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尧打开手机,是许安茗的电话。
“公司有什么事?”
江尧开口问。
她的声音温柔和煦,显然已经切换回到熟悉的工作模式。
“姐,公司里来了一个人,在等你。”
许安茗小声说。
想要面见江尧的人?
“谁?”
江尧顺口问。
“他、他说,他是你哥哥。”
许安茗小声回答。
哥哥。
该死的“哥哥”。
江尧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她知道在等的那个人是谁了。
【江尧:让他进会客室等。】
【许安茗:收到!】
没吃早餐,江尧匆匆洗漱了一下离开陆予燃家——陆予燃居然还帮她买了一套新衣服,是她平时会穿的休闲风格。
在打开门看到对面房门前已经被清空了的地面时,江尧的动作有一瞬间迟钝。
江空芝将她的东西都扔了?还是物业保洁扔掉了?
不,不要去想。
想点别的,想江应淮吧。他为什么突然去公司?他要做什么?
江尧对自己说。
来到公司已经是半小时后。
江应淮将会客室的门打开,看向江尧。
比起一进入公司就挂上温和表情和员工们寒暄的江尧来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微微眯起。
但是江尧知道,
他在笑。
还是这么让人火大。
江尧大步走进会客室,将门关上。
“你来干嘛?”
她皱起眉问。
“帮你。”
江应淮看着她,薄唇轻启,低沉如大提琴一般的音色响起:
“作为哥哥的义务,是在妹妹需要的时候,任你使用。”
“需要?”
江尧挑眉。
很多句刻薄的话语还没有吐出来,江应淮却俯身靠近,眼中清晰映出她的身影,声音沉静:
“是的,妹妹。”
“你需要我。”
-
联邦大学,游泳队训练馆。
“又破纪录了!厉害啊陆哥!”
偌大的场馆内,有喝彩声响起。
陆予燃从水中起身,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他宽而厚实的背肌向下滑去,随着呼吸起伏,从喉结到胸膛,再到小腹后的最深处。
如同大理石雕塑一般的健壮身材,又带着只有被极其精密计算过之后才能拥有的优美和谐,没有一处不“完美”。
他摘下泳帽,将湿漉漉的头发向后梳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锋利灼人的眉眼。
“陆哥,下周你比赛首发吧?一定能刷纪录!”
有人感叹。
“大一就能去正式比赛了,太厉害了。”
有队友感慨。
“对了陆哥,你是不是有赠票,能给我一张不?”
“抱歉啊,我的票给出去了。”
陆予燃说着,微微抬起下巴,是一个带着傲气却半点不显得傲慢的角度。
“哇,谁呀?女朋友?”
有队友起哄问。
“希望可以是。”
陆予燃的耳朵一红,笑容里多了一点期盼。原本自信耀眼的男生忽然露出一点青涩来。
在队友们的起哄和提问声中,陆予燃摆摆手,自己来到了泳池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
他在便签上留下了自己的通讯号。
但江尧没有加他。
想到这一点,陆予燃的那双金棕色的眸子微微黯淡。
她在做什么?
他忍不住想。
想要链接江尧的手机网络,陆予燃又阻止了自己。
直接接管她的通讯设备有些没礼貌。
和其他两个不同,绝大部分时候,陆予燃都相当沉浸于自己的人类身份。
他认为只有将自己当作人类,融入人类,才能真正了解人类。
陆予燃拿出手机——虽然体外通讯设备对他来说只是无意义的累赘,但还是非常有礼貌地点亮了屏幕,戴上耳机。
不该这样做的。
姐姐以后会惩罚他吧?
好期待。
把他绑起来,锁起来,踩在脚下,看着他陷入一次次的狂乱直到最后什么也出不来……
姐姐、姐姐,我忍得好辛苦,姐姐姐姐姐姐——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像我们本就该的那样,
缠绕吞噬彼此,成为不可分割的荆棘和藤蔓?
