房里。
手里的承天木剑也不见了,狐狸看着自己空荡荡地双手,低垂着头,不知在琢磨什么。
叶妃寒睁眼看到的就是他这魂不守舍的低落模样。
平生从未安慰过人的落雪峰传人,终于遇到了让她束手无策的难题,她被师父领回落雪峰时尚在襁褓,不曾流浪也没有过父母,师父就像她的父母,她与师父相处向来直来直去,什么话都可说,也什么东西都能要。
可她这小徒弟明显与她不同,乖乖一个,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说。
她天生少那一根柔肠,未必能时时刻刻猜得准这小家伙心里究竟想什么,又究竟想要什么。
一片漆黑里,叶妃寒抬手想点灯的时候想到了自己师父,手指转了个花,汇聚灵力凝出了许多萤火虫,一只一只地围着小狐狸上下翻飞。
小狐狸感知到光芒,被这星星点点吸引住,看得眼神晶亮比萤火虫更甚。
“师父幼时你师祖总拿这小把戏哄我,我还会凝小鸟,发光的小鸟。”
说话之间便凝出一只发光的小麻雀,扇着翅膀在屋子里乱飞。
不过是寻常的小把戏,但寻常人不会做,谁会拿着大把的灵力捏几个只能照明的小玩意呢。
也不仅有小鸟,还有飞在半空中的发光锦鲤,小狐狸年纪小,忘记了自己才刚喜欢上的承天木剑,徒手去抓沾着师父灵力气息的虫鱼鸟。
“这下心情有好一些吗?”
心情好?狐狸攥着自己刚抓住的小鸟,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过来是想让师父开心,结果反倒要让师父安慰自己。
耳朵紧张地抖了抖。
最后自暴自弃地把自己埋进师父怀里,含混不清地说:“师父,也好。”
“睡吧,明日早起,把空明剑法耍一遍,记得多少耍多少。”叶妃寒轻轻拍拍小狐狸的头,把他抱进床里。
小狐狸攥着青麻雀,还在咀嚼师父刚才和他说过的话,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想,师祖一定待师父极好极好,所以师父才知道怎样对旁人好。
脑子开始混沌的小狐狸,又想起了在师父内景中见到的师父背后那座高耸的山,他看着好熟悉,好像从前就见过似的。
师祖好,师父也好,小狐狸也得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狐狸睁眼的时候,一人一鸟挨在一起站在床头,均是一脸严肃,仿佛他是什么难解的谜题,见他醒来也没有缓和神色。
小狐狸懵懵地坐起来,伸手朝师父要抱,可伸出去的臂展比自己想得要长许多,合身的衣服也短了许多,露出了胳膊,像大人偷穿了小孩儿衣服。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说话也流利许多,掀开被子,下裳也短了好长一块。
“是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一人一鸟异口同声,她们两个正是百思不得解。
小狐狸蹿下床来,对着妆台前的镜子端详半晌,仿佛镜子里那个半大小子是被他夺舍还没来得及熟悉的肉身。
昨日还是总角稚童,今日瞧着,怎么也有十五六岁了。
“我长大了?这么突然?”狐狸捂着自己的喉咙,但是能流利说话的感觉很好。
长大好像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就算凤湖剑山是福地洞天,人杰地灵,可那也没有总角孩童一夜长到这般大的先例,狐狸崽你半夜修炼邪术了?”山大王暗暗蓄力,爪子已经按到狐狸肩上。
还不及探测,被叶妃寒一指头弹开,“叶妃寒的徒弟,用不着修邪术提升修为。”
“那你给他渡灵力拔苗助长了?”山大王的长翅膀几乎要怼到叶妃寒脸上。
狐狸挤到红翅膀和师父之间,张开双臂,语气坚定:“不要指我师父。”
山大王一翅膀呼倒狐狸,磨牙道:“穿件合身衣服吧狐狸崽!”他接着长翅直指叶妃寒,一叠声嚷道:“你肯定是做什么了!你自少时便胆大妄为,不让你拔苗助长像是给你苦头吃一样,修为本事若不是自己辛辛苦苦练出来的,你即便给他,他守得住吗?万一尝到走捷径的念头,你能保证他不起心动念误入歧途吗?!”
