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时分,天未全亮,青云宗群山一片墨色,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在东边的天际线上出现。
孟养心起床梳洗、穿戴整齐,刚出房门便碰上连璧,他穿着围裳,在灶房外面的石板桌前处理一条鱼。
孟养心走过去打招呼:“连师弟起这么早?”
连璧已经把鱼的内脏掏净,正刮着鱼鳞,侧头看她:“我打算杀条青鱼做鱼花汤饼,师姐应该会喜欢吃吧。”
孟养心当然知道连璧会做饭。不过,昨晚的豆花酪各种食材能够提前做好,山下的镇子也有卖相似的,想到此,她还是装出一副略微惊讶的样子:
“连师弟也会下厨?”
连璧轻咳一下,谦虚道:“厨艺尚可。”
他从小就一人居住,早早就学会了自力更生,自己做饭有十年了,厨艺在青云宗数一数二。只是,他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除了逍遥峰的人,没有几个人知道。
“会做饭就很厉害了,我就不太会。”孟养心上一世吃过连璧做的饭,岂止尚可,她衷心夸奖道,“你做的肯定很好吃,做什么都行,我不挑。”
“师姐过奖了。”
连璧想起了上一世孟养心在魔域时给自己吃的黑糊糊,焦苦发酸,黏腻牙碜,他心中升起一丝恶寒,下定决心必须让孟养心好好尝尝他做的饭。
反正她也吃不了几次了,还有两天,等她表白了被拒后,他们两人可能会闹掰,孟养心若是识趣,大概率会搬出去住,他要在她心里种下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美食记忆,她本来能吃一辈子的,但以后再也吃不到了,用余生后悔去吧。
连璧越想越沾沾自喜,他清理完青鱼,向灶房走去,孟养心跟着进来。
“师弟,我来帮你吧,烧火择菜的活我都能干。”
听到孟养心的话,连璧突然着急起来,撺掇着她快些离开灶房。
“师姐去忙自己的事吧,我自己就行。”
开什么玩笑,为了避免做饭时身上衣服被弄脏,他只草草穿了一件藏青的布衣,用襻膊绑着袖子,脸也只是粗糙洗了一下,一会儿还要和面剁肉、起锅烧油,油气腾腾熏一脸,他才不要让孟养心看到自己乱糟糟的样子。
他将孟养心推出去:“师姐一个时辰之后再来吧,到时就做好了。”
一个时辰?只是做个鱼花汤饼用这么久?
孟养心心中起疑,但也只能按照连璧说的,离开灶房。
不用她帮忙,她正好去找个清静的地方练剑。剑修弟子有练习晨剑的习惯,她好不容易来一趟逍遥峰,正好找人切磋一下。
山间最先醒来的鸟儿,先是几只,而后是一群,在林深处此起彼伏地叫唱。逍遥峰山顶猛然掀起一阵强风,风过处,整座林子都簌簌作响,惊得雀鸟成群结队地飞窜。
孟养心莞尔,心下了然,踏上啸风剑朝风起处飞去。
雾气从低处的山谷升起来,朦胧缭绕,飘忽在山巅之上,悬在半空,如浓白流动的天河。
十数个剑修弟子正在练习剑术,有双人对打者,有独自起舞者,也有教习指导他人者。
孟养心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捏诀直冲那人而去。
“青魁师弟!”
