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花田中,四人就如同落入羊毛的虱子,聚在一起,成为一团小小的黑点,在无边无际的草地中慢慢挪动。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太阳在蓝天上挂着,还是挂在那里,一直挂在那里,永远挂在那里。
“还要多久?”又一次绕回了标记过的地点,妮娜终于忍不住询问,“这样耗下去,阿方索和艾伯特他们怎么办?……不会出事吧?”
“不是已经出事了吗?”温德的脸色也算不上好,他再次释放出魔力,重新探路,“你想听我说什么,两个人死在一起,正好殉情了?”
“我不想快点找到?我来这里,难道是我喜欢在这里郊游吗?”温德扭过头,面无表情地反问道,“找到且醉草之后,还得抓紧时间赶回王都,我可没有那么闲。”
平A换暴击了。妮娜一时哑言,她在宴会上碰见他几次,一直都是寡言孤高的样子。
没想到嘴这么毒。
“所以,你真的是为了找到且醉草来这里的。”诺曼摸了摸下巴,“那你当时为什么招惹我们?”
听见男人的话,温德阴郁地笑了一下。
“那时,说的都是实话啊。”大魔导师闭上眼睛,语气疲惫,又带着些许沧桑。
“本来就有情报记录佩戴魔晶会被花田吞噬正好碰到你们虽然不熟但想着好歹认识一场加上和家族有合作觉得让你们送死不太好所以就想着顺手帮一把没想到——”
在场的众人都被这个长难句起手给震住了,温德却没有停下,沉浸于令他十分后悔的回忆中。
“——没想到被你们的精灵发现,就被抓过来了。”
说完,他呼出了一口气,睁开了眼。
“……早知道,就……”
温德扯了扯嘴角,没有说完,只是抬手来抓了抓刘海,露出优越的眉眼。
新的路途已经显现,他向前走去,身姿挺拔。
这位的相貌,一直在王都美男子里能排到前十的,只不过因为深居简出,加上脾气实在算不上良好,才略微低了一些,甚至有时候还会落在艾伯特下面。
不过梅茜一直怀疑有黑幕,毕竟除了那张脸,作为这一代首屈一指的魔法天才,加上公爵独子的身份,还是相当有竞争力的。
她曾经一时兴起,做过择偶意向问卷,在选项后的描述里挑了几个有名的男男女女,作为典例。
问卷对象广泛,包括各个年龄段,不分种族,男女都有。
最终结果证明,这位的优先级相当喜人。
不过话说回来,好艾伯特这一口的也不少。
虽然没见他和谁交往,但听说还是很受欢迎的,所以就也当做例子供参考了。
但……现在看来,客观地说,如果用那个类型来描述艾伯特的话,实在不够严谨。
谁能想到那位学弟遇见喜欢的人之后竟然是这样。
而且拒婚事情一出,不知道新榜会怎么排,等回去之后,买本新的看看好了。
“不过,能请动你来寻找且醉草,也不是一般人吧?”善魔点点唇,“如果是你自己想要,大可不必如此藏着掖着。”
“也不是王室,那样的话,你就更有出师之名。”她眯了眯眼,“让我猜猜,那个人有一定的能力让你通过关卡,或者你自己愿意为她付出代价,她有非要不可的理由。你们的关系一定不错,像你这样的人,只靠利益是不会驱使的。”
“是谁,好难猜哦。”梅茜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说巧不巧,我恰好知道一点点消息,希莲公主的成年礼,还需要一份压轴的礼物吧?”
按照规矩,在成年之时,皇室成员会向皇室献上一份礼物,彰显自己的忠诚。
“当然,一般都会有家族为其准备,可惜,她没有。”
“但是她需要。”梅茜看向温德刻意避开的眼睛,继续说道,“只要礼物足够珍贵,就算是国王,也不好意思直接下达赐婚的命令。”
“还有什么,能比且醉草更够格的呢?那是从首代国王就开始寻找的圣物。”
她笑了一声。
“你是她什么人?这么关心,直接求婚不就好了。”
“……与你们无关。”大魔导师拒绝回答,语气生硬,“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我说哪种关系了吗?”
善魔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后方传来。
温德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冷冷看着梅茜。
“你用不着跟我玩语言游戏。”他说。
“既然对这些事情这么感兴趣的话,你就更应该知道,公爵不可能和王室联姻。”
温德的语气无疑是带着嘲讽的。
但细品之下,又似乎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嘲讽反而显得过于刻意。
“这么喜欢八卦的话,那介不介意我八卦一下?”
青年的眉微微挑起,声音揶揄。
“你们团长和那个精灵,是那种关系吧?”
