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到四层便是一片开阔的大厅,厅中央搭了约莫一丈宽一丈长的四方形戏台,顺着两条走廊往深了走,两边各自四个包间,分布对称,视野开阔,颇具美感。
“高家娘子便是在这儿包的戏台?”萧关月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问道。
掌柜被问得一愣,作为花红楼的大掌柜,他自然也听说了昨夜叶府内的风吹草动。
他吓得脸色一白,连忙道:“几位何出此言,高家娘子早在去年高家主去世的时候便不再来了啊。”
“她的死和我们花红楼可没有半点关系!”
“没说和你们有关系,你慌什么?”
祝云的目光带着寒意冷冷扫过去,给掌柜吓得心肝一颤,好凶的小郎君!
“带我们找个包间吧,顺便将之前常给高家娘子唱戏的戏班叫来。”
萧关月不容置喙道。
掌柜飞速瞧了一眼为首的叶瑜的脸色,见他默认,便将几人带进了左侧最里面的包间,默默退了出去。
包间内宽敞明亮,一侧是用屏风围起来的雅座,另一侧则是和刚刚大厅内差不多的缩小版戏台。
雅座内清茶花茶样样俱全,没过一会儿便有人送来了晶莹剔透的茶点佐饮。
沈归海眼睛一亮,默默凑到了茶桌旁拿起一块糕点,还不忘分给齐乐一块。
茶博士将茶水刚沏好,几道婷婷袅袅的身影便打开侧门,碎布登上了戏台。
“几位公子,今日想听一出什么戏,小莲定让诸位听得满意。”
为首的身影微微抬起头并未直视几人,一双秀眉弯弯,眼波流转,脸上妆容淡淡略显憔悴,却仍是一番好颜色。
祝云也算阅美无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风韵犹存的,小家碧玉的,或是清秀俊俏的,英武非凡的,祝云都见过。
她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戏子小莲,虽然身形举止极尽女子之态,可手骨硬朗,肩骨宽阔,明显是个擅长男扮女的男戏角。
“高家娘子最常听什么?”
戏子小莲动作一顿,飞快地抬眸扫了一眼堂内几人,又连忙低头应声道:
“高...高家娘子她,爱听一出‘女儿红’。”
完全没听过戏的几人完全懵住了。
没钱看一心钻研药医的沈归海,到处乱窜只爱听曲不爱听戏的祝云,年纪尚小头脑简单的齐乐,还有游学归来略有些书呆子的叶瑜,全都呆住了。
还是萧关月看出了几人的僵硬,低声贴心对着众人解释道:“这出戏讲的是前朝侍郎家的一对姐妹反抗逼婚、女扮男装闯荡,最终凭自身能力获得女帝曌认可,最后入仕途的故事。”
祝云点了点头,道:“那就这出戏吧。”
小莲应下,没过一会儿锣鼓点儿便轻敲起来,水袖一甩,咿咿呀呀的调子就漫了出来。
不知为何,小莲的嗓子有些沙哑,但仍将调子唱得缠绵又带着一股刚劲儿,祝云捧着茶盏斜靠着椅背,目光不经意间从台上扫到身侧的萧关月身上。
晨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落在他浅藕色的衣摆上,泛着一层温温柔柔的金光,他听得专注,长睫垂着,唇线抿得平直,瞧着比台上的戏子还要好看几分。
一曲唱罢,台下几人都还浸在戏文里没回过神,小莲福了福身站在台中等候吩咐,萧关月先醒过神来,开口问道:“高家娘子常来听这出戏,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譬如说,她总爱坐在哪个位置听,或是听过之后有没有说过什么别样的话?”
