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容殿已然开席,众人坐定,美酒珍馐,歌舞升平。
秦肆从不显眼地地方绕到前面,步子很轻,太子没有察觉。
不远处,如宁与崔明都投来期待的眼神,秦肆一颗心也是怦怦然七上八下的。
她拿起玉壶为太子添杯,正想出声,忽然有内监过来低语:“殿下,梁国公主到了。”
就见一道细弱身影缓缓踏进自殿门踏进。
她还没出声,就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秦肆眼睛都瞪大了。
梁轻寒本就肤白,一袭红衣更是衬得通体如玉,欺霜赛雪,行走间简单束了一半的长发翩然如云锦浮光。如火的明红色叫她穿着半点不显俗气,反而更突出五官的秀丽出挑,直如谪仙临凡,出尘绝艳。
秦肆呆呆的,忽然理解了“艳惊四座”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酒水早已漫过杯盏,淋淋漓漓洒了一桌。
还是内监率先反应过来,“呀”地一声将玉壶抢走,秦肆这才回过神来。
“属下眼拙,主上勿怪、主上勿怪……”
周彻眼睛都没往她那边瞥一下。
“你下去吧。”
梁轻寒施施然行礼也优雅极了:“丰年在在歌华黍,鸿鹄高飞万宇宁。轻寒见过殿下,愿殿下福乐安康,岁岁长宁。”
声音一如其人美丽。
周遭无人不是惊艳之色,周徜更是眼睛都看直了。
这便是传闻中的梁国七公主?
他知道梁国七公主貌美,却不想能有如此仙姿,一时大为倾慕。身边的侍从低低唤了他好几声才不耐烦地转头:“没眼力见的东西,做什么?”
侍从附耳道:“那位托咱们送给太子的贺礼,可要这时候与咱们宫的东西一道送过去?”
“蠢货。”周徜四下一望,打开泥金纸扇小声说,“拿到后院子里烧了,烧不成就埋了。万一被人查出我们跟她有牵连,岂不是自找麻烦?”
侍从点头退下,周徜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骂司罗理蠢钝如猪。
都这种时候还对那小子痴心不忘,也不动脑想想后果!
“平身。”周彻不自觉弯起唇角,余光瞥见秦肆还傻愣愣站在那里,侧首道,“你不去用膳?”
看到她了,又好像没完全看到。
原来在真正的美人面前,其他人都是没有颜色的。
秦肆仿佛被一盆凉水浇了个透心凉,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强自撑着欠身告退。
甚至没敢抬头多看梁轻寒几眼,快步经过时只嗅得香风阵阵。一路急匆匆,连如宁和崔明的眼神示意都不曾看见,只想着快些,再快些。
却是脚下不妨,被谁绊了一下,摔了个前仰后合。
周徜被她逗乐,“噗”一声讥笑道:“穿了一身红,以为能讨太子一点欢心?你倒是挺会媚上。可惜貌丑到你这份上,再好的衣裳也没救。”
他慢慢摇着纸扇,眼睛微弯:“知道东施效颦四个字怎么写吗,我四哥可有正眼看过你呀?”
秦肆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忙不迭爬起来,几乎是逃一般跑出了泓容殿。
如宁与崔明心焦不已,无奈这边正要人侍奉走不开。
周彻专心与梁轻寒说话,只看见秦肆慌忙奔逃的背影,有一瞬疑惑她今日怎么这般不稳重。
也只有一瞬,接着便携笑问起梁轻寒:“你为本宫准备了什么礼物?”
无数道视线交错投来,梁轻寒跟没瞧见似的,兀自取出一支玉笛。
从小到大,每到一个地方见生人,她都会收获这样的注视,早已习以为常。
“愿为殿下吹笛一曲庆贺生辰,雕虫小技,献丑了。”
垂下小鹿一般的瞳仁,静心凝神,仿佛周边一切声响不复存在。笛声一出,便是一片独属于她的小小天地。
霜雨重重,万户萧疏,空有姑苏台上月,如西子镜照江城。
曲调颇具江南风味,梁轻寒有意减去了愁音幽幽,使人只闻清扬悠婉、流风回雪之精妙。美人奏佳乐,实乃世间一大幸事。不止周彻闭眼倾听,在座众人皆是放下了酒樽银箸,音律绕梁,不知肉味。
唯皇后神色不虞。
之前梁轻寒一直待在东宫,她对其貌美之名素有耳闻,今日一见方知不妙。
生得这副相貌,心性灵巧,又是敌国公主,实乃妖孽。
一曲终了,梁轻寒微微颔首:“还望殿下不弃。”
周徜觉得她太过谦逊,下意识就要拍手喝彩,被淑贵妃一把拉住:“徜儿……!”
