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孟养心将药方交给辛正远,还有一些连璧做的早食。
昨晚连璧又做了一桌子的饭菜,说她耗费太多灵力,要给她补补。今早的饭食分量也不少,她劝告他不用如此费心,他只是说下次一定,等自己身体补好了就不用做这么多了。
可她身体很好,哪里需要食补。不知为何,连璧很执着给她补身体。
但孟养心不会在此事上浪费心神,她今天会十分忙碌。
她向辛正远打听了患病幼儿的住址,将他送走后,马不停蹄地赶到苍云峰,将还未起床的浮念雪唤醒。
经过昨天对苍云峰的参观,她知晓了浮念雪是个嘴大肚子小的,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要把青云宗逛个遍,可事实是他走几步路就要喊累,怀念琼涯海舒坦的同时还要拉踩一下陆地的道路太硬。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海里好好呆着。问出口,他又不说话了。
孟养心总觉得这位娇贵的鲛人王子定不是来寻找真爱这么简单,可他如此天真烂漫又有什么其他心思呢?
这不是她该思考问题,她只想赶紧解决掉这个麻烦,料想今日针对揽月峰与天枢峰的游玩会更加轻松。
果不其然,去了揽月峰简单见了阎千灯一面后他就变得蔫蔫的了。
他说阎千灯看起来怪怪的,好像不是很欢迎他。
孟养心温柔一笑,安慰他,青云宗真心欢迎他的人不多,不差阎千灯一个。
浮念雪:“……”
揽月峰的藏书阁、医馆、白玉望仙台,天枢峰的藏机阁、造物大殿、符箓长廊……
巳时刚结束,浮念雪便叫嚷着要回去休息,孟养心依了他,将人送了回去。
她赶回逍遥峰,连璧没有在,吴御鹰告知他有事下山了。
孟养心了然,嘱咐了吴御鹰几句,自己拿了些干粮,马不停蹄地向青云宗南部的桃岚镇赶去。
此疫病诡异,她必须亲自去查看一番。
到了青岚堂时,辛正远已经通知药园送药材,与各弟子伙计正在忙碌。
“你放心吧,我知这病症奇怪,为防止蔓延,自三日前察觉起,便让弟子们在各村庄走访,得病的儿童除了已经下葬的无可奈何,剩下的几乎都在此了。”
青岚堂的后院支起许多小床,供给几十个儿童,还安排了专人看护。
有些孩子昏迷不醒,脉搏微弱,孟养心将自己剩余的药用灵针注入到其体内,半晌,孩子转醒。
“你别怕,我们是为你治病的。”
刚醒来的孩子怯生生的,点点头,用稚嫩的嗓音回:“我知道,爹娘送我来的。”
“你当时都晕过去了,怎么知道的。”孟养心循循善诱,喂了孩子一口糖水。
小孩子都喜欢甜的,许久未进食了,也能补充些体力。
“我能感觉到。”
“能感觉到什么?”
小孩放松下来,认真思索:“好多人走来走去,说话,还有人往我身上涂东西,痒痒的,我动不了,但是身体很难受……”
看来和孟养心一样,这些孩子看似昏迷,其实能切实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一切,除了睁不开眼睛,与其他那些发现较早用了些药压制住的患儿无异。
“欸,这是怎么回事?”辛正远疑惑,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病症。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容我再查查。”孟养心起身。
“能把这么多孩子聚集过来,多亏辛师叔英明,师叔受累了。”
孟养心一如既往地客气、彬彬有礼。
辛正远笑了:“你过奖了,都是我们身为青云宗弟子该做的。”
“你昨日向我要了这些孩子的村子位置,可是要去找他们父母了解情况?”
“是。”孟养心颔首,“孩子的父母们大都为生计忙碌,我亲自去找他们比较好。”
她告别了辛正远,向桃岚镇周边村庄赶去。
午后阳光依然热烈,男男女女都在田间地垄劳作,忙着抢收冬小麦,收完还要赶紧种下晚谷夏豆。
孟养心在后面帮人捡拾遗落的谷穗,一把又一把,金黄灿烂地像盛开的花。
她记起了小时候的日子,她也是跟在大人后面一根根、一粒粒地捡着,村人们默许那些从他们手中溜走的谷粒是属于她的,一家一户的散麦聚到一起就是她的口粮。
她最喜欢麦子了,也喜欢给她麦子的人。
她把麦子放到牛车上,问出自己的问题:“孩子白天都好,夜晚就发了病?”
