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容殿内歌舞具歇,唯灯火通明,几如白昼。
满座皆是皇室亲眷,听过周徜的狂悖之言,无不目目相觑,心下大惊。
皇后劈头盖脸便是一通训斥:“六皇子莫不是喝了两杯酒,在这里发起疯病来!淑贵妃,还不把他带下去!”
周徜还算恭敬地欠身:“娘娘莫急。儿臣眼下神志清醒,只是为国忧虑,不忍大周江山为贼子所窃,这才请您主持公道。”
“当朝太子非我周氏血脉,鸠占鹊巢,天理难容!”
几位皇子公主屏声敛气,妃嫔们更是不知所措。二皇子猛地将小女儿的嘴捂住,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大皇子端坐四轮车上,回头望了自家王妃一眼,低低道:“这是什么鬼热闹?”
明眼人都看得出,周徜今日是有备而来。
这等阴私之事,本该避人耳目悄没声儿地禀告帝后调查。他反在歌舞正酣、觥筹交错之际广而告之,这是打定主意要周彻在宗室面前翻不了身。
作为被泼脏水的对象,周彻恼怒之余倒还镇定。
旁人只怕要跳起脚来砰砰给周徜两拳了,他却能径自走到周徜面前:“六弟,素日里小打小闹,本宫可以不计较。可污蔑欺君,罪在不赦,你且想清楚了。”
皇后道:“正是。你既指太子身世有疑,证据何在?”
“自然是有的。”周徜拍了拍手,“带上来!”
只见门外两个内监领着一位荆钗布裙的妇人入殿,妇人恭顺拜倒。
周徜笑盈盈的:“起来吧。太、子、殿、下,可认得这是谁呀?”
太子细细察看片刻,斟酌着道:“可是张氏?”
“……一别多年,难为殿下还记得奴婢。”妇人忙低首敛眉。
“此妇名为张容珍,乃是当年贤贵妃的陪嫁婢女之一,曾在梁国随侍左右,后因故失散。可巧被儿臣寻见。”周徜道。
皇后不置可否,静静瞧了张容珍一阵,无声的威压沉沉扑来,直盯得她不敢多有动作。
“如何失散的?”
张容珍福了一礼:“禀皇后娘娘。昔年贤贵妃与太子殿下尚在梁国为质,有一年质子旅忽然逢了水灾,梁民刻薄寡恩,不肯相助。奴婢与另一位侍女同贤贵妃在逃亡中走散,便再也不得见了。”
“太子,可有此事?”
“她所言不虚。那年儿臣已然启蒙,天灾人祸……记忆犹新。”
淑贵妃道:“这不就是了?人太子认下了,你,把之前跟六皇子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张容珍神色紧绷,飞速道:“隆庆二十三年,七月里,奴婢尚在贤贵妃身边,而陛下早已回了大周。贤贵妃千金小姐出身,哪里吃得了这个苦。她处处受人排挤刁难,也是万分无奈才……才与人有私。而今太子……太子其实并非……”
周徜见她结巴,索性补充道:“太子其实并非陛下血脉。洛氏不贞,欺君罔上,实为窃国!”
“休得放肆!”皇后重重拍了一下桌案,震得茶汤四溢,“你既早知此事,为何今日才报?焉知不是刁奴记恨旧主,存心污蔑!”
张容珍把头磕得咣咣响,似乎怕极了:“奴婢一介草民,正是怕说出去也没有人信,反招来杀身之祸,所以憋了这么些年。若非有六皇子为引荐,奴婢何从开口呢?娘娘,奴婢绝不敢……绝不敢欺瞒娘娘!”
泓容殿顺时静得落针可闻,为了庆贺生辰而系上的软绸帷幔悉悉索索地迎风微拂,在墙面拖出晦而长的光影。
周彻一步步缓缓走到张氏面前,居高临下:“张氏。你是母妃的陪嫁丫鬟,她待你不薄。何以竟不顾往日情面,要污她贞洁?”
张容珍有刹那顿住,咽了咽唾沫,摇首如捣蒜:“没有……奴婢不曾污蔑贤贵妃娘娘。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只是不愿见真相蒙尘,不得不说!”
周徜上前两步:“您又何必为难一届女流?若娘娘无法分辨,且安心等一等。想来父皇也快到了,届时他自有决断。”
皇后猛地一惊,连座上妃嫔都忍不住低呼起来。
皇子公主们纷纷私语:“这如何使得……”
“陛下病中虚弱,本宫特地吩咐过,前朝后宫皆不可以琐事忧扰。你居然——!”
