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听敛站在刚租来的院子里,屋主说这地经常打扫,没甚灰尘,地面石板光滑洁净,厅堂桌椅板凳整整齐齐,厨房锅碗瓢盆样样齐全,灶房旁就是小浴房,小浴房通往卧室,卧室连书房,书房隔壁是厅堂。
以厅堂为中线,另一边就是客房,茅房,小花厅和库房,茅房位于东北角,在整个院内最偏僻之处,茅房外还用石砖围了一个小鱼池,里面积了半池死水。
此刻,院门大敞,谢听敛叹了一口气,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又往屋内走,这来来回回已经反复好几次了。
粮食放在灶房的大缸里,布匹搁置在厅中的八仙桌上,人站在院中,风吹过空荡荡的庭院,隔壁院子的树枝摇摆,那几片所剩不多的枯叶落进这边院内,平添几分动静。
“谢听敛?”门口传来乔拾音的声音打破沉寂。
他猛地回头,终于等来那人,出口却是质问:“你去哪里了?怎么都不同我说一声?”
“我以为能赶在你事忙完前回来的。”乔拾音站在门口道。
俩人隔着院落石板路对视片刻,谢听敛说话的语气不怎么好,“进来,站那干什么?”
“哦。”她走进院中。
谢听敛看着她问:“若是找不到这处,你今晚打算去哪里过?”
乔拾音想说她有的是地方过,可一想到自己对外身份是个乞丐,估计在对方眼里是那种找个街头巷尾躲起来过夜的人。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说话了。
谢听敛问:“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去府衙门房那里问了问,衙役告诉我的。”
“若是你在他们那里也没问到我的去处呢?”
“那你明日总该去府衙上值的,我明日去那儿总能找到你。”
谢听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深深吐息几回,问:“你那钱是不是不想要了?你别忘了,那本账簿还在我那里。我若是把它销毁了,你拿什么向我索取钱财?”
“当然要啊。”乔拾音给他戴高帽,“我相信你的人品。”
谢听敛转身往屋内走,“乔家许你的嫁妆数额可不少,你要算在我头上,从我这儿取,必须得拿出相应的诚意来,这世上总没有白拿好处的道理。”
乔拾音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对方突然大发脾气,不过她也不是好惹的,当即反驳道:“什么叫算你头上?”
她双手叉腰拦住对方去路,仰头直视对方道:“嫁妆缘于婚约,婚约出自父辈恩情,这份恩情是你父亲欠我父亲的,所以这个嫁妆不是我要算在你头上,而是我只要遵从约定行事,就能获得的财产。
“眼下之所以无法获得,是因为你想毁约,又想保名声,那你自然要负责,这叫父债子偿。否则那当年的父辈恩情,你们是打算一笔勾销么?
“至于那本账簿,那记的是我们之间的恩情,我于你有救命之恩,你承认不承认?若不是婚约作祟,我怎么会随你一同出行?
“什么叫白拿好处?如果你觉得我救你的恩情抵不上那些嫁妆数额,往后我帮你做事抵回来就是了。”
总之,她就是赖上了。
谢听敛被她一连几句快言快语怼的无言以对,只能抓行为错漏,“原来你在我父母面前表现出来的乖巧模样都是装的。”
乔拾音一挺胸脯,扬声道:“是啊,如何?”
她现在也有点情绪上头了,直言道:“我啊,就是这样见钱眼开的人。等你把钱给我了,我指定不缠着你。至于婚约毁约一事,你也不用担心,事我来干,骂名我来背。”
谢听敛立在那儿,入定似的瞧着眼前人,先前没见着人,等的焦急,眼下见着了,人家几句话就能把他气的心口扑腾扑腾跳个没完。
二人对峙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月华绕过他们,从厅门探入,在地板上铺洒出一块亮白。
乔拾音这才发觉对方这是在赌气了,气性真大。她不过一时嘴快多说了几句,反正是对方出言有误在先。
一通争吵下来,看着对方闷不吭声的,倒显得她得理不饶人了。
她转头看屋内,见屋内没光,有点想要缓和气氛的意思,柔声问:“没点油灯?”
谢听敛也跟着看进屋里,随着她的声线一起软下来,说:“没有。”
乔拾音只好在屋中几个房内找起来,谢听敛便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整个屋子跑了一通,终于在库房某个台柜的抽屉中翻出两根蜡烛和火石来。
就只有这两根蜡烛,估计是前房东遗留下来的。
方才在这屋内寻找了一圈,自然看见了厅里的布匹和厨房大缸中的米。一想到厨房冷锅冷灶的,她点亮烛火问:“你吃晚饭了吗?”
“没来得及。”谢听敛语气淡淡。时间都用来等人了。
乔拾音从怀中掏出一个圆饼递给他,“给你。”
“你呢?”