“是啊。”一个妇人站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小孩子整天在山林野地里撒欢玩耍,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野物咬了,见他身上有些印子,还以为是蚊虫叮的,到了半夜喊疼,一看都化脓了,可吓死我了。”
孟养心又找了几户人家询问,众人的说法都大差不差,孟养心也问不出其他的了,向人打听了死了孩子的那几户人家,前去慰问。
*
是夜,孤月高悬却漏不到层层密叶遮盖下的地面,四周寂静一片,忽有鸟扑棱棱飞起,却看不见飞往哪里。
林深处的坟地里,稀稀拉拉立着几个碑,一个人影就着地上的一盏小灯用铁锹铲挖。
“我已经试探过你父母了,他们不同意,但收了我的钱。”
“你死状凄惨怪异,应该也想知道真相吧。”
“我只看一下你的尸骨,看完就给你埋好。”
“我给你带了松子糖和乳酥糕。”
“让我看一眼,我就给你吃。”
“你不说话,那就当你同意喽。”
孟养心一边挖着,一边给自言自语,倒不是害怕,只是第一次干这事,总觉得有些不妥,可别无他法,直觉告诉她,其中一定有蹊跷,此次疫病只挑幼童感染,不像天灾,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在活人身上找不到线索,自然要到死人身上找找。
终于挖到了底,只见一副草席卷着小小的人尸。孩子年幼,“死”得仓促,为防止天热腐烂,家里人草草埋葬,连棺材都没有。
不过,这孩子身上穿着大红绣花的棉袄,应该是过年时的新衣。
孟养心想起了他悲痛哭泣的父母,看来他们很爱自己的孩子,特意为孩子穿上他过年的新装下葬。
孟养心摇了摇头,叹出一声极轻的气。
她提起昏黄的小灯,从下至上观察。
死者面部虽已有些腐烂,但依稀可以看出肿胀发绀,舌尖外露,口鼻处有泥沙草屑。
孟养心的目光凝住,眉头轻轻聚拢,形成一道淡淡的竖纹。
果然是活埋而死。
孟养心凑近,注意到尸体头部低陷,下面干涸着些血迹。
她伸手摸过去,指尖一顿,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异之事,迅速将尸体侧翻过——
尸体的后脑被破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窟窿,周边粘着黑乎乎的碎肉泥,像一张糜烂腥臭血盆大口,正对着她。
尸体的脑髓消失不见了!
孟养心眼中闪过一抹惊恐之色,她完全确定了,这场疫病根本不是什么天灾意外,而是人祸。
一定有人在人下葬之后,挖坟取脑。
可这是怎么做成的,如此做又是为了什么,还是用此种阴险古怪的法子,简直前所未闻。
孟养心屏气凝神,从储物袋中取出个镊子,探到空荡荡的颅腔内,轻轻搅翻,在颅壁上发现几根线状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夹取出来,在灯下端详。
像是短硬的毛发,但不是人的头发。
她又取下水囊,用清水简单冲洗,去掉将上面的血污,暗黑发紫的毛发变成了红褐色。
看着像是属于某种动物,这个触感与颜色,她最近似乎见过。
嗯?
脑中一记灵光闪过。
孟养心从储物袋中翻找出一个灵气球,里面裹着一只奄奄一息的红眼褐毛大耗子。
是那天在仙留镇救下连璧后抓获的老鼠,她当晚只简单地提取了一下它体内的毒素,还未试毒。
她戳破了灵气球,老鼠掉了下来,仰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装死。
但很快,它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抖动几下,翻过身来,边爬边嗅。
孟养心将手里的毛伸过去,它吱吱地叫唤起来。
“是你的同伴吗,还是控制你的家伙?”
老鼠当然不会回答她。
孟养心一个手刀将老鼠拍晕,又将它装入灵力球中,自己则陷入沉思。
这老鼠是那只狐妖留下的。
连璧说狐妖吃过很多人,实力不浅,也算是个大妖,妖界不会允许这样的存在,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他是魔域的妖。
孟养心想起了前世在魔域的见闻。
魔域主城沧溟盘踞着三股势力,看似争斗不休,还曾发生过大战,其实暗中凝聚力很强。
这三股势力分别是——龙虎地宫的猫仙花自虚、瑶仙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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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蛇尊月映鹤以及姽色楼的六尾狐妖郁离。
孟养心的杏眸闪了闪。
仙留镇的狐妖只有三尾,会和姽色楼那位有关吗?