周徜撇嘴收回手,嘟哝着:“那她的确吹得很好嘛。”
在座的无论通音律与否,都对梁轻寒刮目相看。
周彻面上有掩不住地欣喜,瞧她如瞧珍宝一般:“你倒是藏得很好,今日才让本宫知道有这等本事。”
梁轻寒淡淡一笑:“若是早早叫殿下听了这个趣儿,岂非无技可献了。”
周徜在旁边倒吸口凉气,在心中感慨万千。当真是一笑盖过万千红粉颜色,这般妙人,可恨被周彻掳了去!
周彻仰首饮下一杯,抬手道:“坐本宫身边来。”
有妃嫔窃窃私语:“难怪太子殿下要收她,这么个模样,又有才情,瞎子看了都走不动道。”
皇后柳眉轻拧,如宁侍奉左右,也是忧心忡忡。
对视一瞬,崔明当即读了她的意思。
秦肆现下只怕很不好。
屋内只点了一盏幽弱小灯,门窗紧闭,外头的人声鼎沸沥纸醉金迷,都与这小小一隅无关。
秦肆静静坐在镜前看了很久,近乎呆滞。
她愈看愈难过。
眉眼是如宁的巧手亲自描画的,头发也用桂花油仔仔细细地顺过一遍。按主上说得穿了上好的鲜亮料子,交领处纹绣的金线都是缠成两股,生平头一遭这么精心收拾自己,满心欢喜想博太子一笑。
这下好了,真成笑柄了。
丑人站在美人旁边已是醒目,再和美人穿颜色相近的衣裳更有一种天塌地陷的惨烈感。
所以也不怪周徜说话难听,秦肆甚至觉得有几分道理。
她本不大为相貌发愁,天生的东西,非人力可改,少折腾也就是了。何况,太子也从未嫌弃过她的长相。
今日才真正看清自己,将妆容抹去,眼前是一张散着小麻子的脸,眼小唇厚,皮肤洗不去的黑。都是娘生父母养的,怎么有人能长得那样漂亮呢?
暴烈的自卑感细细密密针刺一般戳进心窝,想起周彻在殿上失神的模样,秦肆颓然脱下崭新的发饰与衣裳,放进了箱底。
这样好的东西,还是别被她糟蹋了。
如宁叫来的小丫鬟敲开秦肆房门的那一刻,她已经换上平日常穿的那身靛蓝长袍,素素的,腰间那个玉坠子是唯一的装饰。
“秦侍卫,宁姐姐叫我喊你把晚膳用了,别饿着。”
她发现秦肆的眼睛似乎有点红,不等开口问一问,秦肆便道:“这就去,麻烦你了。”
天色刚擦了一点黑,膳堂热热闹闹挤了一班宫人。沾了太子生辰的光,他们的伙食也更为丰盛,藕肉丸子汆过水,再淋上高汤吊的酱汁,滋味别提有多鲜美了。秦肆跟瞧不见似的,随便扒了两口就算一餐。
有侍卫见了不解:“秦侍卫,你今天胃口不好么?又不急着干活儿,怎么不多吃点。”
以往秦肆一顿能吃两大碗,盐炒青菜就干饼子都嚼得极香。且她不像寻常侍卫宫人,吃完还要去轮值伺候,时间还算自由。
秦肆只是道:“中午吃太多了,不怎么饿。你们慢慢吃吧。”
有眼尖的发现她换了一身衣裳,奇道:“我瞧你适才不是穿得一身红衣裳么,怎么又给换了?”