山大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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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容易在叶妃寒面前占理,一句比一句声高,一句赶一句地不知是苦口婆心还是在借机抒发胸怀。
结果狐狸被拍到地上许久没爬起来。
叶妃寒扶起自己的小徒弟,才看向越说越上头的山大王。
山大王嘎一声,一翅膀捂住自己的鸟嘴。
“师父,我饿了。”狐狸是小狐狸的时候,到了落雪峰才终于吃饱了,一夜之间骤然长大这么多,更容易饿了。
饭食对叶妃寒来说,可吃可不吃,但来了个小崽子,还是个小狐狸崽子,很需要吃饭,如今虽是半大狐狸崽子,却远没到可辟谷的时候。
于是她还得抽时间琢磨些饭食的问题。
令人闻风丧胆的承天剑,被她拿来给小狐狸切鸡肉。
精妙剑法处理下的鸡,筋骨分离,肉块均匀,小狐狸跑前跑后给师父打下手,鸟进厨房会被捆,所以鸟不进厨房,鸟扒在窗户上当摆件。
只是叶妃寒实在不擅烹制,辣子鸡炙成了碳烤鸡。
二人一鸟围在桌旁,对着这一碟子碳烤鸡,一时无言。
“往好处说,我今日没被师父留下的禁制捆住,或许,这道菜尚能入口。”叶妃寒信心满满。
“再或者,这肉其实应该水煮。”本着钻研且变通的精神,叶妃寒给出了她的解决方案。
“或许,”小狐狸呲牙咧嘴,“应该由我来学做饭呢。”
“好歹能吃,你饿了,好歹吃些。”叶妃寒朝小徒弟道。
山大王忙不迭地递上筷子。
“我玩笑的。”叶妃寒去夺那双筷子却被狐狸一把抢走。
“叶妃寒,你从前从不玩笑的。”鸟看着狼吞虎咽的狐狸,幽幽说道。
“看来你的伤好了,缺失的灵力也补回来,对吗?”承天没出鞘,天生灵鸟已经感受到了磅礴的剑意,缩着脖子举箸与狐狸分食一碟碳,有难同当的话,就不会被打了吧。
风平浪静一日过去。
第二日,深居简出的叶妃寒在三日之内第二次出了趟门。
穿戴一新的狐狸,今日虽然没能和师父一同出入,但依旧是神采奕奕地,因为师父内景里被他短暂握过的那把承天木剑,真的出现了,现在就在他手中。
“你究竟是为什么会一夜之间长大的?没道理啊。”鸟坐在门槛上看着狐狸拿把木剑乱舞一气。
偶尔也有那么一两招确有空明剑法的影子。
鸟趁叶妃寒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探过小狐狸的脉,没有被灌顶速成的痕迹。
所以小狐狸真是一夜之间长大成人的。
这才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同属灵物,他都做不到,这小孩子怎么可能。
“对了,你在叶妃寒悟剑的时候闯她卧房,竟然没被波及吗?”难不成与此事有关?
小狐狸练剑还不忘跟鸟摇头,“师父根本没防备我呢,大王乱说。”
电光火石之间,鸟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通了,他觉得所有的事都通了!
鸟豁然起身,正要说出那个大胆的假设时,叶妃寒拎着一个精美的食盒回来了,狐狸立马放下剑,欢欢喜喜地迎上去。
鸟浑身气焰四散飘零,一振翅不知飞往何处去了。
叶妃寒瞧见了,但不怎么在意,山大王三天两头这样子,她已经习惯了,她把盒子递给叶霜行,“山下镇子上的点心,应当够你吃饱。”
整整三层,满满都是点心。
从前在镇子上时,小狐狸沿街流浪时见一户人家给自家孩儿买过这样的点心,闻着都香喷喷的。
但他连口水都不敢流,生怕被人看到,又被打一顿。
现在这满满一匣子,都是他的!
是师父特意给他买的!
连那穿绸衫的小孩子都只有一块呢!
“茶酥,荷花酥,玉兰酥,那老板说不错,我都买了一些,往后师父做毁了饭,你就拿这个垫垫肚子。”
小狐狸捧着盒子吧嗒吧嗒掉眼泪,眼泪像两条小溪一样止都止不住。
“即便师父于厨艺上的确是逊色一些,倒也不至于哭成这般吧。”
叶妃寒拿袖子给小狐狸擦眼泪,小狐狸紧紧搂着她的腰,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师父。
叶妃寒认真反思,看来真是亏待小徒弟了,不然,请个厨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