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长安的官道上,一行车队浩浩荡荡地向前。
陈孝骑在马上,呲牙咧嘴,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的疼。
他压根儿不会骑,被人带着在马背上颠来倒去,五脏六腑都快颠散了。勒马的当口儿更惨,险些被甩飞出去。他越颠越恼,在心里把这几名侍卫骂了百八十遍,定是故意愚弄他,存心看他笑话。
金悦坐在马车里,车帘掀开一角。
外头的麦田已经收过,只剩齐茬茬的麦茬,一垄一垄铺到天边。
她望着那些麦地,怔怔地出神,感觉此刻虚幻到不真实。
今天之前,她尚且是一个没有娘家、任人欺凌的农妇。
这些年逆来顺受,并非她不想反抗,而是陈家拿捏住了她没有娘家,无人依仗。
若被赶出去,就彻底绝了路。
此刻却摇身一变,成了天子的大姊。
而且,她的母亲还活着。
幼时她以为继母便是生母,从记事起她就在金家了。
继母最初待她不算太坏,她也曾扯着她的衣角喊过母亲。
后来有了弟弟,继母忽然变了,使唤年仅五六岁的她做各种家务事,对她非打即骂。
她以为是弟弟的到来破坏了这一切,偷偷把他带出门丢在巷口,被邻人抱回来,继母操起扫帚将她打得缩在墙角,声嘶力竭地骂她没良心,养她一场反倒要害自己的亲生孩子。
她蜷在那里,继母的骂声和扫帚一起落下来,她才慢慢拼凑出那句话的意思。原来她不是继母生的。
那天夜里她躺在薄衾里浑身上下疼得睡不着,便想着,若是生母还在就好了。
如今忽然得知母亲还在世,不知是悲是喜。
这么多年过去,足以让她失去对母爱的期待,但确实是母亲的存在将她从陈家的泥沼中拉出来。
她应当感谢她的。
槐里离长安不算太远,但也走了两天才到。
马车驶入长安城。
金悦瞧见了比槐里宽阔数倍的街道,两旁屋舍鳞次栉比,行人衣着鲜亮。她来不及细看,马车已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进了宫门,眼前的景象便全然超出了她的想象。殿宇层叠,飞檐翘角,朱漆的廊柱。脚下的路是平整的石板铺就,不见尘土,宫人裙裾曳地有轻微的窸窣声响。
刘彻吩咐宫人去给金悦办入宫的凭籍,然后便长驱直入,七拐八拐,到了太后的寝殿外。
越往里走,金悦的脚步越发沉。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方才在马车上还觉得齐整,此刻跟宫侍身上的穿戴一比,相形见绌,不由得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迈步上了台阶,金悦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微微发颤,腿脚发软,喘气都有些艰难。
前面的刘彻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在身后的宫侍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身上,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大姊,你往后藏一藏。咱们给母亲一个惊喜。”
金悦已说不出话来,深思不属地点头。
几个宫侍走到她身前,将她的身影遮住。
寝殿内陈设简朴而庄重,香炉里燃着沉香,烟气袅袅升起,在斜照进来的日光里散成淡淡薄雾。
王娡正靠在隐囊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睁开眼,见刘彻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不由问道:“皇帝这几日不见人影,做什么去了?怎么行色如此匆忙?”
“母亲,儿去找了一个人。”刘彻面上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故意卖着关子。
“什么人?”
“是大姊。儿从槐里将她带来了。”他语气里藏着邀功的得意。
槐里。王娡许多年没听过这个地方了,以至于再次听到时竟有些恍惚。
她回过神,慌乱中带着震惊,问道:“皇帝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她曾经嫁过人的事情一直瞒得死死的,即便先帝也不曾知晓。
究竟是谁告诉皇帝?还怂恿他去将人接了回来?
王娡眸底泛着不易察觉的寒意。
“是韩嫣。他最贴心了,得知儿臣有大姊流落在外,立时就禀告了。儿臣还怪他不早说呢。”
刘彻丝毫没察觉母亲的不满与介怀,笑得灿烂,还不忘替自己的好友邀功。
他与韩嫣自幼一起长大,情谊甚笃,可母亲似乎对韩嫣颇有微词,几次三番要他疏远此人。刘彻一直想寻个机会,让母亲对韩嫣改观。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宫侍摆了摆手。
宫侍们往两边散开,露出藏在后面的金悦。
金悦屏住呼吸,微微低着头,往前趋了几步,伏地跪拜。双手交错贴于地面,额头触上手背。
“拜见太后。”
王娡默了一瞬,问刘彻:“她是金——金悦吗?”
她想了片刻,才将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搜刮出来。
刘彻点头:“正是。”
王娡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纵使多年不见,又怎能半点感情也无?更何况这么多人看着,她不能失态。
收起复杂的情绪,她温声道:“快起来吧,孩子。”
金悦抬头的瞬间,看见王娡柔和的面庞。
原来她的母亲长这个样子。很美,即使已过了四十岁,眉目间依然看得出年轻时的风韵。
发髻挽起,簪着几支金钗,面容温和,看起来慈祥而端庄。
金悦在心里描摹了二十多年的那张面孔,此刻终于有了形状,她们之间确实有些想象。
王娡看着金悦,上下打量,心情复杂。
这个妇人真的是她的女儿吗?
