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城到达凉州的路,一共有三条。
分为南边的秦州道,北边的乌兰道,以及人迹罕至的灵州道。
此次萧关月走的是秦州道。
秦州道以平坦富庶闻名,许多胡商和旅人的首选。
虽然比乌兰道绕远许多,但沿途人口稠密、补给方便,是绝大多数行旅人们的首选,也是出京之前早早便在府衙内定下的路。
沿途第一个官驿便是有着“京师西行第一驿”美称的临皋驿。
临皋驿站占地面极广,分为前堂后寝,内里甚至还有假山怪石的园林造景,专门为身份尊贵的权贵所准备。
萧关月此时住的正是临皋驿站等级最高的上厅,内里清幽雅致,齐乐贴身保护住在上厅厢房,其余跟随的护卫们被驿丞安置在别厅,马匹被驿卒安排在马厩里好草好水伺候着。
驿站里其余的行路人自然没有萧关月这么好的待遇,此时驿站正赶上晌午饭食,厨房内热火朝天,厨子们吆喝着,驿卒挤在一块,乱糟糟一片。
“这是张司马要的翡翠白菜,送到驿楼游苑。”
厨子擦了擦手,对着身旁瘦高的小驿卒指挥道:“千万快些,不然口感差了。”
小驿卒扶了扶几乎要歪到脸上的帽子,接过食盒道了声哎,轻轻巧巧绕过来回穿梭的人流,手上食盒连歪都没歪一下,厨子这才放下心来,连忙回过头忙活着下一个菜式。
“这是送到哪儿的?”
“驿楼游苑。”
驿丞看着这个小驿卒有些面生,不过驿站如此之大,驿卒也是数不胜数,来来回回总有几个他没见过的新面孔,驿丞随口叮嘱一句便略了过去。
如果驿丞此时回头看,就会发现这驿卒根本没有往驿楼游苑的方向走,而是越走越偏,找了个亭子坐下来。
祝云将从驿卒住处摸来的帽子甩手扔到假山里,打开食盒端起米饭便开吃。
她嚼着自己精挑细选的翡翠白菜,菜汤是拿熬了许久的鸡汤调出来的,佐以鸡丝和瑶柱,淋上琥珀色的酱汁,白菜是选自最脆嫩的菜心,鸡汁醇厚香浓,菜心清甜脆嫩,吃到肚子里是一种抚慰的享受。
祝云挑了挑眉,忍不住喃喃道:
“这些官人们可真会享受。”
......
......
吃过饭食后,驿丞点头哈腰地将萧关月一行人送出驿站大门,两辆马车并驾齐驱,一辆用来做备用装着行李,另一辆用来坐人。
虽然外观看起来低调,但掀开车帘会发现马车内宽敞的能横卧两个人,香炉内的熏香是御赐的宫中物,合以沉香蜜露蕃荷,清新袭人,拉车的马匹也是皮毛油亮,健硕有力,若是懂行的人仔细瞧,也堪称得上一句“香车宝马”。
好在官道上路途平坦,往来商人权贵繁多,如此出行也算不得扎眼。
此时正值五月中旬,雨水繁重,渭河水流如同奔腾的骏马在西渭桥下疾驰,发出骇人的冲刷声。
齐乐从未出过远门,见到这番景象坐在车辕上探头探脑,露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兴奋模样。
“殿下!你看!”
渭水河拍打两岸的水雾蒸腾,阳光透过这层水雾照出一条虹霓。
西渭桥作为临皋驿站通往陶化驿站的必经之路,桥面宽阔,足足有四百步那么长,眼瞧着走到对岸,只见几个官兵站在那儿,立了块牌子,写着“咸阳陶化禁行”。
齐乐下车去打探,没一会儿便回来,对着车帘内的萧关月开口道:“问了这儿的队正,他说近些日子梅雨季,前面官道旁的农田水渠塌陷严重波及到了官道上,农民们正在连日修整,今天是走不了了。”
“张押官,还有哪条路能走?”
萧关月唤道。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走上前,道:“不走官道的话,只能绕去旁边二十里的小径,那条路虽然偏些,可也能通到前面的驿馆,就是路远了些,也不太不好走,马车过着费劲。”
“需得何时能到下一个驿站的地方?”
“若是走小径,得绕过望贤宫和马嵬坡,直奔武功县。”
“快马加鞭的话,今夜亥时定能到了。”
萧关月闻言挑开车帘,望了眼远处被水雾笼罩的天际,淡淡道:“那就走小径。”
一行人调转马头,沿着田埂旁的土路往小径走,一开始还有几辆同行的马车,渐渐的越走林木越发茂密,日光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
不知走了多久,天幕就这样垂下来,暗淡的路上四周静得只听得见马蹄踏过土路的沙沙声,连鸟鸣都听不到几声。
齐乐攥着腰间佩剑坐在车辕上,心里莫名发紧,刚要开口提醒众人提防,就听得林间风声忽变,嗖嗖的破空声直冲着马车而来。
“保护殿下!”