他原本是想借此压对面一头。虽然男宠在贵族阶层不算少见,同性伴侣也不是没有。
但毕竟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而且正主不在,温德觉得对方无论怎样也不敢直面回应。
他错了。
“团长是男同哦。”善魔不仅没有尴尬,还笑盈盈地给他比了个心,仍然闲适,“阿方索倒是不确定,可能吧。”
“你……”
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直白的回答。
这一次,轮到温德哑口无言了。
“这个时候还说这些……”温德有些憋屈,“你就不担心你的同伴吗?”
话音刚落,妮娜就猛地抬眼,直勾勾地瞪着温德。
回旋镖落在身上,谁也扛不住。就算是最年轻的大魔导师,也只能默默移开目光
“不是你先问的?而且就像你说过的,那能怎么办?目前找不到人。”梅茜掏了掏耳朵,“要真死了,我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要是没死……”
“他会接受的。”
彳亍。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也无话可说。
“跟我走,这回的路应该对了。”温德转移了话题。
总感觉继续说下去的话,会有不得了的事情发生。
诺曼的那种言灵,来一次就够了。
随着魔法的引导,总算是没再绕圈,他们来到了一处新的区域。
周围有不少的灌木丛,错杂纷落,不同的花朵盛开在其中,显得相当温和。
诺曼拿出了信物,木花已经变得漆黑,看来,距离不远。
明明是美丽的场景,他看着眼前的景色,却不禁拧起了眉头。
无他,因为除了那些充盈着生机的小花小草,这片土地还有着枯朽的地方,而且就掺杂在花草之中。
斑斑点点,让人十分不适,特别是分布方式,简直就像在地上洒出了血迹,只是用枯草的形式展现。
“我先探路。”温德向前一步。
但只是一步,就触发到了某种法阵。
一道迅速的烈火袭来。即使温德反应迅速,也只是堪堪躲过。
火苗擦过颊时,那用于燃烧的能量气息,温德忽然如此熟悉。
但还来不及细想,一种强烈的危机感爬上了背脊。
温德瞳孔骤缩,不顾一切的抬手,随着念动咒语,法阵随之显形。
是同样的红色,但要更暗一些。
一旦检测到一击未中,陷阱就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禁忌一样,熊熊的火焰,铺天盖地一般席卷而来。
暗红的纹路迅速铺开,包裹住冒险团和他,挡住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梅茜抬起魔杖,直指上空,把所有的力量都聚焦于魔杖顶端。
随着剧烈的雷柱击向半空,火焰似乎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燃料,一瞬间散去。
如果不是反应及时,这一击,足以致命。
而如果不是温德修行过王室专属的法阵,光靠普通的保护魔法,根本不足以让他们安全撤离,更毋提反击的机会。
天空中一道金光闪过,随后,它重重落到了地上。
原本绿意盎然的地面,在接受过这般冲击,在一瞬间失去了生机。
所造成的伤害,与花田外围造成的荒草如出一辙。
看着脚下的枯黄,众人都一言不发。
梅茜走到金光所落之处,是一枚古朴的徽章,但十分精致,两个旗帜互相交错。
她将其拾起,展示给众人,特别是温德。
“这个徽章,你应该比我了解,也比我熟悉。”善魔平静地说,“毕竟作为公爵之子,你从小在王室长大,不会不认识这种特有的印记。”
“伊索尔德之印,象征着公爵与王室的联盟。”梅茜扣下徽章,将其收入怀中,“攻击我们的烈火,就是由它所生。”
“我相信你不清楚,不然你没有必要救下我们。”
“但第一次攻击的时候,你就猜到了吧,不然的话,你不会使用专门能抵消王室印记的魔法。”
“对吗?温德·西索阁下。”
温德没有回答,垂在身侧的双拳握紧,他不想说话,也不知道此时能说些什么。
忽然,他的眼神停住。
满目空空之中,一把黑色的匕首躺在不远处的草丛之中,因为草叶枯去,显露出了原貌。
如此熟悉,只是原本镶嵌着晶石、闪闪发光的地方,如今只余留下一个个空洞。
“这个,难道是……这么巧吗??”诺曼有些咋舌,问题太多,觉得自己怎么说都不太好,只能憋出来一句。
“……你还,真有个师傅啊?”
