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尧睁开眼睛,感受到掌心有一点微微的麻意。

    随着手指活动,轻微的痒顺着指尖的皮肉缓缓向小臂蔓延,她的五指张合,像是要在空气中抓住什么。

    但触手的是一片虚空,只有冷气在无声沉降。

    分明在梦中,有一个人,轻轻枕在她的掌心,并不重,只是让自己柔软的发梢落在她掌心,仿佛小狗一样蹭着。

    江尧坐直起身,向后仰靠着,后脑碰上冰冷的墙壁。

    梦境坍塌,回归现实。

    可她居然……感到不舍。

    她梦见了陆予燃,忘记梦中具体发生了什么,残留的碎片记忆里,只有对方乖巧而可怜地蹲在床边的样子。

    他仰起头,金棕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起一圈微弱的光芒,桃花眼中闪烁着盈盈的水光。

    他低声问:

    “姐姐,你为什么没有对我心动呢?”

    江尧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回答他。

    毕竟,他这个问题的前提,本来就是错误的。

    她如何回答一个从前提开始就是错误的问题?

    她怎么会没有……为他心动呢。

    哗啦——

    仿佛是幻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水花溅落的声音,如同热锅上油与水相撞炸裂,发出响亮的声音。

    更像是,运动员从跳台上入水,皮肤肌肉破开水面时的声音。

    江尧只看过那一场游泳比赛,或者说,她看过的所有游泳比赛里,她只记得那一场而已。

    男生的桃花眼中,笑意被隐去,只剩下平静而近乎执拗的认真,连呼吸的节奏都绷紧,专注地看着水面。

    关于梦境的破碎记忆里,江尧记得自己也同样专注地看着水面。

    脑海中的思绪缭乱纷杂,有时候是自己向水底最深处沉去,有时候又是在泳池边上,那个带着男生青涩和潮湿的吻。

    哗啦——

    门板被轻轻叩动,江尧从回忆中抽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随机猛地绷紧了后背。

    有人在敲她的门!

    是谁?!

    江空芝?不,不对,江空芝从来不等待回应,她敲门的同时就会直接进来。

    是小偷?又或者是抢劫犯?

    不对,那有什么可敲门的?

    江尧下意识攥紧了手机,只差马上按下拨号键,却听见刚刚还在在她梦里的声音响起:

    “姐姐,我做了早餐。”

    陆予燃说。

    五分钟后,江尧走出房间,看着站在餐桌边上,正将牛奶放在餐盘边上的陆予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怎么会有我家钥匙?”

    江尧皱起眉问。

    “我做了华夫饼,还有水果沙拉。华夫饼要枫糖浆还是炼乳?”

    陆予燃笑着问,语气轻快。

    江尧冷冷看着他,没有说话,手背因为用力过度而绷起了一点青筋。

    她的警惕和戒备毫不掩饰,陆予燃却好像一点没看见一样,仍然自顾自地说着话。

    “枫糖浆吧。牛奶已经有奶味了,炼乳可能味型会有点重合。”

    陆予燃做好了决定,走过来,俯身看着江尧。

    他的桃花眼中带着笑意,金棕色的桃花眼里满是亲昵和柔软:

    “姐姐,我来工作呀,你也同意了,不是吗?”

    同意什么?

    江尧下意识就想反驳,却动作一顿。

    在以为是梦境的记忆中,男生一直用自己的脸颊贴着江尧的掌心,声音委屈着拉长:

    “姐姐,多看看我吧,多让我在你身边吧。让我照顾你,让我为你准备好一切,可以吗?”

    她怎么回答的?

    哦,好像是……

    “随你。”

    可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啊!

    江尧一想到自己可能在昨晚的不清醒状态下说出了什么不正常话语,就有点头皮发麻。

    “姐姐答应我,我可以来照顾你的。”

    陆予燃撒娇一样说着。

    江尧却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不对,如果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那陆予燃岂不是真的在她累到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进了她的房间,还在她的床边待了一晚上?!