青魁正凝思回想刚才自己练剑的表现,乍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转头便看到孟养心从天而降,向自己靠近。
他又惊又喜,扔下手中的长剑,双手举过头顶挥舞。
“孟师姐——”
孟养心到达地面,青魁小跑上前:“孟师姐怎么在此。”
“我房子让给大师兄带来的鲛人王子了,来逍遥峰住几天。”孟养心收起啸风剑。
青魁昨日去了山门处领礼品,还帮逍遥峰其他同门也带了回来,东西多,就没有逗留,所以并没有见到浮念雪。不过,他不关心这个,孟养心能在逍遥峰暂住,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幼时生了重病,是孟长生和孟养心救了自己的命,还介绍他来青云宗,无异于给了自己重生的机会,他感激不尽,当然相与孟养心多亲近亲近。
青魁扬起笑脸,刚练过剑的脸上淌着细汗,红润润的:“师姐住在哪里,等空闲了我好去拜访师姐。”
孟养心:“我住在连璧那里。”
青魁的笑脸僵了一瞬:“连师兄?”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孟养心注意到他有些奇怪的表情,问道。
“啊,没什么。”青魁有些迟疑,纠结几下,还是将自己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就是,师姐之前可是与连师兄有过嫌隙?”
孟养心惊疑:“这话何意?”
青魁想起了连璧中鼠毒刚醒时那几天的反应,其实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可如今孟养心与连璧住到了一处,这同居在一起的人最容易产生矛盾了。他思来想去,还是提醒一下孟养心为好。
“连师兄当初中毒刚醒时,我告知是你救了他,他的反应……呃挺激烈的,似乎对你意见挺大。”
青魁说着,瞄了孟养心一眼,见她眉心蹙起,自己挠了挠脑袋,急忙解释道:“师姐别误会,我不是挑拨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只是连师兄一贯淡然肃正,可能是因为当时自己的窘态被你看到了,觉得难为情。你们住在一起,难免会产生摩擦,还望师姐别与师兄计较……”
“我知道了”
孟养心没有听青魁说完,她笑了笑:“多谢你关心,现在时候还早,青魁师弟可愿与我对练一场。”她举了举手中的剑。
青魁见状,心中一喜,也把刚才的话翻了篇,激动地点点头,转身跑回去捡扔在地上的剑。
孟养心敛眉,攥紧手心,不知是否是清早晨风太过寒凉的缘故,她的指尖冰冷。
……
孟养心与青魁对打几场,在他的请求下对他的剑法指点了几下,不小心吸引了其他几个弟子,自己索性讲了一场“小课”。
但她不是剑修,只能尽己所能把会的知识讲给他们听,希望他们能有所收获。
赶回连璧住处时,辰正刚过。她刚进院便闻到一阵香气,走进灶房的食厅一看,一桌子的饭食。
鱼花汤饼、金银夹花、枸杞羊肉羹、金丝小笼、山药蒸肉饼、干糖糕、奶皮花糕、姜醋白菜、焙红菜……
孟养心有些惊讶,就三个人吃,做这么多,怪不得要花费一个时辰。不过,一个时辰能做这么多,也是很厉害了。
吴御鹰也早已起床,在灶房清理厨具,看见孟养心进来,扬声打招呼:“养心,你回来啦。”
“连师兄是不是很厉害,整那么一大桌,他昨晚没吃饭,我本想早点起来做朝食,却见他已经在灶房忙碌,不让我掺和,我只能做些收尾的活了。”
孟养心走近:“他呢?”
吴御鹰:“哦,去换衣服了。你去练剑了吧,身上可出了汗,也去换一身吧,别着凉了。”
孟养心应下,走出灶房,向西屋走去,路过主屋时又听到一声窗扇关合的啪嗒声。
她向卧室的窗户看过去,白日的光线好,她仿佛透过纱罗看到一具人影,朦胧模糊,并不真切。
连璧是在观察她吗,跟昨晚一样。
为什么呢?
