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手臂被箭矢撕下,却不见一丝血色,也不见恶魔有一丝一毫的痛楚。
“恶心。”梅茜咬牙。
失去本体的控制后,手掌也失去了行动能力,松了开来,黑色的指挥棒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恶魔无法再生手臂,他俯下身子,尝试用另一只手捡起指挥棒。
但是箭矢没有给他机会。
几乎是射落的同一瞬间,箭矢化为藤蔓,猛地缠住猎物。
在这极柔韧生命的衬托下,指挥棒如同黑色的细枝,轻松便能折断。
绿光收缩,顿时,那根拥有毁灭力量的魔杖便化为灰飞,箭矢也消作了虚无。
这种熟悉的弓法,冒险团都见识过。
是他。
阿方索,回来了。
在场的人除了妮娜无暇顾及,都同时抬头看向箭矢的来处。
一道身影出现在树枝上,半蹲在枝头的样子,如同最轻盈的鸟儿。
他挽着简朴的木弓,面色未动。
看见恶魔朝自己看来,精灵手中的长弓微微偏起,又将一箭射出,直指那双眼睛。
那双碧水般的眼眸毫无恐惧,动作迅利而无情。
恶魔下意识躲开,但箭光追寻的速度更快,他几下的躲避都只能堪堪避过。
最终,不得已,恶魔以手握箭,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与箭矢一同消失的,是他仅存的五指。
恶魔的能力被削弱,妮娜的面部表情放松了一些,捂住胸口的手缓缓松开,呼吸也变得平缓。
但抵抗痛苦也消耗了她最后的精力。在疼痛消失后,少女的身体也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妮娜喘了喘,忽然一头栽下,倒了下去。
阿方索身形一闪,来到妮娜身边,利落地接住她。
精灵的手按住她的肩,接触到的地方泛起了一阵绿光,充满了生命力。
精灵的治愈术。
随着绿光的扩散,脱力在一旁的诺曼也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挣扎起身,来到了两人身边。
“扶稳她。”精灵低声说。
诺曼立刻接手,他咬着牙,撑起少女的上半身。
喘了口气,男人勉强张口。
“阿方索,你刚才去哪了……?尼尼呢?”
精灵来不及回答,看诺曼扶稳,他便转身。
“尼尼骗人。”他简略地说。
“委托,完成了。”精灵丢下这句话,便闪身回到了战场。
只留诺曼扶着昏蒙无力的妮娜,一个人在那里眨着眼,回味着这两句没头没脑但信息量巨大的话。
什么叫尼尼骗人?什么又叫委托完成了??
算了,男人摇摇头,扯到耳后的伤口,疼得忍不住呲牙。
反正人总算齐了,目前看来也不用死了,想那么多干嘛。
诺曼决定这些以后再说。他伸手,尝试去够妮娜落在一边的药剂箱。
原本精致的木箱此刻布满了损伤与划痕,和他的手一样。
诺曼来不及心疼,从其中翻找还能使用的药剂。
随着恶魔魔力的消退,原本的影响也逐渐减轻。
阿方索的箭被白衣恶魔握住的同时,梅茜忽然感觉到身上将自己箍住的力量兀然一松。
梅茜瞬间明白,恶魔的弱点,是手臂!
即使筋疲力尽,她也强撑起身,调动身体里仅存的力量,嘴里念动咒语,对着敌人的方向伸出了手。
她掌心的法阵凝结出出一团紫色的暗火,随着魔法的爆发,如同撕咬猎物的毒蛇,瞬间绞住了恶魔的另一条手臂。
恶魔无暇顾及,他被返回的精灵射中了双眼,身体剧烈地摇晃,嘴里嘟哝着意味不明的话语。
身上的白衣破碎不堪,却挺立着身体,古怪而诡异。
由于失去了专门储存和释放魔力的部位和武器,整个魔看起来萎靡了很多,伤口处冒出不祥的黑气,身形也似乎缩小了不少。
趁此机会,艾伯特再次举起长剑,借着恶魔行动迟缓的瞬间,他手中银光一闪,将利刃狠狠刺入敌者的胸膛。
恶魔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终于,他跪坐了下去,再起不能,他的身体剧烈颤动,最终化为黑烟,烟消云散。
艾伯特抽回剑,气喘吁吁地望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对手,眼中没有欣喜,只余疲惫。
原本以为不可战胜的敌人,此刻如同垃圾一般倒在地上,连血迹都无,只剩一堆破烂的白布。
一颗黑色的晶石躺在白布中央,散发着幽幽暗光。
艾伯特看见了它,但是并没有低头立即捡起,他咽下口中血腥味的唾液,喘了口气。
旁边,诺曼撑着妮娜蛄蛹到梅茜身边,递给她恢复体力和魔力的药剂。
再远一点的地方,有脚步声急促地传来,伴随着瓶罐碰撞叮当的响声。
然而,这一切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艾伯特恍惚地想,莫名觉得有些荒谬。
反正,本来就是一场闹剧,一次不打算回头的冒险。
一个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的人贸然踏上的旅途,在哪里结束都可以。
本来就该独自一人去承担,却连累上了别人。
说到底,从一开始就不该……
艾伯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不良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理智知道这一点,但是不妨碍他心情很差。
他再次抬起头,想平复一下心情,目光却就此停住。
在艾伯特给予恶魔终结的时刻,阿方索就在对面,目睹了全程。
此刻,他收起了木弓,一边抬头看向艾伯特,一边向他走来。
“做得好。”精灵对他点了点头。
年轻的团长看着他,没有回答。
此刻,艾伯特觉得浑身发软,所有的气力,似乎都在听见精灵夸奖的那一刻彻底消失。
他脚步虚浮,身体摇晃了几下,少年剑士绕过恶魔的残骸,差点摔倒,却仍然坚持踉跄着向前走去。
精灵看见他不稳的样子,快速上前几步,扶住了他的手臂。
“……怎么了?”