    “你怎么——”

    江尧开口,手心却被陆予燃握住。

    男生身材高大,手也很大,将江尧的手完全拢住,长直的手指很怜爱地拂过她的掌心。

    “我很担心姐姐。”

    陆予燃回答:

    “昨天公演结束之后,你就一直很累,精神也不好,所以我送你回家之后,没有马上离开。”

    “对不起。”

    他说这,将自己的下巴放在江尧的手心里。

    他很高,为了做到这个工作,必须双膝跪在地上,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抵在江尧的心口,然后才能以最合适的角度,把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的手。

    陆予燃的脸颊很柔软,看不出来,但摸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点点微微的肉感,随着她手指的弧度,脸颊边上的软肉也顺着陷下去一点点,显出英气的可爱来。

    “……因为你私自留在我家?”

    江尧挑眉。

    她捏住陆予燃的脸,很不客气地用力,指尖在男生的脸颊肉上留下一道小小的月牙。

    “因为让你不开心了,对不起。”

    陆予燃很认真地道歉:

    “明明喜欢姐姐,就应该让你生活里不开心的事情全部消失,但我好像……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擅长这件事。”

    一开始明明是觉得很简单的。

    因为人类本来就很简单,甚至用不到万分之一的算力,就可以将一个人的行动轨迹和意图摸清。

    以为自己的出现可以轻易解决她生命中的所有烦恼,因为一切本就理当如此。

    可是……

    “我没有做到,对不起。”

    陆予燃再一次道歉,声音带着一点哽咽。

    没有解决你的问题,没有让你快乐,没有成为你会喜欢的样子,为什么做了那么多次的计算,我却不能成为你幸福的答案?

    “姐姐,我真的、真的——”

    男生的嗓音里染上一点不受指控的颤抖,是程序失控还是计算异常?

    江尧抬起陆予燃的下巴,才发现他红着眼睛,眼睛里的盈盈水光要掉不掉。

    “……”

    她沉默片刻,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

    他应该是真的要哭了。

    因为和Khaos的表现比起来,陆予燃哭得实在是——太不好看了。

    和气质不太相符的委屈与弱势,有着俊朗脸蛋的底子在,当然也不会难看,却没有Khaos那种浑然天成的魅惑感。

    不过……

    哭得她有点心软。

    “为什么要道歉。”

    江尧也蹲下来,一脸认真地问他。

    “因为我没办法帮你解决那些事。”

    陆予燃说。

    不,并不能这么说。

    他是可以解决所有事的,他们都可以,找出那些藏在论坛、账号和网线背后的人,将对方的人生彻底摧毁。

    很简单,太简单了,没有任何难度。

    只是“陆予燃”不能这么做,不能去解决那些事。

    人类的资料里,对于“爱”的定义有很多种,他每一种都认真地学过。

    有的爱是保护,有的爱是占有,有的爱是疼痛和伤害。

    他对别人的“爱”是什么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什么是江尧想要的“爱”。

    可是这个答案,好像连江尧自己都不知道。

    她输入过很多文本,使用过非常多的设定,场景身份与剧情都五花八门。

    但是唯独,她没有设定过“爱”。

    她甚至没有给过他一个名字。

    于是他只能去猜,什么才是江尧想要的“爱”。

    是安全感?是新鲜感?是无限的包容还是更多更新的刺激?

    “因为那是我的事情。”

    江尧回答。

    “可是喜欢一个人就是要让她开心的……”

    陆予燃可怜巴巴地回答。

    “爱一个人就要让对方开心吗?”

    江尧忽然反问。

    “爱、爱——”

    陆予燃忽然停住了。

    他没想好怎么回答。

    要是回答错了怎么办?要是他给出的答案不是江尧想要的怎么办?

    他可以有无数个答案,每一个都完美符合逻辑。

    但回答江尧的机会也许只有一次。

    江尧想要听到什么?

