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彻走出平芜院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好好想想吧。”
真不知梁帝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连自己的至亲血肉都可以置之度外。分明她儿时是相当豁达通透的一个人。
难道真是时移世易,人心易变?
能在两军交战时为敌国妇孺出手相助的人,后来竟刻板顽固到,亲姐妹被当成牺牲品了还在自欺欺人?
周彻心里莫名有些堵。
残阳晚照,彤云如火,霞光灿烂得仿佛要烧着一般。
侍女取来古琴和蒲团,周彻席地而坐,纤长白皙的十指缓缓拨弄琴弦,音律便如流水一般倾泻而出。
锦天绣地之中,他好像辟出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只有他与乐声存在的世界。
一挑一捻,诉尽情丝。
东风渐起,飞花逐落叶,相顾两无言,唯有琴音悠扬婉转。
秦肆看得不舍移开眼睛,实在是一幅过于美好的画卷。
记得很多年前,贤贵妃也是这样,低首抚琴,寄情音律。
可惜秦肆是个实打实的粗人,不通诗书,更别说乐理。她不知道周彻弹奏的是什么名目,却能感受到濛濛细雨一般的淡淡愁思。
一曲终了,花瓣飘然落在周彻的肩头。他伸手接住一片,还没来得及握紧,又被风吹向更远的地方。
“你听过这首曲子么?”
秦肆很诚实地回答:“不曾。”
“是南府新编的《凤求凰》。说的是汉代司马相如……”周彻一顿,倒是笑起自己来,“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
其实秦肆很愿意听周彻讲故事,不过主上心情不好,她也不便多言。
周彻招了招手:“过来坐。”
秦肆撩袍在他旁边盘腿坐下。
太子支起下颔,一手替秦肆拂去发上落叶,动作缓缓,甚至可称温柔。
他问:“你好像不大高兴。”
秦肆连忙低头:“属下不敢。”
周彻眉心一扬。
秦肆在他面前总是过于坦诚,不打自招。
“为什么是‘不敢’?人都有烦闷的时候,你怕什么?”
秦肆自知失言:“我……”
周彻伸手挠挠她的下颔:“还是说,你的不高兴,是在吃醋?”
秦肆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在主上面前总是无所遁形,那双眼睛好像能看透一切。
周彻其实挺喜欢他的侍卫。温顺,忠心,最难得的是知趣。纵然有醋意也憋着不发作,望向梁轻寒的目光里也没有半点嫉恨。
“你不说我也知道。”
周彻一手枕在脑后背靠古树,一手指尖在秦肆的锁骨处打转:“知道你忠心,该你的本宫不会亏待你。你做好分内之职便是。”
秦肆被他弄得有些痒,喉咙艰涩滚动一番:“属下明白。”
她长长的湖蓝发带被风吹起一点,周彻的思绪仿佛也跟着那二指宽的飘扬绸缎起起伏伏。剑影刀光于脑内映现,太子心底蓦地敲响一记警钟。
他语气有些低沉:“算起来,这已经是本宫第二次被刺杀了。”
记忆涌入脑海,秦肆反应得比被人点了穴位还快。
那是五年前,周彻刚尝到做储君的甜头。春日宫宴热闹得好比一簇簇艳绽的桃花,皇室宗亲皆在场,开席听曲,把酒对诗,一派笑语喧阗。为西北饥荒献出了赈灾良策的太子自然是殿内最风光的所在,人人都要来赞一句:“有储君如此,何愁周朝不兴?”
周彻深知不能得意忘形,只是低首谦就:“为国献力,一点小聪明而已。”
谁都没有注意到他身旁倒酒的侍女,寒芒陡然出鞘,满座皆惊。
彼时秦肆还没被恩准带剑上殿,情急之下只好飞扑过去,一掌将周彻推开老远,以血肉之躯生生挡下了那一剑。
刀伤在秦肆左胸,险些刺中心脉,太子晚膳都没用,在榻边守了一整夜。
秦肆缓缓醒转,第一个瞧见的就是他。
“阿肆,你放心,我一定还你个公道。”
事败后那侍女当即抹了脖子,皇帝一番调查,最后说是前些年谋逆的景王所指使。后来景王被抓,此事也就草草结案。
但周彻深知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景王是周彻的五皇叔,皇帝刚登基那阵便举兵造反,而后一直在逃亡路上。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景王最恨的是皇帝,何以只冲着他来?
何况他多年不在京中,早已势微。哪怕是皇帝太子一起归西,还有其他皇子宗亲,怎么也轮不到景王继位。
“他冒着暴露身死的风险,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儿。父皇,这说不过去。”周彻向皇帝说出自己的疑虑。
“朕知道你委屈,但人证物证具在,还有什么好翻案的呢?”皇帝替他正一正衣冠,温和道,“你是被吓糊涂了,这几日不必去书堂,好好歇息吧。”
动作是那样轻柔,却又不容反驳。
周彻不甘心:“父皇……!儿臣可是险些丧命。若非阿肆拼死相救,我现下恐怕已去见母妃了!”