黑发的青年缓缓抬起脚步,鞋底踩在杂草之中,明明没有声响,温德却觉得全身发麻。
弯腰,拿起那把老旧的匕首,温德紧紧抿起了唇,手背勒出青筋。
“要是想哭的话,你就哭吧,别憋着难受了。”梅茜看着最年轻的大魔导师的背影,双手抱胸,“反正在这里的就这几个人,说出去也没人信。”
妮娜抱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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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药剂箱,心情复杂,想要安慰,但现在信息量太多,她还没能完全消化清楚。
又想到之前温德的话语,少女犹豫片刻,终究是没有开口。
黑发青年没有回答,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垂下眼眸,看向匕首上面依旧清晰的鸦印,暗红的瞳孔沉默,更加晦涩不明,看不清里面情绪。
“……我,真的不知道。”
他低声说。
又许久,温德偏过头,没有看任何人。
他把匕首揣进怀里,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和自己那把一起。
抬头,只说了一句话。
“走吧。”
温德背对冒险团,迈开步子,像是想把这一切都甩在身后。
“去花田深处。”
“何必呢?”梅茜看他这样,摇了摇头。
“作为男子汉,哪能轻易落泪啊。”诺曼扯了扯嘴角,开口。
“长大之后,就会明白,眼泪只会在心疼你的人面前起作用。”他耸了耸肩,起步跟上,“除此之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也就这些歪理邪说最顺嘴了。”
“啊,只是经验之谈。”
只有最没出息的人,才会动不动掉眼泪呢。
有人曾经这样告诫过艾伯特。
无论是身为沃德家族的次子,还是身为一个值得尊敬的贵族剑士,展露脆弱,都是万万不可的事情。
说出这话的人具体是谁,已经记不大清了。
父亲母亲,哥哥姐姐,还是哪个被请来的老师?
但是谁都不重要,他记住了。
艾伯特一直遵守着这条训诫,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不爱哭的人。
即使是和家里闹得最厉害的时候,练剑练得最痛苦的时候,他也从没有流过眼泪。
但自从遇见阿方索之后,就变得经常哭鼻子。
其实是不想这样的,担心对方会觉得自己懦弱,可是在这个人身边,就忍不住想要做最真实的自己。
因为做什么事都没关系,不用解释动机,不用掩饰情绪,倾听全部感受,怎么样都可以。
那个人,总是能轻易的,毫不自知的,勘破他的所有伪装。
然后,全盘接受。
真是的,怎么能这么做呢?
知不知道自己这样有多迷人。
眼睛生疼,所倚靠肩头上的布料也被自己的泪水全部浸湿,艾伯特似乎才觉得稍微有些不好意思,蹭了蹭,悄悄抬起了头。
“对不起,我又……”他似乎有点愧疚,直起身子。
“没事。”精灵松开了手,看了看周围,“我们,到达深处?”
“我花没了。”阿方索说。
他跪坐在地上,双手从艾伯特的后背移开后,就搭在了身前,看起来格外乖巧。
说这话的时候,虽然面色依然平静,但艾伯特莫名觉得阿方索有种委委屈屈的感觉。
可爱捏。
“没关系的,我的也没了。”艾伯特安慰道,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声音提高了半分,“对了,给你看这个。”
“总感觉离开幻境之后,这把剑变得不一样了。”
艾伯特捞起那把孤独在旁边躺了很久的银剑,放在中间,两个人凑在一起打量。
不知是否是错觉,那把剑的剑身比以往更加锋利,藤蔓图案栩栩如生,剑柄上的紫色宝石中,有红色的闪光时隐时现。
“更好看,而且,更强。”阿方索点评道。
艾伯特笑着点了点头,心中想的更多。
变化,大概是从自己刺入那个人的胸膛的时候开始的。
看来,那个叫做阿尔伯特的幻影,并不是单纯的模拟,甚至拥有着可以被转移的力量。
如果这片花田本质上是记忆的载体,而记忆又能储存能量的话……
那且醉草,是承载着谁人的记忆呢?
先交换一下信息,说不定会有收获。
“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些难以置信,但是,都是实话。”好不容易暂时把情绪压下,艾伯特抬头,看着对面碧色的眼眸,语气无比认真,“你要相信我。”
“我听着。”阿方索没有追问。
精灵的目光从银剑转移到绿发少年的脸上,任由对方的手不知何时又搭上他的手臂,眼神严肃,重重点了点头。
艾伯特看他这样,内心不禁涌出一阵感动。
他捋清思路,决定从头说起。
就从最开始的那个幻境好了。
虽然有点羞耻,但确实很重要不是吗……
而且,说不定可以拉近距离?
少年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我喜欢你。”
艾伯特铿锵有力地说道。
…………
…………?
话语落地,不禁精灵顿住了,艾伯特也彻底愣住。
?
等等。
……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很不得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