张押官抽刀出声,马车周围的护卫们顿时将马车护在中间包成一个圈,齐乐剑锋格开射向马车的弩箭,木屑溅得四处都是。
林中悄然静谧,只见暗箭不见人影。
齐乐早已翻到马车旁,长剑出鞘挽出剑花挡在萧关月身前,抬眼就见林间树影晃动,两道身影一青一灰踏枝而来,身法快得几乎只剩残影。
齐乐脑海里警铃大作,护卫们刚堪堪阻拦在车前,还没等看清人,就被割破喉咙倒地身亡。
这些护卫也是精挑细选过的好手,并非普通人,此时在两个不速之客的几招之下便暴毙而亡。
张押官作为这些护卫的头领,震惊悲痛之下,仍然没忘记此行的职责,咬紧牙关,连忙喊出口令变换阵型,企图将两人拦在十步开外。
“不自量力!”
青衣人身影明明就在眼前,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魔音贯耳,众人只觉得心神一晃,左侧方的护卫们又应声倒地。
“殿下!捂住耳朵!”
萧关月乖乖听劝,神情也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这两个人身法高超,在密林中如过无人之境,显然是习惯了在暗处杀人,是无可置疑的杀手。
他此次出京的事不过当时在文政殿内的寥寥几人知晓,全部都是圣上的心腹重臣。
难道是新派的人?
他们看他碍眼也不是一日两日之事了。
“郡王殿下!”
还没等反应过来,一道幽光自萧关月面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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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之地划过,齐乐抬剑便拦,剑身与灰衣人的兵器在夜幕的暗色里锵的一声擦出火花。
这一下才看清灰衣人的武器模样,那是一把长约一尺半的三棱铁手刺,三个棱面各开了一个极锋利的血槽,足以将人捅个对穿后失血过多而死。
齐乐死死握着剑,虎口处已经崩裂,丝丝血痕顺着手掌的纹路往下滑。
只刚刚那一交手,齐乐便觉得自己握着剑的右手手臂被震的发麻,就像是用手中的剑去砍一块岩石峭壁,不可撼动。
只这一个灰衣人便够他喝上一壶,若是青衣人也出手...
齐乐不敢想,一张面团似地笑脸绷得死紧,眸子一错不错的盯着面前的灰衣人,生怕一时不察被他们伤到萧关月。
萧关月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但也不过是像京中那些权贵子弟一样学些强身健体的骑射功夫,在这两个人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他根本看不清齐乐和灰衣人交手,只能听见叮叮当当如同爆豆子一般清脆的兵戈交接声。
另一旁的青衣人似乎颇有兴致,对着张押官以及剩下的几个护卫如同遛狗一般,慢条斯理的扭断他们的脖子,没一会儿便只剩张押官一个人在苦苦支撑。
青衣人又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嚎叫,惊起鸟雀乱飞,树叶簌簌掉落。
那声音如同水波一样荡开,由近及远,离他最近的张押官干脆哀嚎着抽搐着栽倒在地,没一会儿七窍便渗出血迹,形容惨烈。
萧关月离得不算近,仍然觉得气血翻涌眼前发黑,连忙抬手扶住旁边的车门才没有栽倒过去。
齐乐这边也没好到哪儿去,灰衣人一招一式都冲着他的命脉,稍有不慎便会被那铁手刺穿个透心凉,此时再被那青衣人吼得心神不稳,身形一滞,便被灰衣人捉到了空档,闪着幽光的铁手刺对准齐乐的胸口向前猛地一递,齐乐连忙闪避,却仍然被贯穿了肩胛骨。
钻心的剧痛从伤处传来,齐乐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一瞬间只觉得血液全部凝聚在伤口里顺着那铁刺的血槽流出去,他将内力凝聚在足下,飞身后退几步,才挣脱了铁手刺的桎梏。
那青衣人终于欣赏完张押官面目狰狞的模样,闪身朝着萧关月袭来。
萧关月不知什么时候手上也握了把剑,还没等将剑挥出去,青衣人的手掌便如同鬼爪一般握住他的脖颈。
窒息如潮水将他包裹住。
青衣人的手冰冷干枯,他似乎很开心,对着萧关月几乎窒息的样子裂开嘴角笑起来。
“如此好容貌,折抵一千金,亏了。”
萧关月抬起剑,朝着青衣人的心口刺出,却只划破了衣衫,没伤到其分毫。
青衣人轻蔑一笑,用他那双干枯如同白骨的手夹住剑刃,只听铮一声,剑应声而断。
这般功夫,难怪齐乐不是对手。
萧关月闭上眼,脑海里本该一片空白,缓缓迎接死亡降临,却不知为何,浮现了一双恣意张扬的眸子。
那少年与眼前人,孰高孰低?
思及此处,只听耳畔一道清冽的声音乍响,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大晚上的,林子里这么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