孟养心又想起了青魁刚才说过的话,心中咯噔一下,咽喉似乎被什么东西扼住,她移开了视线。
这次,她没有走过去和他说悄悄话。
她换好了衣服,又回到食厅,刚坐好,连璧便走了进来,他还是像以往一样穿一身整洁的白衣,黑色的云纹腰带修身劲瘦的腰身,头发用红色飘带束成马尾,飒爽之中显得人多了些俏丽。
他坐到了孟养心的对面,路过时,她闻到了一丝浅淡的玫瑰香气。
大早上的就喷香露吗,真奇怪,孟养心心想,抬眼看他,似乎和他对视了一瞬。
连璧轻侧着头,与吴御鹰说起了话。
吴御鹰夸奖他饭做得好,他谦虚地摆摆手,说只是简单做了些。
吴御鹰怕他劳累,主动提议午饭由自己做,被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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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回绝,他说喜欢下厨,民以食为天,做饭使他快乐,有人喜欢吃他做的饭,他更快乐。
说完,他微微扭正脑袋,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迅速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瞥。
不像。
不可能。
不会的。
孟养心在心里三连否定自己的猜想。
连璧不能够跟自己一样,一个正常人在经历非人的折磨后,不可能在“罪魁祸首”面前如此云淡风轻。
可依照青魁的话,连璧为什么在刚醒来时对自己反应那么大呢,根本听不得自己的名字,真的只是难为情吗?
她心里还是堵得慌,宛若从高空坠落,怎么也触不到地面,提心吊胆。
一桌子的早食,她吃不下了。
吴御鹰倒是吃得欢,她在间隙还不忘向连璧讨教:“这焙红菜怎么做的,真是香美!”
连璧不吝赐教:“白菜切碎,用微火烘烤至八分干,用炒盐揉腌,每日三次,连续七日,再拌茴椒末,封罐储存,吃时拿取即可。”
吴御鹰点点头,觉得步骤有些麻烦,还是不要学了。
连璧说完,看向孟养心,见她失神地用汤匙搅着碗里的鱼花汤饼,他顿了顿,温声询问:“师姐怎么不吃,可是不合胃口。”
孟养心摇摇头,回应:“没有,挺好吃的。”
连璧的眼神沉了沉:撒谎,你根本一口没吃。
他一直用余光注视着孟养心,她搅来搅去,心思全然不在吃饭上。
她在想什么,他想知道。就算不能知道,他也要把她的心思拉回来。
“师姐不是喜欢吃甜的嘛,尝尝这糕点吧。干糖糕我用的是枣花蜜,奶皮花糕里放了些桂花蜜,用去年晒的干桂花做的,甜而不腻。”
孟养心听话,在他的视线里掰了一块奶皮花糕放到嘴里,奶香浓郁,口感香甜紧实。
但她的胸腔和胃之间像是有一团乱麻堵着,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匆匆将食物咽下去。
她好不容易才与前世和解的,如果连璧也是重生的,她该怎么面对他。正常来说,他们之前都没怎么见过,怎么连璧中毒醒后唯独对自己的名字反应那么大。
她应该早就想到了,她又不是什么天之骄女,老天凭什么要给自己重活一次的机会。
一切都应该是有代价的。
她要永远痛苦下去,才能够偿还上一世的孽债。
她好怕。
“味道怎么样?”
连璧的呼唤召回了孟养心的思绪,她心虚地看了他一眼:“挺好吃的。”
连璧:“……”
又在撒谎。
连璧用目光描摹孟养心的脸庞,从她的额头到下巴,像揉面一样揉搓她脸部表情传递出来的信号。他心里升起一丝烦躁,但很快,他的心慌了起来。
太像了。
孟养心眉心浅浅凹陷,眉梢耷拉,嘴角微微下垂,视线放空没有定点。
她这种神态与前世在魔域时一模一样,绝望痛苦地连饭都吃不下了。
其实,连璧一直不明白,孟养心为何会这样。囚禁他也好,逃到魔域也罢,明明都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偏总是一副被人所迫的样子,连与自己云雨之时都……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孟养心肯定是有什么难以解决的心事才会如此,难不成是因为自己从没有接受她,她才会那样吗?
那如今又是为何呢?
他心中担忧起来。
“师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孟养心抬头看他,眼神中的情绪复杂,让人看不懂,眼睫一颤一颤,刻意避开他的视线。连璧心中一紧,怕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犹犹豫豫,孟养心还是试探地说出口:“我今早见到了青魁,他说你受伤醒后似乎对我有些意见,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孟养心垂下头,不敢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