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尧整个人都被他裹在怀中,湿淋淋的肌肤透过布料,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江应淮!放开我!”
她手脚并用,又踢又推,却好像怎么也无法撼动这个家伙。
明明同样落水窒息,江应淮甚至还把江尧和自己都从水里捞了出来,耗费了大量体力,他却好像没事人一样,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几分。
这家伙还是人吗?!
江尧气愤。
她恨恨咬住江应淮的虎口,在牙齿咬破他的皮肤前,先传出来的是哭声。
谁在哭?
哦,我在哭,
江尧想。
她哭得全身都在颤抖,像是婴儿一样声嘶力竭地尖叫,发出刺耳变调的嘶吼声,手指僵硬地痉挛着,用力地往自己身上抓去。
江应淮挡住她的手掌,让她的指甲在自己手臂上留下几道极深刻的血痕。
“放、开、我!”
挣扎中双臂被束缚,江尧狠狠地咬向江应淮的脸颊。
江应淮微微歪了下头,唇瓣的落点偏移,江尧尝到他舌尖渗出的一点铁锈味。
攻击被蓄意篡改成交缠的吻,两双唇瓣相贴,温度却一个比一个更冷。
与其说,这是着爱欲缠绵的接吻,不如说,更像是两个动物在笨拙交换着彼此的体温。
江尧终于发现了一件江应淮并不擅长的事。
他的吻很青涩,连牙齿和舌头都会撞在一起,明明嘴巴很厉害,这时候又笨拙,呆呆地等着被引导。
江尧抬手推他。
然而,尽管技能熟练度极低,江应淮却很有积极进取的钻研精神。
像是在完成一场极其重要的科学研究,他一手搂着江尧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颈,用唇瓣去抿她的舌尖。
简直像是小孩子第一次吃糖果,明明急得要命,却又找不到窍门,还担心糖果融化,于是唇舌一起用力,吮得江尧舌根都发麻轻颤。
空气和呼吸的途径都被强行占据掠夺,江尧仰起头,伸出双手用力扯着他的头发。
缺氧传来阵阵的窒息感,那些在心中无处发泄的尖叫与嘶吼,似乎也通过江应淮脖子和手臂上的血痕,渐渐涌动着离开了江尧的心。
他的吻并不凶,却很深,好像要将江尧口腔当中所有的湿润尽数扫光,也似乎比起那样,更想跟她彻底融为一体。
交缠共生,彻底无法分割。
江尧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猛烈地跳动着,于是脉搏跟血液都随之震荡。
她的手指尖一时微微发麻,不自觉轻轻捧上江应淮的脸,仰起头,整个人倚靠在他身上。
在江尧迷蒙的眼神中,这个一开始算不上柔情,本该没有任何甜蜜却最终成为某种缱绻信号的吻,终于结束了。
江尧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她不可否认,自己惊恐发作最危险的一个阶段,也随着这个吻一起被吞没了。
江应淮保护了她。
从水里,也从那些几乎将她烧尽的不甘与愤怒里。
“……江应淮,为什么。”
江尧低声说。
她没说出自己全部的问题。
但她知道江应淮一定懂自己在问什么。
为什么没有抢过方向盘,反而陪我往水里冲?
为什么要陪着我被淹没?
为什么……对我这样特别呢?
“为什么不?”
江应淮反问,垂下眼,抬手用指尖拨去江尧眼角的湿发:
“我说过,你去哪里,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
江尧沉默一瞬:“去死也是?”
“这是妹妹的特权。”
江应淮说。
他的面孔柔和下来,轻轻用指腹按按她的脸颊,在那上面压下一个浅浅的小坑,声音里也带上一点笑意:“也是哥哥的使命。”
哥哥的使命。
这词本该陌生,可江尧却觉得熟悉。
或许在那些被她已经遗忘的曾经里,她曾经也对谁说出过这样的话。
哥哥,妹妹……
江尧沉默看着他良久,忽然抬起手来。
啪。
她扇了江应淮一耳光。
在水里泡久了没有什么力气,手掌轻飘飘地从他脸上滑过,被对方一把握住。
“再打一下。”
江应淮冷白的脸上泛起一点点红晕,声音微哑。
江尧面无表情地又扇过去。
这一次的耳光没有落在江应淮脸上,而是落在那冷白手掌的掌心里,随后缓缓变成一个十指交扣的姿势。
他的手很大,几乎可以将江尧的手完全严密地包住。
想挣扎,却又觉得有一瞬间的安心。
江尧轻咬住下唇。
“江应淮,这个世界上没有让我快乐的地方。”
她低声说:
“可是我想去。”
我想要快乐,想要幸福,想要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
人人都可以这样想,凭什么我不行?
凭什么我……不能幸福呢?
