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悦被宫人引领着出了宫门。
马车已候在宫门外,拉车的是两匹栗色马。
她扶着婢女的手上了车,帘子放下,将宫殿遮在了外头。
车轮碾过石板路,辚辚作响。不久后,停了下来。
“女君,到了。”女官掀开帘子,搀扶她下车。
举目望去,宅门阔大,门楣上悬着一方新匾,黑漆为底,题额是泥金的。
朱红大门上嵌着兽首衔环,门的两旁立着两重阙,虽不比皇宫的气派,却已是她从未见过的豪奢。
金悦身后随着一行人,是太后指给她的一位女官,名叫于兰,约莫二十岁上下,还有从宫中领来的几个婢女。
她迈过门槛,婢女们紧随其后。
宅子比她想象的更大,入门是一道影壁,壁上雕着祥云瑞兽的图案,绕过去便见到宽敞的前院,正中一条甬道直通正堂。
穿过连廊,往主院走去,廊下挂着几盏尚未点亮的纱灯。
这一日见识得太多,如今进了这座往日从不敢想的豪奢宅院,金悦的心绪反倒出乎意料地平静。
到主院,她停住脚步,看见了陈孝。
陈孝没能跟进宫去。
他在宫门外便被拦了下来,侍卫只丢下一句在此等候,便再无人理会。他只好在宫门外等着,等了足有大半个时辰,肚子里早已窝着一团火。
等被领到这座宅子前时,那团火瞬间熄了。
站在门外仰头望了好一会儿,陈孝才敢往里迈步。
管事迎上来,恭敬地唤了声陈郎君。
进了宅子,他四下张望,眼睛越睁越大。
雕梁画栋,美貌的婢女往来如织。
走到主院时,他的脚步便再也迈不动了。
院中正屋阔大,足有三间,窗棂皆是镂花,门前置着两盆半人高的珊瑚树盆景。
推开雕花木门,锦缎屏风后摆着一张紫檀案几,床榻上支着菱纱的帐子。
他从未见过这样华贵的屋子,连岑夫子家最气派的客堂,也比不上这里的一间厢房。
“这屋子好,我便住这间了。”他说着,抬脚便要跨进去。
陈孝乐得合不拢嘴,往后这宅子,娇美的婢女,那些搬进搬出装着金银财宝的箱笼,全是他的。
他背着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往床榻上一坐,锦缎被褥柔软得让他愣了愣。随即他往后仰倒,整个身子陷进褥子里,大笑出声。
婢女们垂手立在门外,面面相觑。
金悦来的时候,陈孝正巧饿了,听婢女说膳食还没备好,便顺手拿案几上的糕点来填肚子。
他盘着双腿坐在坐榻上,手里捧着一碟糕点,正吃得香。他换了身新衣裳,从一个箱笼里翻出来的锦缎袍子,穿在身上略有些宽大,袖口挽了两道。
见金悦进来,陈孝忙坐直身子,将糕点碟子往旁边一推,堆起笑脸迎上来。“阿悦,陛下对你真是厚待。”
他环顾四周,手势夸张地比划着,“你瞧这宅子,这院子,还有那些赏赐,堆了满满一屋子!”
金悦没接他的话,目光越过他,看向屋内。
里面的陈设已被翻动过,案几上的摆件歪歪斜斜,床榻上的锦被掀开一角,显然已有人睡过了。
她的视线落回陈孝脸上,冷着面孔,质问道:“谁让你住在这里的?”
“……”陈孝见金悦的语气不对,心里咯噔一下。转头,见她目光冰冷,沉沉地盯着他,不由心里发憷。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退得没道理,便稳住脚跟,挺了挺腰板,声音里带上几分不悦。
“阿悦,你这是怎么了?这屋子不就是用来住人的么?我身为男主人,自然是想住在哪里,便住在哪里。”
“我不想看到你住在这里,给我搬出去。”金悦不高兴地说道。
陈孝的脸涨红了。
从昨日到今天,金悦对他虽不算热络,却也没有这般当众给他难堪。
他扫了一眼院中垂手而立的婢女,她们虽低垂着头,他却觉得每个人都在看笑话。羞恼之下,嗓门也高了。
“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夫妻一体,未曾想你一朝得势便翻脸不认人!”