真是哪壶不开哪壶就被提,秦肆彻底饱了,干笑道:“……没什么,那个颜色不适合我。”
最合适朱红颜色的梁轻寒正低头替周彻剥葡萄,她很确信,如果不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太子能叫他用嘴叼着亲自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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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周彻私底下就是这么干的。
他总喜欢将旁人的笨拙、挣扎和恼怒嚼碎了慢慢品鉴,残忍又傲慢。
梁轻寒低低道:“希望殿下不要忘了对我的承诺。”
周彻知道她意有所指,接过水灵灵的葡萄入口,眉眼含笑:“今日你做得不错,本宫会让你们主仆相见的。”
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梁轻寒对周朝的歌舞酒宴没有兴趣,不多时便以身子不爽为由告退。
临走前,周彻同她轻语:“本宫知道,你只是不喜欢吵闹之地。回去歇会儿,好生在院子里等我。”
这便是要宿在平芜院的意思。
梁轻寒不由嗔了他一眼:“殿下,这是在外头。”
周彻不以为意:“特意换了身行头,不就是要讨本宫欢心的么?这一身,极衬你。”
太子咬字暧昧,梁轻寒一抿薄唇,带着三分愠怒七分难为情猫儿似的噔噔噔走了。
*
皇帝膝下这些子女,其实相互并不十分亲近,周彻回宫晚,更是一个都处不来。早有家室的皇子公主们攀谈几句,再对太子说些吉利话也就是了。
唯二皇子人格外好些,周彻幼年被周徜冷言冷语时,看不过眼偶尔会出来解围。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如今——谁知道多年过去,周徜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性子。
周彻命人取来一个赤金羊脂玉项圈,亲自为小侄女戴上:“语儿,这个送给你。”
有年资老的妃嫔眼尖:“这是贤贵妃的嫁妆罢?太子殿下真是疼爱成希郡主。”
周律忙道:“语儿尚且年幼,这贤贵妃的爱物太贵重了,她不能收的。”
“好东西放在库房里头也是白白坏了,没得叫贼人惦记。语儿聪颖敏秀,什么奇珍异宝担不起?”周彻笑着捏捏她软嫩白净的小脸,“喜欢吗?”
小郡主爱得什么似的,踮着脚凑去亲了周彻一口:“喜欢!谢谢四叔叔,我最喜欢四叔叔了——”
周彻没想到小丫头反应这么大,不免为她的童趣可爱展眉。他笑得愈是真心,座下周徜便愈是不快。
什么叫“贼人惦记”,分明是点他呢。
贤贵妃逝世当日,帝后已在大昭寺沐浴斋戒七日有余,后宫由淑贵妃代为打理。洛氏一死,周徜便带着人手浩浩荡荡地闯入泓容殿,偏说她染了时疫,一应贴身之物都必须焚毁。
人死灯灭,周彻就指着这点东西聊寄哀思,怎肯放手。淑贵妃姗姗来迟,却不是来主持公道,是给自己儿子撑腰的。
炉中火光冲天,淑贵妃手里捏着协理六宫之权,彼时周彻还只是一个并不十分得宠的皇子。孰弱孰强,昭然分明。
十来岁的周彻被淑贵妃的人死死拦着,任他如何撕心裂肺,淑贵妃也只是瞥了一眼:“四皇子年幼无知,这时疫不小心些可是会传染的。届时害你也病了,我可没法跟陛下交差。”
闻声而来的秦肆一句废话也不说,照霜出鞘,冷冽的“铮”的一声,大有谁挡杀谁的架势。剑锋乱晃吓得周徜脸色煞白,他又怒又气:“你拎着剑打量吓唬谁?!等父皇回来,我要告诉父皇,让他把你丢到乱葬岗喂狗!”
秦肆一脚踹翻炉鼎,用剑将尚未被的焚毁的衣裳首饰挑出,头也不抬道:“六殿下请便!”
最最可恨的是,皇帝回宫之后,居然真的为此事痛斥了他,连带着淑贵妃也被冷落许久。
他周徜是什么人,皇帝最疼顾的皇子,千宠万爱供出来的娇贵,受不了半点委屈。
这口气他憋了多年,好似一根鱼刺正卡在嗓子眼。只要想起一回,便戳心地痛一回。
皇后瞧着他晦暗不明的神情,摇了摇头,由身边女官扶着站了起来。
周彻随之站了起来:“母后。”
“适才多喝了两杯,现下有些昏昏的。本宫先去更衣,太子且在这里宴饮。”
周彻没有多想,亲自送皇后出门后再折返回位。
门外。
皇后的脸色骤然冷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