男生金棕的眸子中,燃起比火焰更加狂热的渴望与期待。
那带着痴缠热烈的目光,钉死在那块小小的,承载着江尧的屏幕之上。
屏幕里显示出的画面,是一间会客室,此刻室内正站着两个人,对话声音清晰地传入耳朵。
是那个无时无刻不在陆予燃脑海中回响的声音。
江尧的声音。
“我不需要你。”
听见江应淮的话,江尧冷冷反驳。
江应淮却幅度极小地歪了下头,示意她看窗外。
将目光移过去,江尧看到许安茗带着焦急之色的面孔。
“怎么了?”
江尧走出会客室,低声问许安茗。
许安茗低声说:
“姐,李副总那边,好像没法来挂咱们组的‘双签’了。”
数年前,江沐钦设下“双签”机制,即:
当项目涉及资金超过6亿时,必须同时设立“主副双负责人”,所有推进需要二人同时认可并签字。
在拿到铄乐文化的追加投资之后,江尧联系了一位公司的总监级制片人李川梅来挂“双签”。
李川梅也爽快答应,承诺只挂名不插手。
事情原本已经解决,谁知李川梅会突然反悔。
“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消息,江尧瞬间眉头锁死。
“李总监一个放了很多年的策划案突然拿到了投资,但甲方要求她必须手头不能有任何其他项目。”
许安茗小声回答:
“她说日后怎么向您赔罪都行,但这件事,她确实帮不上忙了。”
李川梅有一个放置了十来年的“白月光”项目,题材新颖成本高昂,因此一直没拿到投资。
现在终于有希望曙光了,难怪她宁可冒险得罪江尧也要勇敢逐梦。
啧,梦想家们。
江尧咬牙。
“……好吧。”
沉默半晌,江尧点头:“你去联系——”
说着,她的目光透过玻璃幕墙,落在了江应淮的脸上。
江应淮坐在椅子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对着江尧矜贵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她的目光。
江尧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该死,让江应淮说对了。
她可能还真的需要他。
“先不用联系别人,你去让法务照常准备文件。”
江尧改口说。
交代完许安茗,江尧重新走进会客室。
这次,她将玻璃幕墙调成了隐私模式,定定看着江应淮。
李川梅退出,江应淮出现,
这时间是不是太巧了?
但深究这些没有用处,李川梅离场已成既定事实。
江尧压下心中的疑惑。
“妹妹。”
江应淮说着,在会议桌边坐下,看着江尧,似乎也在等着她坐下。
他坐的是次席,将主位留给了江尧。
“双签里,你只能做我的副手。”
江尧站在原地,看着他。
“可以。”
江应淮回答。
“不能对我指手画脚,全部听我的话。”
江尧皱起眉。
“当然。”
江应淮点头。
“……为什么同意?”
江尧追问。
“这是哥哥的天职。”
江应淮语气平直地回答,好像那是什么默认的世界公理:
“在妹妹需要的时候,做任何事情。”
他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这是一份江沐钦亲自签字的任命书,清晰写明,江应淮是未尧传媒新任的法务总监。
这个职级,刚刚好让江应淮足够担任项目副负责人。
这个职位,刚刚好让江应淮不会也无法参与任何内容制作上的角色,保证了江尧对项目的绝对控制权。
江应淮几乎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合作者。
江尧接过文件,冷冷地看着江应淮。
“我是你的最优解。”
江应淮说。
他的平静中有种笃定,仿佛他确信自己是江尧此刻最优的选择,唯一的选择。
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工作中,江尧表现得很温和,内核却绝对是暴君。
她绝不让度控制权。
未尧传媒内部有资格参与“双签”的制作人有数人。
但这些人自诩资历,怎么会甘心做个挂名工具,乖乖听江尧摆布吗?