他往前逼了一步,指着金悦,“我当真是看错你了。往日里竟以为你是个好的,没想到在家中的贤惠模样全是装出来的。现下知道自己有个当皇帝的弟弟,便敢欺辱丈夫了!”
“我们的亲事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这么多年我在你家吃的苦、受的罪,难道还不够?现如今倒想起夫妻情谊了。”
在外人面前,金悦不愿意说得太多,她本就是个闷葫芦性子,什么事都爱藏在心里,轻易不肯说出口。
况且往日她在陈家的那种处境,说出来也无人理会。
对她来说,谴责代表着示弱
因为反抗不了,只能用语言谴责,试图唤醒对方的良心,然而对方若当真在意,又怎么会去做伤人的事。
到了这里,她也懒得纠缠了。
“来人。”她唤道。
“奴婢在。”低垂着头,在院中服侍的婢女们站出来,方才听到两人的口角,感觉好像做错了事情,此时战战兢兢。
“重新给陈郎君挑一个院子,离大门和主院远一些。”避免让她看到他。
“唯。”几个婢女送了口气,应声达道。
她们上前几步,围住陈孝,却不敢动手,只低声道:“陈郎君,请。”
陈孝难以置信地看着金悦。听到她提起从前的事,他心里不免有些发虚。他也知道,他们陈家待金悦算不上好,只是从前总拿“儿媳妇应当做的”遮掩过去罢了。此刻他不由后悔起来,早知如此,当初真该对她好一些的。他急急说道:“阿悦,你不能如此绝情。我知道了,你一定是介怀绿柳,我回去便将她赶出家门。”
陈孝难以置信地看着金悦。
听到从前,他心里不免有些发虚,他也知道他们家对金悦不算好,从前用总拿儿媳妇应该做的遮掩过去。此刻他不由后悔起来,早知如此,当初真该对她好一些的。
他急急说道:“阿悦,你不能如此绝情。我知道了,你一定是介怀绿柳的存在,我之后就将她赶出家门。”
说到赶出家门时,他犹豫了一瞬。绿柳毕竟是他花了一万多钱才买来的,但比起眼前这泼天的荣华富贵,一个妾室又算得了什么。
大不了将绿柳卖了,能赚回些钱来。至于孩子,这宅子里有这么多婢女,不怕没人带。
金悦嗤笑,“我不介怀绿柳,我介意的是你,绿柳对我来说,比你有用多了。”
陈孝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铁青。他从未见过金悦如此有攻击性的一面,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让他难堪。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婢女们已经得了命令,不再客气,一齐上前将他往外拖。
“你们干什么!我是你们的主子!你们胆敢——”陈孝挣扎着,胳膊被几个婢女牢牢架住,脚下踉踉跄跄地往后退。
呼喊声在院子里回荡,却无人理会。
几个婢女虽是女子,一群人一齐用力,也能轻易将他制住。
他踢蹬着腿,一只鞋甩脱在甬道上,衣襟在拉扯中扯开了半边,狼狈不堪。
婢女们将他拖到宅子最北边的偏僻院落。
院门窄小,院中只有两间厢房,墙角堆着枯叶,檐下挂着蛛网。
他的包袱也被送了进来,只有几件换洗衣裳,旁的一无所有。
陈孝跌坐在院中的石阶上,喘着粗气,一只脚光着,头发也散了半边。
他望着这间逼仄的院子,想不通怎么会变成这样。
于兰站在主院里,将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她入宫当差多年,见过的主子形形色色。原以为这位修成君性情温和,此刻才觉出些不同,是个锋芒内敛的性子。
她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女郎,是否要将主屋里的东西全都换了?”
金悦看了眼那张被陈孝躺过的床榻,锦被凌乱。
“好。”往日同床共枕,此刻才觉得难以忍受。
夜里,金悦躺在床榻上,望着头顶的帷帐。
她从未睡过这样的床,檀木打的架子,雕着缠枝花纹,帐子是细密的菱纱,轻得像一层雾。
锦被柔软,褥子厚实,枕上还熏了香。
在床上翻来覆去,却睡不着。
她的脑子里反复浮现出今日殿中的那一幕。
母亲拍着刘媖的手背,语气嗔怪,眼底却盛着宠溺,任由她依偎在怀里,挽着手臂撒娇。
她们之间那种亲昵,是二十多年朝夕相处养出来的,像血肉里长出的藤蔓,自然而然地缠绕在一起。
而她从别处移栽过来的,融不进去。
是太不知足了吗?
