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翀收回痴痴的眼神,叹了口气走进亭中坐进席位,这时亭外琉璃灯盏逐一亮起,与月光交相辉映,照得后花园明亮如昼,置身于花团锦簇中,三人举杯,开怀共饮。
卢弦惊也跟着侍女来到亭中,附身到长亭木柱上,与早已等候在长亭的白雪前汇合。
“阿弦,这就是祝翀?他怎么一直戴着面具?”
“没错,正是他。之前梅林的傀儡全是无脸,我们无从看见他的真面容,本以为入画里能见到,而现在看来,恐怕也难。”
“他这人还真是心思缜密,手段了得。”
白雪前说完,与卢弦惊一同接着往下听。
长亭里涌入一批乐师与舞女,琴声悠扬,水袖挽风,一派舒心之感。
九公子向祝翀问道:“祝翀兄,你方才说游陶之难教,此话何意?”
祝翀思索一番,回道:“唉,柳程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一时之间想要让他听信于我实在太难。”
接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道:“最近我想了个新主意,不如找好几个天姿不错的人来同时培养,以数量取胜,总有一个能为我所用,早早下地狱帮我夺花识。”
白雪前听到这句话猛地浑身一震,接着不可置信地看向身旁的卢弦惊,她此刻满头雾水,惊异之色也在木柱脸上浮现。
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时为何有那么多的鬼魂经常烦他骚扰他,赶都赶不及。
又为何阿弦生魂入了地狱,执迷于花识,日夜徘徊流苏树旁,更是突然不受控制地偷走他的花识。
因为阿弦她,在这画中记忆之后的某一年,也成为了祝翀培养的试验品之一!
继而让阿弦命格受损、死期将至,这一切罪恶的源头,竟然是来自祝翀!
白雪前一下子就明白了,只觉得心痛到不可遏制。
卢弦惊也发觉了他的异样,忍不住问:“流苏,你怎么了?”
白雪前脑海里万般思绪飘过,又精准地抓住了关键点:卢弦惊生魂入地狱一事,绝非偶然。祝翀是如何找到她,继而如何利用她,还得听祝翀说下去。
他没有打算告诉卢弦惊,掩去脸上从未有过的凝重,微笑着回卢弦惊道:“无事。”
卢弦惊却隐隐感到不妙,正想再问,谁知亭中的祝翀突然离开席位,往这边走来,盯着白雪前附身的那根木柱,眼神晦暗不明,对九公子道:“这根柱子怎么受潮了,你这府中没有定期维护我这长亭吗?”
卢弦惊便把想说的话憋了回去,警惕地盯着祝翀。
席上的九公子愣了愣,赵画鸣却哈哈一笑走过来,拉着祝翀又坐回了席位里。
“祝翀,你太心急可不好。同时培养那么多,分心不说,更是同时去地狱抢一个花识,岂不以小失大了嘛!”
祝翀听罢苦笑一声,又陷入了沉思。
“祝翀兄,我知道你宝贝这长亭,因此我时常派人来打理检修,不曾有误。”九公子起身向祝翀致歉,后又转身向千刃示意道,“千刃,去将长亭的所有木柱仔细再检查一遍,不得有误!”
千刃立刻听命:“是,公子。”
接着就挨个检查去了,路过卢弦惊附身的那根木柱时,她检查得稍微久了些,但没什么动作,随后又去检查白雪前附身的那根木柱,的确有几滴水迹,她抬手快速一擦,就此了事。
所有木柱一一看过,连房梁地砖都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时千刃才向他们回道:“回公子,没有损坏,方才那根木柱应当是不小心溅落了几滴酒水,我已擦干净了。”
九公子点了点头,面上浮笑却语气冰冷道:“很好,这下我与祝翀兄、画鸣兄就都放心了。不过,酒水洒到长亭里,也是大错。这么多侍女,罪魁祸首恐怕难找,千刃,把她们全都杀了,长长记性。”
千刃一愣,心道说错了话,忙跪地解释道:“回公子,是我,是我洒的。请公子恕罪。”
此话一出,长亭中的三位却笑了起来,祝翀多看了千刃几眼,对九公子道:“你这死士,实在是有趣,和你以前那些冷血无情的,完全不一样啊。”
九公子莞尔,点了点头:“她的确独特。”
赵画鸣也道:“罢了罢了,既然水迹已经擦干,别兴师动众地怪罪下去了。你叫千刃是吧,起来吧,这事过去了。”
千刃看了眼祝翀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异样,便一一谢过他们三人,又站到长亭外面去了。
这一个小插曲很快淡去,三人的话题又回到了一开始,祝翀对赵画鸣道:“画鸣,借我个东西,我给游陶之送信。”
赵画鸣一边说着“喝着酒呢还惦记你那学生”,一边在袖中翻找着,终于找出了个小木牌,交到了祝翀手中。
卢弦惊定睛一看,那小木牌似鱼非鱼、活灵活现,祝翀接过后便在上面写字,写好后往空中一抛,咻得一声朝着北边方向飞去。
这鱼牌不论是外观还是用法,简直和轻鸿鱼牌如出一辙!