哪个男人听到自己绿云遮顶不气个半死,何况还是卧病之人。
只怕要活活怄出一口鲜血!
“兹事体大,关乎皇家血脉,父皇理应知晓!让父皇蒙在鼓里才是不忠不孝!”
话音未落,皇后怒极,反手照着周徜脸面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清脆的“啪”的一声,直打得他险些没站稳。
淑贵妃赶忙扶住周徜,显然想不到皇后会动手,吓得花容失色:“皇后娘娘怎可如此?!”
皇后骤然侧首,抬手又是抡圆的一巴掌扇得淑贵妃目眩头晕。
皇后身为国母,素是慈爱仁厚,众人何曾见过她这般大动肝火。长公主率先起身,扶住了面色涨红的皇后,道:“娘娘坐下喝杯茶,歇一歇。此事从长计议,情势未明,淑贵妃与六皇子也不要太过咄咄逼人了。”
周徜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分不清是被打的还是受辱后的难堪,不由口不择言。
“娘娘如此激愤,不过为着太子与坤宁宫荣辱与共罢了!……呵,为一己之私弃我大周人伦血脉而不顾,皇后娘娘,枉掌凤印!”
场面乱作一团,有长公主做头,诸人纷纷出言相劝,大皇子更是急急划着四轮车过去拦着周徜:“六弟,切莫再说了,怎可对皇后不敬!”
周彻冷眼看着,甚至有些想笑。
他心知周徜戏台都搭盖好,必是要请皇帝亲自来看一看。只要自己稍有不慎,便会在皇帝心中留下疑影儿,于宗室面前失尽颜面,届时谣言自然如烈火烹油,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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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
他亲自为皇后沏了杯茶,温声道:“母后稍安勿躁。”
皇后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平素他最听不得旁人对贤贵妃加减些言语的,前几年有两个小厮私下里提了嘴贤贵妃在梁国的传言,便被太子叫人痛打八十大棍。怎的现下倒不怒发冲冠了?
她不知道的是,太子早就气过一回了。
皇帝究竟还是来了,被两个宫女搀扶着,两腿踩在云端一般步履虚浮。
众人立时四散开来,欠身致礼。
皇后连忙叫人看座:“陛下……臣妾处置不当,竟叫风言风语传到了元安殿,叫陛下忧心了。”
“咳咳……与你无干,朕都听说了。朕再不来,只怕今日天都要被……咳咳……掀翻了去。”
宫人端来一碗热热的八宝红参汤,皇帝慢慢喝了壮一壮精神。阶下张氏仍跪地不起,周徜别过脸朝皇帝哭诉:“父皇,你看孩儿被打得!还有母妃也受伤了!”
皇帝眉头紧拧,深提一口气大呵道:“……住口!”
“不恭顺的东西……咳……朕真是把你惯坏了!皇后与贤贵妃都是你的亲长,怎由得你呼来喝去随意编排……淑贵妃!还不管好他!”
淑贵妃柳眉深锁,万般委屈地拉过周徜:“徜儿,不可无礼。待真相分明,你的一片心意陛下自然会知晓。”
周徜一双杏眼写满诧异。
他素来是皇帝最疼爱的孩子,别说打,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听过。太后尚在时他打碎了老人家新得的玉如意,皇帝都只是淡笑着说碎碎平安。
唇瓣因恼怒微微颤动,周徜撇开宫女递来的冰帕子,手指张氏:“人证在此,父皇可仔细辨别。”
皇帝招手命张氏上前,细细打量好一阵,才道:“倒真是故人。”
周彻估摸着差不多该自己说话了,便道:“父皇,可巧儿臣这里也有一位人证。”
“既如此,快快带上来。”
周彻拍拍手,一位同样素衣木簪民妇打扮的女子走了进来,容长的脸,身量瘦削,瞧着三十许的年纪。
那女子落落大方朝诸人见礼,皇帝认她倒认得极快:“这是秋晴不是?”
秋晴颔首:“陛下好记性。”
皇帝有些感叹:“当初你在贤贵妃身边,最是机敏灵巧的,那时她还常说,来日定要为你寻一位好夫婿。只可惜后来她想找你,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了。”
“我们家小姐最是疼惜人的……奴婢一刻也未敢忘怀。只恨当初因水灾与小姐失散,奴婢被奸人掳去。后来,后来奴婢有幸逃出,再回故地,却不见小姐的影踪。谁知道这一别,竟是今生都无缘了。”秋晴说着便忍不住哽咽。
周彻调转话头:“秋晴,当初母妃在梁国有孕时,便是你与这位张氏陪同左右。张氏口口声声说母妃与人有私,那你们二位便当堂对峙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