这样的际遇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有数不完的银钱,田地,有这么多人伺候。
她以后再也不用织布了,不用天刚明就起,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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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晚上太阳落尽,才能从凳子上站起来。
已经很好了,她对自己说。
这世上的事并非皆能如人愿。
另一边,偏院里的陈孝同样辗转反侧,怎么也想不通,在家中不是还好好的吗?她点了头让他来长安,上了马车也没说什么,一进这宅子却翻了脸。
他可是她的丈夫,即便她现在成了什么修成君,也不能这般对她。
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金悦的好处,他们陈家真的能享到吗?
转瞬之间,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再怎么说他们也是交换了婚书的夫妻,她甩不掉他的。
况且,他还有父母,她总不可能对公婆也是这副嘴脸。
.
次日一早,金悦便起身梳妆,换了身衣裳。
用过早膳后,她将那块从槐里带来的丝麻布仔细叠好,裹在布包里,带着出了门。
马车已候在门外,她上了车,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出示进宫的凭籍,侍卫放行,到太后寝殿外等候通传。
殿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金悦站在廊下,手心里攥着布包。
昨日是认亲,今日是来求一件事,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但陈孝的所做所为让她一刻也等不下去了。她必须跟陈家划清界限。
母亲应当能体谅她的,当年母亲不也是离开了金家再嫁的么。
宫人掀开竹帘,引她入殿。
王娡正坐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发髻挽起,簪着赤金凤尾钗,玄色曲裾上绣着赤色云纹。
她抬起眼,目光在金悦面上停了停,搁下竹简。
金悦趋前几步,伏地跪拜,“拜见母亲。”
“起来罢。”
金悦抬头,察觉到太后与昨天相比,有了些微的不同,眉宇间的气势更强了,不再那么温和可亲。
昨天的她像金悦印象中的母亲,今天更像一位太后。
金悦越发紧张,吞咽了下喉咙,双手将带来的礼物呈上,“母亲,这是我织的布,送给您。”
随意扫了眼,王娡让身后的女官收起来。
见她连伸手摸一下,多看一眼也不曾,金悦的心便又往下坠了坠。
“你有什么事?直说罢。”王娡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看得出这个女儿今日进宫不是来叙话的,从迈进殿门起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才相认不过一日,她瞧着也不是热络的性子,一大早便来求见,倒让她颇为纳闷。
金悦讪讪,想跟陈孝和离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她察觉到不对劲了。
昨日相认时,太后的态度亲切中透着遮掩不住的疏离,不像对亲生女儿。
原以为是多年未曾相处带来的隔阂,但此刻站在殿中,除了宫侍无外人在场,那种感觉更清晰了,太后似乎对她并不待见。
金悦略感伤心,自问没有做过错事,为何这样待她?
纵然她没指望太后待她有多好,但被生母这般厌烦,不免有几分难受。
百思不得其解,鼓起的勇气便泄了大半,和离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女儿来向母亲请安。”金悦憋了一会儿,想出个借口。
“……我不是你婆母,宫中亦无晨昏定省的规矩。”王娡见她不肯说,也不戳破。
“那……”金悦想告退了。
“既然来了,用过早膳再走吧。”王娡重新翻开竹简,头也没抬。
告退的话被堵了回去,金悦没敢说已用过早膳,低声答道:“唯。”
接下来没了说话声,王娡垂首看书简,金悦在一旁如坐针毡。
膳食还未呈上,有宫人进来禀报,说织室令许书求见。
许书掌着宫中的织室,手下管着数百织女,一应织造事务都由她经手。各宫按例该分的缯帛绮锦,每年祭祀朝会、换季所需的衣料帷帐,俱由她负责。
王娡放下竹简,示意传她进来。
来人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精干利落,着深蓝色曲裾。
她向王娡行礼毕,便面露难色地禀报道:“殿下,今年长安近郊遭到雨捞,蚕茧比往年少收了三四成。各宫按例该分的锦缎,恐怕凑不齐了。眼看着入秋,各宫都要裁新衣,届时若是拿不出像样的料子来……”
王娡拧起眉头。今年是皇帝继位的第一年,若连新衣裳都置办不齐,传出去太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