卢弦惊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到,虔镇中引来怪鸟乱叫的鱼牌、游陶之在梅林骑马逃走留下的鱼牌,很可能都是赵画鸣的,不知这些事是他做的,还是他借给祝翀后祝翀做的!
当时卢弦惊自以为鱼轻鸿能遇到亲族,而赵画鸣不过一介凡人,非鬼非妖,怎么会有鱼牌呢?
卢弦惊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她想到了兄长对他们说得那句诗,“点墨赐照夜,呦呦唤画鸣。贱身笑东海,啼啼思阿鲡。”,赵画鸣娶了海鲡鱼妖为妻,自然可以从海鲡鱼妻子那里获得妖族的宝物鱼牌,而鱼轻鸿也是鱼妖,也有专属于自己的轻鸿鱼牌,难道......
难道鱼轻鸿也是东海海鲡鱼一族的后代?
卢弦惊心想,倘若这个猜想是真的,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他们一直在找一个完全不需要的人!鱼轻鸿完全可以从自身获得药引,自愈脸上的伤疤啊!
天呐,我恐怕是疯魔了,不行,我必须要细细了解赵画鸣这个人,查清楚他究竟是怎样拥有鱼牌的。
卢弦惊心中暗暗发誓,更加专注地听着席上的三人。
“画鸣兄,近来可好啊,看你笑容满面的样子,是有什么喜事吗?”九公子向赵画鸣敬酒,开口道。
赵画鸣举杯回礼,笑道:“喜事算不上,但贤弟有所不知,祝翀帮我完成了此生最大的心愿。我与我娘子、女儿,能有今日的团圆,全依靠祝翀兄的呕心沥血!”
说着他又向祝翀敬酒,正色道:“祝翀兄,你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赵画鸣这辈子,唯你马首是瞻,日后无论何时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定前去相助、肝脑涂地!”
祝翀见赵画鸣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微微笑道:“画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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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你愿意拿你的妻子给我做实验,我也感激不尽啊,都是兄弟,谈什么恩德,见外了!”
说罢他也干了一杯酒。
一旁的九公子听得云里雾里的,忙问:“什么跟什么啊?两位兄长,你们说话怎么不说全,还对我藏着掖着呢!”
赵画鸣这才将原委细细说来。
原来,赵画鸣与妻子相爱了没几年后,刚生下女儿的妻子就生了场大病,怎么寻医问药都一直好不了,这时祝翀主动找到他,告诉赵画鸣他的妻子已无力回天了,想要把她留在身边就只能试试傀儡术。
赵画鸣也知道,自孟将军死后,他一直利用花识与巫术拿各种凡人作傀儡试验,也成功了不少次。
起初赵画鸣半信半疑,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直到妻子彻底油尽灯枯,只剩最后一口气,他终于狠心答应了祝翀。
三天三夜的巫术阵法,赵画鸣就这样抱着熟睡的女儿在门外守着,三天三夜未合眼。
好在祝翀的傀儡巫术非常成功,妻子复活过来,全身上下再也看不见一丁点病气,赵画鸣高兴不已,他们一家三口又安安稳稳地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说着说着,脑海中想起深爱的妻子与年幼的女儿,赵画鸣的脸庞浮现出令其余人都艳羡不已的幸福神色。
九公子忍不住拍手称奇道:“当真是了不得!祝翀兄,你也太厉害了!”
没想到听到夸奖的祝翀脸上却是一片愁容,叹了口气道:“助他人容易,助自己难啊,孟霄芷,我再高超的巫术,都始终找不回你......”
接着他喝起了闷酒。
赵画鸣敛去喜色,九公子也学着他安慰祝翀道:“别太难过,孟将军她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
“嗯……”
八月十六月正圆,霄芷长亭依旧谈话声不断,席上人有喜有忧,院中魂有苦有乐。
突然一声异响打破了后花园的欢声笑语,只见壹穗匆匆踏进长亭,附身在九公子耳边说着什么。
闻言九公子脸色大变,眉头皱起,扫了眼千刃向她示意,吩咐道:“你们四个先去府门应付,断不能让他的侍卫踏进后花园。我很快就来。”
壹穗与千刃得令,行礼后又匆匆地离去。
九公子转头向赵画鸣和祝翀说道:“两位兄长,今日我怕是不能再陪下去了,我那少主哥哥又派人来搜我的府邸,我必须现在去处理一下。”
祝翀与赵画鸣也蹙眉,回道:“无妨,今夜我们也尽兴了,不如一同去会会你那少主哥哥。”
“也好,让你们见笑了。”
就这样他们三人一齐从霄芷长亭中走出,来到了九公子府大门后。
卢弦惊与白雪前也紧随其后。
夜黑风高,府门外排排站着整齐两列举着火把的侍卫,严正以待的模样仿佛随时要向九公子府发起进攻,在此月圆佳节,少主派的人竟如此来势汹汹、兴师动众。
九公子这边,四名死士举刀直指侍卫队伍,与队首的一名盔甲齐全腰佩横刀的头目对峙,剑拔弩张,虽两方皆按兵不动,但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九公子并未上前,而是眯眼站在门内,冷眼瞧着外面那帮人。
少主头目行了个礼,率先开口道:“有莱鸢细作今夜闯入九公子府,小人奉少主之命前来搜查,请公子通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