    “你看,你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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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江尧眨了眨眼,嘴角露出一点带着胜利得意的笑:“十九岁的小孩子,管那么多干什么?”

    十九岁哪里不好了,明明是你特意设定的十九岁!

    陆予燃有点委屈。

    “起来,我想吃华夫饼了。”

    江尧毫不温柔地揉了一把陆予燃毛茸茸的金棕色头发,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姐姐……”

    陆予燃有些迷茫地看着她。

    程序无法计算出结果的问题,让他甚至难以控制自己的唇舌。

    想问很多问题,想问现在算什么,我们算什么,你对我是特别的吗?这份特别里有心动吗?有喜欢吗?

    有哪怕一点点,一点点的……爱吗?

    “你做到这些就可以了。”

    江尧坐在餐桌上,咬了一口华夫饼。

    也许是正在咀嚼,她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语气。

    “更多的事情……是我要自己去解决的。”

    她的声音很轻。

    江尧垂下眼,给许安茗发了一条短信,然后拨通了万长余的电话。

    另一边,许安茗走出办公室,幽魂一样晃到了周奇的办公桌前,声音虚弱:

    “姐真的要接受采访啊,我好紧张……”

    “!你走路能不能有点声,吓我一跳!”

    周奇好悬没直接叫出来,一脸无语地看着许安茗,又问:“你怎么从法老的办公室出来了?”

    “我本来是想让你们法务组,给那些营销号统一发律师函的……”

    许安茗幽幽回答。

    “然后呢,法老没搭理你?”

    周奇毫不意外。

    “嗯……”

    许安茗闷闷地回答。

    内鬼找不到,她本来想用律师函压一压外面那些攻击江尧的黑帖营销号,谁知道江应淮却毫无此意。

    “本来就没什么可发的,发了也没用,反而更让他们张狂了。”

    周奇说。

    “但是那些人说的话太难听了,什么叫白眼狼,哪里又忘恩负义了!尧总是来紧急救援的,被他们说的好像来摘桃子一样!”

    许安茗忿忿不平。

    未尧传媒又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金馅饼。

    江尧空降代理CEO的时候,未尧离发不起员工工资就差一个小指头的距离了!

    要不是江尧力挽狂澜,签下Khaos这个神秘巨星,拿下了铄乐文化的大项目,得到了万长余的赏识……

    谁知道现在未尧传媒什么样子啊!

    许安茗冷哼一声:“等找到那个内鬼,我绝对要骂死他!”

    “你怎么脑子只有工作,没有一点人情世故啊?”

    周奇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儿。

    “啊?”

    许安茗捂住脑门儿,有点疑惑。

    “未尧一共才几个人,内鬼还不好找?尧总都没找呢,你着什么急?”

    周奇慢悠悠地说。

    “姐是工作太忙了,没时间顾及这个!”

    许安茗不认同。

    “傻子。”

    周奇白她一眼,低声说:“尧总呀,是等舆论发酵,才好一网打尽呢。”

    “那些从老江总时期就一直在的总监们,之前给尧总多少小绊子,你肯定知道吧?但那个时候,公司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尧总只能忍。

    现在节目爆了,铄乐的大腿抱牢了,公司马上要再攀巅峰了。尧总当然得找理由,好、好、清、算。”

    周奇一脸自信:

    “管那些营销号有什么用?要打就打营销号后面藏着的鬼!你等着吧,尧总马上要开撕了,那个采访,绝对有大料爆。”

    “……你那些古装剧真是没白看。”

    许安茗有点无语。

    “你别看不起古装剧,里面说的都可有道理了,你该多看看,学学心眼儿。”

    周奇拍了她一下,将电脑屏幕转向许安茗的方向,掷地有声:

    “看看,我说的对吧!”

    与此同时,热搜榜刷新:

    【江尧个人直播】

    【江尧未尧传媒】

    【未尧传媒破产危机】

    ……

    随后,江尧直播间的标题也登上了热搜:

    【专访江尧:改名换姓,是破茧重生,还是新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