艾伯特依旧没有回答。
就在被扶住的一瞬间,艾伯特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
啊,也许称为是故意的,会更合适一些吧。
艾伯特没办法回答阿方索的询问。
他无力解释,也没法解释。
事实上,看见阿方索的那一瞬间,安全感油然而生,确实是真的。
但安心的感觉却没有立刻让人放松下来,反而抽出了他的最后一丝气力。
如果不是不想丢脸,别说补上那最后一剑,说不定他早就瘫软过去了。
原本的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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惧,不安以及疑惑,都在这一刻蔓延回来。
没人会知道,在阿方索不见的那段时间,艾伯特有多么相信他不会抛下他们,就有多么恐慌。
万一呢,万一呢,万一呢。
万一阿方索来不及回来,万一阿方索遇见了更加危险的事情?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不断争吵,也是靠着这样的争吵,他才一直撑到那支箭到来。
说到底,艾伯特害怕那个万一。
不过,阿方索还是回来了。
艾伯特承认,自己是很贪心。
想要触碰他,也想要靠这样来确认自身的存在。
希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但是又不想那只是一场梦。
不想承认自己的无能与弱小,又舍不得放弃与那个人产生的羁绊。
他知道这样很别扭,很矫情,但艾伯特没办法。
而且,他最终得到的结果,是落入了一个怀抱。
艾伯特的额头抵在精灵肩头,藻绿的长发杂乱。
他比精灵要高半个头还多些,这个姿势很别扭,需要特意弯腰,但是艾伯特无所谓。
顾不得手上的脸上的灰尘会不会弄脏精灵的衣衫,也顾不得维持不维持团长的体面。
所有的心绪都绕在一起,他嘴唇颤抖,用尽全力才抑制住了哭泣的欲望。
外人看不清艾伯特的脸色,但阿方索肯定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这样,也许有些显得懦弱,或许,他们的关系也还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
从小到大的礼仪,也从来没有一点告诉他这样是被允许的。
这些艾伯特都知道。
但是此刻,无论如何也不想离开。
剑掉在了地上。他手指发抖,又重新缓慢地抬起。
触碰到精灵的一瞬间,艾伯特紧紧抓住手边的布料,扯近,深深将脸埋了进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就这一次。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劫后余生。
他明明不想哭的,也没有了哭的力气,但是不知不觉间,泪水就浸湿了依靠的的布料。
好没出息。
喉咙不自觉哽咽。
真是的,要是被嫌弃的话就不好了。
但是,再待一会吧,就一会。
只要阿方索不愿意,就立刻松开好了。
艾伯特固执地不动,自暴自弃地沉浸于自己的任性。
精灵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手臂的手缓缓松开。
果然。
但是阿方索没有在一开始推开他,艾伯特其实已经很开心了。
其实,自从遇到他的那一刻开始,艾伯特就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幸运了。
也该识趣一些了。他尽力平复情绪,刚要抬起头——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的后脑按了回去。
艾伯特又陷入草木的清香,这一次离得更近,他甚至嗅到了一丝混杂的甜香。
年轻的团长愣住了,一颗泪珠没能落下,就这么挂在眼角,又被亚麻吸去。
然而对方似乎不以为意,不知所觉,还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过了片刻,艾伯特感受到另一只手也搭在自己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了。”
那个人如此说,声音有些笨拙地安慰。
“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