小莲垂着眼想了片刻,才轻声回道:“高家娘子每次来,都爱包这间最偏的包间靠窗的位置,说这里安静,能听清戏文里的调子,她总说,这戏里的姐姐妹妹活的才是真畅快。”
祝云“嗯”了一声,忽然挑了挑眉,道:“听闻高家娘子的死讯,你很伤心吧。”
小莲耸肩吸气,似乎被祝云这话惊了一抖,随后老老实实回道:“高家娘子出手大方阔绰,又从不难为我们这些伺候人,大家闻讯时都很伤心。”
“是啊,但只有你哭了。”
小莲浑身一僵,张了张口,没能说话。
祝云目光如炬射向小莲,“你和高家娘子,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这位公子说笑了,小莲天生眼窝子浅,掉眼泪是常有的事。”
小莲仍然嘴硬道。
萧关月抿了口茶,温声道:“你手上的玉镯子不错,可以拿过来给我们看看吗?”
小莲闻言用袖口捂住了镯子,怔愣的望向萧关月。
“镯子?镯子有什么不对劲?”
叶瑜问出了在场其他人心中所想。
“他手上那枚玉镯,是和田青白玉,常见于宫中制物,昨日见高郎君时,他头上戴的玉冠便是和田青白玉,想来和这位小莲手上的镯子是同一块料子,应是当年追封孝端淑皇后时,先帝赏给高家的。”
“如此家传的御赐之物,高家娘子就这样给了你。”
萧关月微微一笑,将祝云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和高家娘子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小莲浑身发抖,道:“是昨日清晨,约莫辰时。”
“她约我去李氏成衣铺,说家里已为她安排好了夫家,待父丧一过,便要嫁过去,再不能与我见面了。”
“这么说,你们是经常在成衣铺私会?”叶瑜问道。
小莲猛地抬头,面孔发白道:“不是私会!我与婉顺互相爱慕多年,只是我身份低微,不敢高攀,高家也绝不可能同意我们在一起,所以只能偷偷在外见上几面。”
“昨日清晨她找我,说要把这枚镯子给我,还说这是她从小戴到大的东西,算是留个念想。我本不肯收,可她硬塞给我,说往后我拿着它,待出了花红楼,也能卖上一笔钱自己过日子,忘了她。我问她就不能想个法子逃出去吗,她说父亲刚走,高家没了顶梁柱,此时若是她逃了就是害了高家,害了兄长,她不能这么做。”
说到这儿,小莲无声落泪,眼角通红:
“我那时哭着问她,难道就甘愿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从此天涯永隔了吗,她只是拉着我的着我哭,什么都没说。我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面。”
出了花红楼雅间,祝云默然看了萧关月一眼,犹豫道:“你觉得小莲说的是真话吗?”
“虽然他说的情真意切,但有许多不逻辑不通的地方。”萧关月冷静回答道。
“比如呢?”
“比如,那个镯子。”
“青白和田玉这种明显是宫中玉的东西,在外面是卖不上价钱的,稍微懂行一点的典当铺都不敢私下流通。”
祝云了然点点头。
“这点暂且不提,还有他说昨日在李氏成衣铺与高家娘子见面,尸体头颅损毁严重,仵作并未准确验出何时死亡,我觉得需得问问高郎君,她妹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萧关月沉声道。
一行人到了高府,高鹤鸣惨白着一张脸出来迎接他们。
高家虽然这些年落寞不少,但在陇州城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姓。
虽不至于叶家那般豪富,庞家那般显赫,高家也仍然在陇州城西府占据了一块中心位置。
从外观看,高府的建筑风格比叶府要严肃许多,显得整个府邸有些压抑。
几人连忙摆摆手说不必,高鹤鸣也并未强求。
此时正值六月,高府书房的空气里热气弥漫,高鹤铭却裹得严严实实,一副虚弱的样子。
见祝云和萧关月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高鹤鸣哑声道:“抱歉,昨日受了惊吓,风寒入体。”
几人寒暄片刻,祝云问道:“我们想问问令妹昨日是何时出门的。”
高鹤鸣沉吟片刻,忽然惨然一笑,道:“你们定是知道那戏子的事情了吧。”
这下轮到祝云和萧关月震惊了。
“高郎君原来知晓此事吗?”
高鹤鸣自嘲道:“婉顺与那戏子的事,我也是两个月前才知道。”
“那戏子低贱,竟然还妄图勾引我妹妹!”