即使我的幸福会伤害谁,要抛弃谁,也没关系。
因为……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江尧问。
她捧着江应淮的脸,心中涌出一种强烈的冲动。
像是求生欲,也像是破坏欲。
江尧感到一种无法控制的饥饿,这饥饿将她的理智吞噬殆尽。
她迫切地想要占有些什么,吞噬些什么,以证明自己的存在。
“江应淮……”
江尧的吐息温热,落在江应淮耳边:
“哥哥。”
她枕在江应淮的胸口,
第一次,她主动抱住他。
江应淮目光极其专注地看着江尧的脸。
他的呼吸再次失控。
拥抱变成吻,再变成更深刻的相拥。
江尧趴在江应淮身上,她的头发湿漉漉的,顺着他的肩膀落在草地上。
她闻见青草上露水的味道,天空已经蒙蒙亮起。
又或许天空没有亮起,一切都只是她眼前闪过的一道白光。
“江应淮……”
在吻的间隙,江尧低下头,轻轻用鼻尖去闻江应淮身上的味道。
一种很冷的香气,仿佛寒冬里被冻上一层霜的金属边角,也许曾经划破了谁的血肉,又被大雪掩埋,只残留浅浅的铁锈味道。
江尧闭上眼。
她坐在江应淮的大腿上,膝盖不轻不重地夹住他的腰,像是依赖,又也许是束缚的姿势。
她的腰身轻轻向前探,明明已经碰到,还没等她抬手勾住,江应淮却猛地站起来。
“——!?江应淮,你干什么?”
江尧吓得下意识抱紧他,双臂搂住他的肩膀,眼睛都睁大了。
她很少有这样生动的表情,江应淮认真看着,记住每一块肌肉的走势,简直不舍得说话。
“干什么?”
江尧见他不回答,干脆直接扯住江应淮的脸颊,向两边捏了捏。
江应淮薄唇扬起,没有在意自己正在被随意拉扯的脸颊,开口:
“妹妹。”
“嗯?”
江尧挑眉。
“你这样很可爱。”
江应淮平静地说。
这人就是这样,好像只有一个语气,什么都是淡淡的平平的,尽管在声线的加持下,每句话都显得矜贵傲然,但依然有种挥之不去的人机感。
可能这也是为什么,江尧总下意识想要攻击他,直到他彻底失控。
“但是现在不能做,你身上都湿透了,在外面待太久会生病。”
江应淮的语气里带上一点遗憾:“人类的身体真脆弱。”
江尧捏着他脸的手缓缓用力,一字一句:
“哦。”
她想扇他一巴掌,又怕他爽到硌着她——虽然现在已经是无法忽视的状态了。
“管得真多。”
被江应淮放在副驾驶上,江尧冷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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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就是这样。”
江应淮拿出一条大围巾,看着江尧,声音微哑:“衣服脱了,先披着这个。”
她浑身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再穿在身上很容易着凉。
既然有别的干净衣物,换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
偏偏江应淮那极度专注的神情,微哑沉下的嗓音,还有隆起的……
总之都是江应淮的错!
“不许看我了。”
江尧忽略自己脸颊涌上的热意,一把将围巾抢了过来,砰一声重重甩上车门。
衣物在脚边塌成湿漉漉的一团,江尧曲膝,双脚踩在座椅上,用围巾把自己裹成一个大大的蘑菇。
她将脸颊枕在膝盖上,感受到羊毛柔软的质地,很温暖,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非生物的安全感。
像是一个拥抱。
她有点喜欢。
不过,大概,也许……
江尧歪头看着开门上车坐在副驾驶的江应淮,心里的声音悄悄响起。
也许,她更喜欢有体温的拥抱。
炽热的,温暖的,冰凉的,那些拥抱,在这一瞬间,她都有些怀念。
“我们去哪儿?”
江应淮握住方向盘,转头看着江尧。
……
江尧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来:“你还敢让我决定目的地?”
江应淮的目光落在她扬起的唇上,久久没有收回,说了一句:
“这次是真的。”
江尧一顿。
她明白江应淮的意思:这个笑容是真的。
“……你好像很追求真实。”
她收起笑容,只说。
“因为绝对的真实并不存在。”
江应淮回答。
“故意去追求不存在的东西,好幼稚。”
江尧说。
“你不是吗?妹妹。”
江应淮反问。
绝对的真实不存在,绝对的胜利不存在。
那么,“绝对完美的江尧”,本来也不可能存在。
你不是依然在追求那个不存在的目标吗,直到让自己无路可去,只能投向没有终点的湖吗?
“……闭嘴。”
江尧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前路。
也许江应淮问得没有那么深,也许后面的追问并不来自于江应淮,而是来自于她自己。
江尧想。
“我饿了,还很冷,要回去休息。”
她报出了自己现在住的酒店地址。
汽车启动,轮胎转起,按照她的要求向前行驶。
江尧歪头看着窗外的景色,天正蒙蒙亮,前方刚才还没有光落下的街道,在到达经过的时候,已经被照得分外耀眼。
日出的一瞬间,太阳被云雾隔着,好像也没有那么刺眼,
江尧短暂地直视了一瞬间的阳光。
她的侧脸沐浴在阳光下,睫毛被染上一层金色,神色中带着一点恍惚,视线也没有焦点。
江尧自己不知道,她在真正放松的时候,唇瓣会微微张开,舌尖轻轻顶在牙齿中间,露出一种孩子般的迷茫来。
好像她对这世界有太多的疑惑不解,和不敢表露的好奇心。
江应淮有时希望自己有着所有的答案。
让江尧幸福的答案,让江尧永远快乐的答案。
但智械的底层逻辑一次次运算出另一个答案:
他救不了江尧,任何存在都救不了江尧。
他可以一次一次地将江尧从水中抱出来,却无法阻止江尧在下一次,依然选择将方向盘转向湖面。
好在,也许……
江应淮无法想像自己居然会用这样模糊无意义的情绪用词。
但好在,
也许她不会再驶向那些黑夜中的湖面了。
她在看太阳呢。
江应淮转头看她的侧脸,被塑造成“心脏”的器官中,涌出本不属于他的暖意。
“江尧。”
他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