江尧毕竟年轻,刚刚担任代理CEO不到一年,现在名下并没有独立的项目成果。
如果一个资深总制作人加入项目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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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压得住。
况且,现在江沐钦远赴海外治疗,鞭长莫及,不能为她撑腰。
所以,江应淮是完美的选择。
他空降公司,没有自己的班子。
他是法务总监,不是制作人,和江尧没有竞争关系。
在内,他无力和江尧对抗;在外,他无须和江尧抢功。
该选江应淮。不能因为对江应淮的反感就意气用事。
江尧告诉自己。
“一个条件。”
江尧缓缓开口:“在公司,你不能自称我的‘哥哥’。”
如果大众知道江应淮是江沐钦的“养子”,势必会有各种风言风语流传。
被试探也好,被安慰也罢。
江尧都不想处理那些麻烦。
“好。”
江应淮点头,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遗憾:“那你叫我什么?”
“我会叫你江总监。”
江尧回答。
这是最简单疏离的称呼。
“不。”
江应淮摇头。
他脸上分明没有表情,眼中却带着隐隐的笑意:
“你们这个行业里,互称老师也很常见。”
“所以……”
低沉而惑人的声音在江尧耳边落下:
“你可以叫我,江老师。”
江尧无法控制地想起那天在机场,江应淮抵在自己脸颊边上的,那温度冰凉的手指。
还有他那过分漆黑,只映着她身影的瞳孔。
下意识回避思考的问题再次浮现:
为什么江应淮要来到她身边,为什么江应淮一定要成为她项目的合作负责人?
为了利益吗?为了钱?还是想和她争夺继承权?
明明这是最“符合逻辑”的解释,但江尧却下意识瞬间否定了这个答案。
但同时,她又不敢相信自己心中的那个猜想。
那太荒谬了。
——江应淮怎么可能为了帮助她而出现。
简直是自恋狂才会有的愚蠢想法。
江尧在内心讥讽自己的自恋。
而江应淮依然看着她。
用那副平淡的,近乎冷漠又过分专注的表情和眼神,好像连她的发梢在冷气里晃动的幅度都值得被仔细观察。
他为什么能总是平静?
这让江尧感到一种莫名其妙,又难以言说的愤怒。
她总是对江应淮感到愤怒。
“下午开会准时来,我会和其他人介绍你。江、老、师。”
她咬牙说完,转头想要离开,手腕却被抓住。
很大的一只手,完全将她的手腕包起来,冰凉的体温像是被蟒蛇温柔地缠绕。
江尧的动作僵住。
江应淮问:“不叫妹妹,那我该叫你什么?”
江尧握着拳头,用力将自己的手臂往外抽。
江应淮巍然不动。
——!
她一脚踢在对方的小腿上,冷笑:“放开。”
“妹妹,好疼。”
江应淮说。
他说得太平静,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握着她的手却没放开。
“……江尧。”
江尧回答。
“我听你的下属叫你尧总。”
江应淮说:
“我也可以这么叫。”
——嗯?
这么正常的称呼?
江尧有点惊讶。
她以为江应淮又会一脸平静地说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不会耽误你的工作。”
江应淮说:
“条件只有一个。”
他看着江尧,依然没有放手。
明明什么也没说,但江尧就是知道他想要听什么。
“……江老师。”
她低声说,这次语气中,少了那过分僵硬地不情不愿。
在这个称呼中,江应淮那双浅色的薄唇勾起。
他笑了。
“尧同学。”
他回答。
江尧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江应淮看着她的背景,久久未动,低下头,将刚刚拉着江尧的那只手抬到鼻尖。
比人类敏感数千倍的嗅觉传感器如实记录着她的气味。
那是只属于江尧的费洛蒙。
江应淮张嘴,牙齿在掌心留下深深一道血痕,一点点吞噬下她的气息,只留下沸腾的渴望蔓延。
“妹妹……”
他低声喟叹着。
什么时候,你会在我身上,留下更深、更痛的伤口呢?
他期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