“我有啊。”她又拿出另一个已经啃了一半,只剩下半拉的圆饼,笑道,“我这个已经吃一半了,剩下的等饿了再吃。”
谢听敛这才把饼接过来,送进口中咬了一口,道:“以后出门要同我说一声。”
“哦,好嘞。”
俩人摸索回房,房中很整洁,有一张宽大的青砖火炕。厅那侧还有一间客房,客房无炕,只有一张梨花木架子床。
眼前这张火炕四周也用梨花木做了床围,上面还封了顶,夏季可以挂床帐。就是床中空无一物。
“啥也没有,今晚我们怎么睡?”
乔拾音说的是我们,谢听敛闻言也并未反驳。
入冬了,到了夜里其实很冷,之前没条件,现在有条件了总不能睡冷炕吧。
俩人又摸索到灶房,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年久褪色干裂,但至少能烧。可没被褥是个大问题,总不能还是盖袍子吧。
而且,明日谢听敛要上值,今晚肯定是要沐浴更衣的。入水洗过澡再盖袍子睡炕,底下烧了火反而更容易产生温差致使人生病。
“我去看看能不能叫开街头那几家杂货铺的门。”乔拾音道,“如若他们不肯开门,恐怕要去东头夜市街了。”
说是街头,其实离得挺远,走路来回得要两刻钟,若是加上叫门,选货,讲价再成交货品估计要半个时辰才能成。
若是杂货铺的彩帛铺不肯开门,跑夜市街就太远了,还不如硬扛一晚上。
她伸手朝他要钱,他垂眸看她:“我同你一起去。”
大门落钥,俩人结伴前行,到了街头,一家家叫过去,好在有一家开了门,俩人各自抱了一套被褥回来,买的棉絮被,说是中等货,店家给搭了两个枕头。
回到家中后,铺好床,又忙着去灶房烧火。
谢听敛没烧过火,乔拾音也不太会,俩人蹲在灶头前把一双手弄的乌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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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的,总算是把柴灶点着了。
谢听敛道:“明日我再去雇个仆厮和女使回来罢。”
乔拾音问:“你雇了他们,那我做什么呢?”她呛道:“我总不好什么也不干就拿你的钱。”
谢听敛冷眼瞧她,问:“你会做饭吗?”
“不太会。”
“会制衣吗?”
“不会。”
“能抬动轿子?”
“不能。”
接下来,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乔拾音说:“我会洗衣服,能扫地,能……”她想了想,想起灶房外头那口井,说,“我还能打水。”
谢听敛道:“干这些活,给不了多少工钱。”
他从袖兜里拿出房子的租契和所剩下的银钱,递过来说:“从明日起,你来管账,家中物品采买,仆人去留等一切费用支出都由你来管。往后每月除去家用,月底剩下的银钱分一半给你。”
说完后,他补充一句:“直到攒齐你要的嫁妆数。”
这话说的好像要送乔拾音出嫁似的,不明所以的人听了这话,还以为他是家中长辈,正帮她筹办嫁妆呢。
乔拾音把手放在裙摆擦了擦,把东西接过来,就着灶堂的火光看租契上面的字。家中一共就两只蜡烛,要留着一会儿洗头洗澡照明用。
房屋月租五贯钱一月,押二付一,这里就去了十五贯钱,方才买被褥一套花费一贯钱,两套被褥共计两贯钱,今日总计花费十七贯钱,折成银两是八两五钱,剩余的现银还有九两。
谢听敛说:“今日我预支了一个月的俸禄,剩余的钱和粮食,我们要用两个月。”
乔拾音重新看了一遍租契,叹了一声:“这房租好贵啊。”
她想了想说:“九两银子要用两个月须得省着些呢。我们还要置办柴米油盐,虽说有米了,但入冬了还要买石炭,还要囤些菜,如此算下来恐怕没有钱用来雇佣人干活了。”
“那就下下个月吧。”谢听敛妥协道。
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他从未想过,原来养家这么不容易,这才只有两个人生活呢,就捉襟见肘了。
“行吧。”乔拾音想了下说,“你不如写信给你爹娘,让他们寄点钱过来应急。”
“我要是让家中寄钱,那不就等同于告诉他们我在这边出事了么。”谢听敛道,“毕竟当初我离家时带了足够多的盘缠。”
“说的也是。”乔拾音道,“那只能省着点用了。”
谢听敛盯着灶肚子里的火光,说:“等明日抽空寄封家书回去报平安。”
乔拾音还在看那张租契,谢听敛说完后没听见她回应,转头看她,瞧见她那双乌睫在火光照耀下忽眨忽眨的,便问:“上面的字都认得么?”
“嗯?”乔拾音反应片刻,思索道,“我认得数。”
谢听敛瞧一眼租契,微微动了动眉头,“这些数不比其他字更复杂么?”
“数再怎么复杂不就是十个数在那儿换来换去么。”乔拾音心虚地收起租契,“认识十个数就认识所有数了。”
谢听敛点了点头,“一会儿你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啊?”乔拾音问,“一会儿就写?明天写成不成?”
“不成。”
乔拾音看一眼锅,站起身道:“哎呀,水烧好了,你快提桶打出来兑点凉水沐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