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错了?”
江尧被她的大嗓门吓了一跳,转头看着后背的醉鬼,居然还开始较劲:
“我没有错,秦易景就是输了。”
她输给了不管是在个人能力还是社会地位都远远低于自己的人,输掉了自己的名誉,金钱,和前途。
江尧觉得好笑。
秦易景最终拿出所有积蓄,替他们还赌债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仅仅因为对方是“父母”吗?
所以要为他们承担一切,要原谅所有过去吗?
江尧觉得自己应该觉得好笑,可是每当“秦易景”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她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好像被灌进了水泥里,连一下跳动的力气也没有。
秦易景的结局像是一则黑色寓言,江尧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只要是“母亲”,就可以永远在面对子女的战争中胜利吗?
江尧咬住自己的舌尖,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下去。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脑海中的回响:
我也会这样吗?
永远的,永远的,输给江空芝。
不管我拥有多么成功的事业,多么富有,站在多高的位置上。
依然会输给江空芝吗?
要一次一次地,无休无止地要吃下那些冷透的饺子,然后再吐出来吗?
不管是李婧娴,还是江尧。
可是,可是——
江尧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是啊。”
方骁柳的声音拉长,带着不赞同:“江尧同学,我不觉得秦易景输了。”
小个子的女生趴在江尧后背,毛茸茸的脑袋靠着她的肩膀,用晕乎乎却很认真的语气小声说:
“人总是会对父母不忍心的啊……就像我!我到现在,不、不还是每年春节,都回家被甩门吗?”
“嘿嘿,贱吧?我也觉得!都翻脸了,怎么还想和好。”
“可是!我还在做音乐,还在坚持我想做的事,对不对?那就又很酷了!
秦易景也是!复出了,做歌手,姐们就是要唱!你们骂就骂了!多、多酷啊——”
醉鬼方骁柳从她后背上挣扎着跳下来,严肃地看着江尧:
“江尧同学!我要纠正你!不是只有大获全胜才算‘赢’。”
“姐们儿保住梦想,就算‘惨胜’,那也是——赢了!”
方骁柳啪啪啪给自己鼓掌:“听懂掌声!”
“江尧同学,你也得守住梦想,快!给自己鼓掌!”
她还催促不肯配合的江尧。
江尧呆呆看了她许久,忽然嗤笑一声:“……醉鬼。”
她摇摇头,直接将方骁柳扛起来送回家。
只要守住梦想,就算惨胜,就是赢了?
也许吧。
可是啊,江尧没有“梦想”。
她没有那些可以“守住一点点,就算胜利”的可能性。
从方骁柳家中离开,江尧站在路口,安静地看着路上零零星星的汽车从身边驶过。
夏夜里,微弱的风轻轻吹起她的头发。
汽车和人的区别是什么?
江尧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
她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这场无意义的思绪蔓延。
在并不久远的过去,汽车曾经和人类也没什么区别。
在几十年前,自动驾驶普及,“司机”这个职业消失。
只需要极其低廉的价格,人们就可以随时随地坐上自动驾驶汽车,去往想去的地方。
人类不再需要学习“驾驶”,更不需要再去承担掌握方向盘的责任。
直到在智械革命中,一名掌管着城市网络的AI让数千辆智驾汽车相撞,杀死了自己和车上的所有人类。
智械革命结束,人类烧毁了所有的智能交通工具,汽车重新成为四轮驱动车的代名词,“司机”也重新出现了。
如同在其他领域做的那样,人类彻底退回AI尚未诞生的年代,告诉自己这才是社会应该有的样子。
江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突然复习起中学历史课本。
她总是会这样,让思维无意义地发散,像是蚂蚁被烧了窝,狼狈地逃窜。
如果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也许会说出类似于“大脑被挟持了”之类的话。
但江尧不会。
她只是会沉默着将自己的思维重新拢起来,像是捡起一些破掉之后在地上被暴晒到发烫的玻璃碎片,然后再努力去思考一些“有用”的东西。
比如《混沌狂响》预计在下周开拍,她需要作准备工作。
比如关于秦易景这个嘉宾的舆论风险,她得做相关的舆情预案。
明明可以用来占据大脑的东西足够多。
为什么还是会想起方骁柳的话?
江尧感到疑惑。
可是脑海中的声音不肯离去,好像有一只寄居在江尧灵魂中的恶鬼被唤醒了,疯狂地吟诵魔咒,一定要知道一个答案:
江尧,你的梦想是什么?
她听见有一个声音问。
也许是江尧在问,也许是李婧娴在问,她分不太清。
不重要。
不管是江尧还是李婧娴,都不重要。
她心想。
可是那声音不停,不停地问,不停地重复,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要一个答案。
答案,答案,梦想,答案,梦想,梦想人生答案江尧未来自我自由……
——够了!!!!!