若真是如此,他要孩童的脑髓做何用?
孟养心哼了一声,用袖子擦了擦脑门:她想什么呢,恶妖连人都吃,吃小孩的脑髓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若是能理解一只吃人恶妖的想法,那她就不是正常人了。
脑髓脑髓……老鼠老鼠……
又有记忆在孟阳信息脑中闪现出来——
连璧之前不就是为了除掉专吃婴孩脑髓的鼠妖才受伤的么!
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联系!
孟养心盯着坑里的尸体,心里有了几分雀跃。
她回去要问问连璧。
……
孟养心满身污泥,回到青岚堂后将自己的所见所思告诉了辛正远。
辛正远听后满脸震惊,半天说不出话来。
“师叔,你也觉得很惊奇吧,此举多半是魔域的恶妖搞得鬼。”
“你竟然去挖人的坟!”
辛正远难以置信地喊出这么一句话来。
孟养心:“……”
这是重点吗?
“我只是浅浅挖了几个,都已经恢复原样了。”
辛正远再次惊呼:“几个?!”
孟养心:“呃,所谓孤证不立,为保稳妥,我又去挖了别村的。”
辛正远喝了口水压惊,用手抹了一下脸,眼神放空了一瞬,咂舌道:“此法好像也行。”
“我之前怎么没有想到要去看看坟里边的。”
说完,他神情严肃起来:“若真是魔域的妖干的,可不好办。”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我需要师叔帮我一个忙。”
说完孟养心取出个黄符小人,辛正远立刻知晓了她要干什么。
孟养心用魇术试验了一下从那只褐毛耗子身上提取的毒素,半个时辰之后便让辛正远烧掉了小人,结束魇术。
与孩童身中的相比,此鼠毒更加迅猛,身体经脉凝滞,不会溃烂,唯一相同的是晕后神识也十分清醒。
孟养心想起了狐妖威胁连璧的话,什么此毒会让你快速死去,不会有太多痛苦。
分明就是说瞎话嘛,中毒者可是会切身体会自己被老鼠啃食的痛苦的。
不愧是恶妖,真会骗人。
孟养心刚从魇术中脱离,消耗了太多灵力,身体发虚。
她垂眸,思量少顷,缓缓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活着的孩子治好,剩下的在我告诉宗门之后再想办法解决。”
孟养心递给辛正远一个宽口的琉璃器皿:“这里面是虺毒,我上次与狐妖交手之时,发现虺毒对老鼠有震慑作用。”
“师叔可吩咐手下将其混在香粉里,烤干后制成香囊,或能逼退那些毒鼠。再者,还望师叔将情况说与府衙,如今正是冬麦收获时期,要抓紧时间组织人力灭鼠啊。”
辛正远一一应下,见孟养心劳累,让她留宿。
孟养心想到明日还有事,婉言拒绝。
……
孟养心回到逍遥峰时已过子时,连璧的屋中还亮着灯。她身躯疲惫,晃荡着走向西屋。
“吱呀!”
正屋西侧的窗扉打开,连璧现出身来。
孟养心向他招手打了个招呼。
“师姐。”
孟养心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你有事吗?”
“师姐脸色不太好,吃饭了吗,要不我给你做点儿?”
孟养心没吃,主要是她耗了太多灵力,现在累得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想睡觉。
“吃了。”
她撒了个谎,转头要走,可是想到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思索要不要现在询问一下连璧关于他被鼠妖咬伤的事情。
“连璧,我……”
夜深了,四周静谧,她凑近了几分,忽然看清了连璧的穿着——一身纯白的寝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凸显了他壁垒分明的身形。
孟养心:“……”
怎么感觉这衣服透透的。
她把话咽了回去,挪开眼。
“算了,我明天再跟你说吧。”
孟养心说完,转身走了,徒留连璧在原处放空。
他愣愣地把窗关起,心想:大半夜表白其实也行,谁会不喜欢惊喜呢?
不过,明天更正式,他会好好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