肩背瘦削,眉目间笼着一层掩不住的苦相,衣裳是新的,却遮不住骨子里的局促。她的视线在那双粗糙的手上停了停,随即移开了。
“你多大了,可记得自己的生辰?”王娡问道。
跪在面前的女子有一双杏眼,依稀与记忆中的女婴有几分相似,但并不如那般圆润。
皇帝年轻,兴头来了便不管不顾,莫不是找错了人。
金悦察觉到太后话语中的怀疑,抿了抿唇瓣,如实回答,“回太后,民女今年二十有三,生辰是五月十九。”
“这年年岁岁过得真快,竟然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年岁和生辰都对得上,太后点了点头。
说实话,她并不想这个女儿出现。
一旦认下她,当年在槐里嫁过人,生过孩子的事便再也藏不住了。
虽说再嫁的女子不罕见,可那都是丈夫死了才改嫁的,她确是在丈夫还活着的时候,被母亲强行夺回娘家,转头送进了太子府。
这种事无论怎么粉饰,说到底都不光彩。
她从前瞒得密不透风,连先帝都毫不知情,如今却要被这个女儿的出现全部掀开。
可人已经跪在这里了,若是不认,反倒显得她心虚。
……
得知金悦已经嫁人,王娡便问道:“可有孩子,怎么没带来?”
金悦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没有孩子。”
王娡惊讶,她像金悦这般大的时候,已经生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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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孩子,也就是刘彻。
她宽慰道:“孩子的事要看缘分,急不得。”
金悦乖巧点头,没提起她曾小产的事。
“对了,你还有三个妹妹。”王娡命人去唤三位公主。
因提到另外三位姐姐,刘彻想起大姊不是公主,没有傍身的财物,加之在外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便对众人道:“奉钱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甲等宅第,汤沐邑三千户,以赐姊,封修成君。”
众人齐齐行礼,恭贺太后与皇帝寻回亲人,恭贺金悦受封。
金悦受宠若惊,不安地推辞道:“这是否太过丰厚了?”
她料到会有赏赐,却没想到如此之多。
“皇帝破费了。”王娡笑道。
“都是大姊应得的。”刘彻自觉在母亲跟前立了大功,摆了摆手,故作不在意地扬了扬下巴,面上那份得意却藏不住。
不多时,一位公主便到了。平阳公主与南宫公主已然出嫁,与驸马住在宫外。最小的公主刘媖虽已定亲,但尚未出降,仍住在宫中。
离得近,收到传唤立马过来了。
“拜见母亲,拜见陛下。”刘媖跪在垫上行过礼,起身时口中已忍不住说道,“母亲,儿臣听闻有一位流落在外——”
话说到一半,便看见了金悦。
“大姊?”刘媖的目光满是好奇之色。
金悦手足无措,转过身对着刘媖便要拜下去。
“欸,大姊何须如此?”刘媖性子活泼,直接走过来,扶住她,紧挨着坐下,“我是妹妹,应当向大姊行礼才是。”
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同母姐姐充满好奇。她听到消息时震惊极了,此前从不晓得母亲曾有过一段婚姻,还生了个女儿。此刻忍不住上下打量着金悦。
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金悦垂下了眼。
“老实些,你大姊刚来,莫要吓到她了。”王娡伸手轻轻拍了下小女儿的手背,嗔怪道。
刘媖不依了,又挪到对面的母亲身边,挽住她的手臂,依偎着撒娇,“母亲,怎么在您口中儿臣跟个泼猴似的,轻易就能吓到人?”
王娡佯装严肃,睇着小女儿,“你是不是泼猴自己不清楚吗?成日没个正经。邓尚宫前几日还跟我告过你的状。”
“邓尚宫说什么了?”刘媖立马坐直身子,不再塌腰驼背,瞪圆了眼睛紧张地问。
“说你课业是找人替做的。”王娡说到这里,没什么好气,“快要嫁人了,还这般不着调,仔细窦太主对你不满。”
说罢叹了口气,“我真是想不出你当了母亲会是什么样。”
窦太主便是他们的姑母馆陶公主,在刘彻继位后被尊为窦太主。刘媖的未婚夫婿,正是窦太主的儿子。
一提到未来的婆母,刘媖立马像霜打了的花儿一样蔫下去。
金悦怔怔地看着母女俩亲昵地撒娇斗嘴,随即不太自然地将眼神移向别处。
她明白,缺失了二十多年,陌生和疏离是难免的,自然不如朝夕相处,从小带大的女儿亲近。
……
之后,另两位公主也先后到来。
平阳公主与南宫公主举止端庄,言语温和,彼此客气地叙过几句话。
不久,两位公主便先行告退,出宫回府去了。
金悦也拜别太后,离开皇宫,被宫人带领着前往皇帝所赐的宅子。
众人离开,满室欢声顿时变得冷清。王娡疲倦地半靠在隐囊上,揉着眉心,身旁的女官走过来给她捏肩。
王娡叹了口气,“希望她安分些,别生出什么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