提到贤贵妃,似有几分感怀与不忍从皇帝眼中闪过。还未待周彻将其捕捉明晰,就听皇帝吁声道:“放心,朕绝不会让此事发生第二次。你身边那个侍卫还算堪用,往后她入殿不必卸剑,如此便可时时护着你。”
句句都在回应他,又句句避开了重点。
周彻心凉了半截。
他断不信景王是刺杀案的主谋。那么满宫里日日盼着他死的,还能有别人么?
皇帝居然偏宠他至此。
那点原本就稀薄的父子情分,至此更如水一般淡了。往后无论皇帝送去多少奇珍古玩,给他多大的权利自由,周彻都再没对他起过一分所谓父爱的妄想。
没人比秦肆更了解当年的情形,周彻从元安殿回来,面色不虞。秦肆挣扎想要下榻见礼,却被一把摁住。
而后撞入太子温暖宽厚的怀抱里,他身上陶陶然的沉水香气息,几乎将人整个包裹住。
他被抱得很紧,险些喘不上气。太子粗重的呼吸声萦绕耳旁,似乎极力隐忍着什么。
半晌,秦肆犹疑着发问:“主上……?”
周彻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低低道。
“阿肆,苦了你了。”
他没能为她做主。
秦肆很受宠若惊。为主子挡刀是本分,哪里敢想能以此换来太子的歉疚。
可太子握着她的手,认真地同她说:“你救了本宫,本宫理应许你一个恩典。条件你随便提,只要不是大逆不道,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不还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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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属下没想好……”
皇帝与皇后奖她护主有功,赏了许多名贵的好东西。捡回一条命还能享福,秦肆已然满足,再没有别的奢望。
周彻“唔”一声:“那你记着这个恩典。什么时候想要了,再同本宫说。”
那日的太子甚至称得上温柔款款,一改往日的矜贵自持。云意春深,草木葳蕤,日头筛过枝叶洒进屋子里,映照太子一双眼瞳如质地温润的琥珀石,灼灼明亮,秦肆彻底溺了进去。
秦肆从未向太子直接袒露爱慕之意,周彻也只说拿她当亲信。
心照不宣,性命相依。
*
临华宫朱红描金的大门甫一打开,周徜便气冲冲踱了进来,撞得洒扫宫女一个趔趄。
“没长眼的东西,你作死么!”他正火大,瞧谁都不顺眼。
小宫女慌忙跪下认错,惊慌不已。
“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该死!”
周徜犹不解气,反身将桌上的十八件连环茶盏一把扫下去:“一个两个都来刁难我!打量着我不敢收拾你么!”
飞溅的碎瓷划伤面颊,小宫女欲哭无泪。分明是六皇子自己不小心,却要她连连求情致歉。
一阵橐橐脚步声渐近,脚程稍慢的淑贵妃跟了上来,见此情状,亦不免皱眉。
“彤香,这又是怎么了?”
彤香忍住鼻腔里的酸意,低首怯怯:“奴婢一时疏忽,冲撞了六皇子。现下已然知错了。”
淑贵妃最了解周徜的性子,当即挥退彤香:“你下去吧。”
宫人依次离去,屏风后只留母子二人。周徜的胸口仍在上下起伏,别扭地侧首,显然还未气消。
淑贵妃在他旁边坐下:“你真要同母亲置气,不明白我刚刚那样说的用意?”
周徜仿佛被人戳破皮的羊筏子,一下瘪了下来。
“母亲——我知道你是替我解围,可是——”
可是让周彻那家伙得了意,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淑贵妃掰过儿子的小脸,语重心长:“一时的风头有什么要紧,母妃平时是如何教导你的?宫里的日子长着呢,谁能长长久久地笑到最后头,那才是本事。”
“我知道!”周徜嘴角缓缓漫出森冷的恨意,“可还有什么是比储君之位更长久的?偏偏父皇在立储一事上瞧不见我的好!若非如此,凭他的出身,也配同我大呼小叫的!”。
“我的儿,你算说对了。正是要抓住他的出身。”
周徜一愣。
“母亲,你是说……?”
淑贵妃附耳同他低语几句,周徜的脸色逐渐转阴为晴,欣喜中又不免迟疑。
“果真么?”
“你舅舅可不是饭桶,母亲应允你的事,岂能有假?”淑贵妃扶正他发冠上的七宝玲珑簪,满眼希冀,“他没几天得意了,我的儿。有母亲为你盘算,你也得沉下气来呀。”
周徜长长吐出一口气,将长发撂到肩后:“儿臣明白,来日事成,儿臣必不忘了母亲和舅舅的好。只是……那姓司的说的可信么?”
“你还是太年轻。不知道爱之深,恨之切的道理。”淑贵妃玉指纤纤,轻轻点了点周徜的额头,柔和语调渗出一股慢条斯理的杀意。
“这一回,是老天爷在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