江尧站在原地,食指关节死死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她像是一个愚蠢的孩子,将灌满了开水的玻璃瓶冻进了冰箱里,注定在第二天得到一个被撑裂开的容器。
不对,也许她才是那个玻璃瓶。
对,对。
她的大脑是一个玻璃瓶,所以那些有关于梦想和目标的想法是开水,是不合时宜的,是没有用处的,注定要将她的脑子撑坏。
所以不应该去想。
不要去想。
不要……
江尧的脸色惨白,瞳孔渐渐涣散开来,她摇摇晃晃地抬起腿想要向前走,却好像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权,狼狈地向前跌去——
“好可怜,妹妹。”
一个讨人厌的声音响起。
还不如摔在地上,一点都不想被他接住。
江尧面无表情地想。
至少,她以为是这样。
可在对方眼中,却完全是另一副景象。
她靠着江应淮的胸膛,五官线条柔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片茫然,近乎于“空白”,只有眼睛,因为太长时间没有眨眼,所以眼角泛起一圈淡淡的红色。
好可怜。
可怜得让江应淮本无作用的心脏忽然跳动起来。
因为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分析和解读的原因,原本只是为了应付人类仪器检查才被安置在胸膛里的心脏,正在以不符合程序设置的频率,猛烈地跳动着。
江应淮忽然想笑。
这冲动并不写在程序中,比起陌生的心跳悸动,江应淮却更熟悉这“笑”的源头。
江尧总会让他产生超出程序设计的莫名波动。
充满了危险的,无法预测的失控,
江应淮将其命名为“爱”。
爱是无法复现,却又一次次突袭而来的程序崩溃。
他爱江尧。
“妹妹,你现在像一只走丢的猫。”
顺应自己的程序失控,江应淮用更紧的力道将江尧搂在自己的怀中,薄唇带上一点笑意。
大数据搜索结果显示,“猫”是大部分人类对于“可爱”与“想养”的最高评价。
江应淮认为这样的形容过于乏善可陈。
可惜,在这个瞬间,混乱的程序无法得出更加恰当或者富有新意的回答。
江应淮只想抱她,于是无暇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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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其他。
“……放开。”
江尧终于找回语言功能,冷冷开口。
如果忽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尚且带一点飘忽的咬字,那么她可以算得上“气势十足”。
但显然,江应淮没有被她震慑住。
被江应淮冷硬的怀抱死死箍住,江尧感受到对方冰凉的体温。
像是被骤然放进冷冻室,灌满了瓶子的开水逐渐降温,挣扎的意愿也随着水温逐渐下降。
江尧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预想中被温差冻裂的疼痛感没有出现,江应淮抬手缓缓扶住她的脸颊,用大拇指和中指指尖轻轻按压着她胀痛的太阳穴。
该死,这个人为什么手这么大?
还有点凉。
还有点舒服。
江尧不想承认自己现在已经不太想挣扎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转移话题,假装她被江应淮抱在怀里这件事并不存在。
“跟踪你。”
江应淮平静地开口。
哈?
江尧一瞬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她现在的脸一定很可笑。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生气。
但是……生气就要必须挣脱吧?
该死。
江尧心中暗骂。
虽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骂什么。
“骗你的,我家住附近。”
江应淮把将怒未怒的江尧抱了起来。
“……”
江尧白了他一眼。
翻白眼是一个在社交意义上不太礼貌的动作。
大部分时候,江尧用不到这个表情。
诚然,对朋友也可以有“调侃的白眼”,但这个度不太好拿捏模仿,江尧于是尽量避免这个表情,不产生更多的沟通成本。
但对江应淮就无所谓了。
不管他怎么理解,江尧都不会觉得自己有向他解释的义务。
反正只是江应淮而已。
“妹妹,你也不擅长翻白眼呢,要我教你吗?”
江应淮笑了一声,低头问她。
他说着话也没闲着,将江尧抱上他的副驾驶,为她系上安全带。
“……呵。”
江尧冷哼一声,没回答。
她其实有点想说一声“滚”,但又莫名有种预感,这个词大概达不到她想要的攻击效果。
反而会被理解成什么别的意思,让江应淮这个变态兴奋起来。
像那天在餐厅里一样。
不过自己真的有资格说别人变态吗?
江尧默默心想。
算了,反正是江应淮。
江应淮的话,怎么对待都无所谓。
不用伪装好脾气,不用在乎社交礼仪,甚至也不用在乎自己的形象如何。
——反正江应淮早就看出来了不是吗?
江尧依然不喜欢江应淮。
她讨厌他。
可即便如此……
江尧垂下眼,看着江应淮搭在方向盘上的,冷白玉一样的手背鼓起的几道青筋,心中不得不承认。
江应淮是不一样的。
他是她的“同类”。
“送你去哪儿?”
江应淮问。
他的音色带着天然的冷意,又有种绸缎般的昂贵质感。
这形容真奇怪。
但每每江应淮的声音响起时,江尧就会有种这样的感觉。
好像一床极其昂贵的,针脚细密的,被放置在寒冰层中许多许多年的厚绸缎被子,正盖在她身上。
很重,很冷。
但她喜欢这种感觉,被重重压住,被紧紧抱着,像是柔软而坚不可摧的防护墙。
“……不知道。”
江尧闷声道。
“那么,我们去一个会让你快乐的地方,怎么样?”
江应淮看着她,薄唇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