他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咳嗽几声,声音更哑了,“我早便警告过那戏子,不许再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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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妹妹半步!”
“可婉顺哭着替他求情,我一时心软,便没有将这戏子赶出陇州城,只是打了他一顿,将婉顺禁足了一个月。”
“就是这一个月,令妹便定了亲事吗?”
高鹤鸣点点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是让婉顺收收心,不要再念着那个低贱的戏子了。”
“不知定的是何人家?”
萧关月忽然出声问道。
“是户部侍郎家的嫡子。”
闻言,萧关月眼中划过一丝异色。
祝云则环视了一圈,这书房很大,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书籍,几乎占了半面墙,案头摆着些玉器,通体温润溜光水滑,一看便是有人经常把玩。
“不知我们能不能去高家娘子的住处看一眼?”
祝云问道。
“这...”
高鹤鸣犹豫了一会儿。
这个要求有些为难,毕竟是未出阁女子的院落,即使人已去世,也不好进外男。
此时祝云给叶瑜使了个眼神,叶瑜罕见的脑袋灵光一刻,道:“我们不进卧房,只在院子略略看上一眼就好。”
高鹤鸣这才点头同意。
几人便走便聊,没一会儿就到了高婉顺的院子。
女子的院子清幽,树木错落有致,令人一眼望过去便知道这是个有审美有趣味的女子。
正午时分日光炎热,凉亭内,祝云绕着走了两圈,每个柱子上都提了诗词。
高鹤鸣见祝云对此颇感兴趣,解释道:“我们高家的女子都是要读书的,婉顺她爱看戏写诗,这上面有些是她作的诗句,有些则是纂抄在上面的。”
“令妹书读得不错,诗作得也颇有才气。”
萧关月不知发现了什么,目光定定看着其中一段,
——汉家麟阁久尘埃,谁向轮台问霸才。
李广无功缘数奇,贾生垂涕为时哀。
关河百战秋声起,灯火孤城夜雨来。
莫笑书生无一用,青编犹可照崔嵬。
“没想到关公子对此也多有涉猎,可惜婉顺她...不然也许能和关公子多聊上几句。”
高鹤鸣苦涩道。
说到伤心处,高鹤鸣眼眶微红,悲从中来,祝云见状连忙转移了话题,问道:“高兄最后一次见到令妹是什么时候。”
“是昨日辰时,在李家成衣铺。”
祝云飞快地瞥了一眼萧关月,见对方也惊讶的望了过来,两人心照不宣,继续问道:“高兄是去...?”
“不瞒你们说,我此番去,是为了捉住那戏子,准备狠狠修理他一顿,然后扔出陇州城去!”
“我当时气急了,踢开门便闯了进去,却没见到那戏子,只见到了婉顺自己坐在那儿。”
“我质问她是不是刚刚在和那戏子幽会,谁知她竟然点头承认了。”
“我...我气劲儿上了头,和她在成衣铺大吵了一架。”
“她赌气出了门,吵完架后,我头晕目眩,缓了好久,才想起答应了叶二去城门口接你们进城。”
“后面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众人了解了大致情况,辞别高鹤鸣后,叶瑜,萧关月,祝云三人坐在马车里。
祝云率先开口问道:“可有什么眉目?”
萧关月点点头,“是有些眉目,不过还得去成衣铺子一趟。”
“好。”
叶瑜不明白俩人在这儿打什么哑谜,但最后一句他还是能听懂的,于是对着车帘外吩咐道:“去李氏成衣铺。”
马车车轮不知转了多久,渐渐停下来。
李氏成衣铺开在丰都市西侧的最尽头,地点幽静,身后便是渭水的一条小小分支,也是陇州城内的河流之一,因其如同小径般清幽笔直,城中百姓都称其为径河。
这地方在丰都市闹中取静,少有人至,其后还有重重灌木。
确实是个男女幽会的好地方。
也确实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祝云和萧关月脑海中同时闪过这两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