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
亓疏晏上午特意没有去巷口,搬着凳子到门边坐着的。生怕阮刃一个飞身就出去了,而他没发现。
院子里,阮刃在练剑。可能是憋得太久了,剑都被耍出残影了。亓疏晏耳边全是剑气破空的声音。
直至晌午,依旧无事发生。
郑明月坐在桌旁咬着手指,右腿忍不住地颠着。她想直接冲到金家,也总好过现在的被动煎熬。
金帆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闲着,是闲不住的。
阮刃在宅子里逛来逛去,多次走到护卫院石拱门前,被亓疏晏拦下来。
她背着手看着亓疏晏道:“你是护卫院的护卫?”
亓疏晏:“......我这回不是来阻拦你的,我要与你一同进去,看一看刘白的伤势恢复得怎么样。”
阮刃没说话,率先走进去。
护卫院里灰蒙蒙一片,除了水泥砖墙,别无其他。要是硬要说点别的,那只能是无人打理的角落里长出的杂草。
郑明月家典当行的生意看起来并不安生,养了十几二十个护卫。
阮刃边走边打量。
经过她与刘白交手,她认为这些护卫,除了个子高,身材看得过去,好像身手平平。原来郑宅招聘护卫的要求这么低啊,那她来这里岂不是大材小用。
亓疏晏顺着阮刃的目光,看到几个赤裸着上身的壮汉。他眼看着她的眼神,往那紧实的胸腹上瞥了好几眼。
他神情未变,步态从容,只是言语之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看着一般。”
那几个护卫见有女子进来,还光明正大地看着他们,难免有些不知所措。缩着肩头,急匆匆地一头扎进其中房内。
亓疏晏轻哼了声,院子里干净了。他心情舒坦地跨步进了另一间房子。
不知是刘白凭一己之力孤立了整个护卫院,还是护卫院孤立了他。总之,他一个人躺在大通铺上。
上次亓疏晏来给他换药时,也是眼前这副光景。
刘白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没吭声地转回头,盯着天花板。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满打满算,阮刃在这里歇脚将近十日了。刘白腹部的伤口不但没恢复,反而更严重了。伤口处溃烂发脓,恢复程度还不如什么都不做好得快。
阮刃淡淡看了眼亓疏晏手中的药。
亓疏晏微微撩起眼皮,缓慢道:“刘兄,我给你上过药,也给你开了药方。佣人每日都会来给你送药,但是据我所知,你好像都没有喝。”
“又死不了。”刘白淡声道。
“但你这样,会让其他人误以为我医术不行。”亓疏晏上药的动作有些重,疼得刘白一抖。
他垂眸仔细擦拭刘白的伤口,淡声道:“所以,恳请刘兄不要在自残了行吗?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做,在伤口愈合之后再进行,也不迟。”
刘白冷笑了声:“没想到亓公子这么在乎名誉,那怎么不治一治自己的病?整天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活着有意思吗?”
“早知道你这么不想活,我就该在当时成全你的。”阮刃适时发声。敢诱导她的事主行自虐之事,她第一个不允许。
阮刃在一旁不说话还好,刘白可以刻意不看她,当她不存在。但她一开口,他就想到了在荒村的遭遇,以及郑明月。
郑明月打了他一巴掌后,已经将近两日没理他了。但重来一次,他还会那么做。他不后悔,就算现在死了也值了。
“别跟我说话。”刘白恶狠狠地说。
阮刃转身,抬脚拉了一个凳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榻边,淡声道:“理由是什么?”
刘白侧头不看她,也不说话。
“因为我刺伤了你?还是因为我比你强?”阮刃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说道:“比你强这很正常,这我承认。但你也没有必要因此自卑,因为很多人都没有我强,不止你一个。如果是因为我刺伤了你,那我无话可说,这是你应得的。”
“毕竟,你们不坦荡在先。”
“你不是无话可说吗!?”
阮刃瞥了他一眼:“你也没说因为何事,我怎知你因何事?”
旁边人噗笑了声。
亓疏晏伸出一只手,摆了摆:“失礼了,你们继续。”
“因为你刺伤了我,行了吧?所以能快点离开这里了吗?”刘白有些纳闷。他之前怎么没发现阮刃话这么多,跟撞了邪似的。
“你的剑术谁教的?”
“没有人!我自学的不行吗?非要问这么详细来侮辱我吗?”
刘白在大通铺上烦躁得来回蹬腿。
阮刃淡定地看着眼前抓狂的人,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脸上毫无愧疚之意:“没人?怪不得。”
“滚!都给我滚!你们俩个都出去!”
俩人一通言语招惹,把刘白惹恼后,施施然地走出护卫院。
临近傍晚时,亓疏晏还是去了趟巷子口。接下来几日,他不打算再摆摊问诊。他付给对面的商铺些许银钱,权当作为寄存桌椅的酬劳。
亓疏晏和掌柜推拒了几番。
阮刃抱着臂膀靠在门框旁,看着拉拉扯扯的两人。想起师父常挂在嘴边的话:“人在江湖,除了行侠仗义,更要懂得人情世故。”
可惜了。
对于上述两样,阮刃都领会不深。
掌柜最终还是笑吟吟地收了银钱,同他们多寒暄了几句:“亓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啊,医术精湛,待人又懂规矩礼数。就是有点瘦,得多吃点饭啊。”
亓疏晏嘴角始终噙着微笑:“不多叨饶了,先行告辞了。”
掌柜后撤一步,看着面前二人:“真是般配,郎才女貌啊!”
闻言,亓疏晏转身的脚步一顿,回头笑道:“多谢,这几日的关照。”
两人出来时,日头快落尽了,只剩下一点残阳,从西边粉色云霞里探出头来。
刚走到郑宅门前,就听见一阵喧哗。
那尖锐刺耳的声音如聒禽啼般直灌阮刃的耳朵。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同意!为什么我总要听从你们的安排!?”
“金家那小子哪里不好?啊?”郑父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片刻后,指着郑明月:“父母之约,媒妁之言,这事儿没得商量!你懂事一些!”
“我誓死不嫁!我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
刘白低沉的声音突兀响起。
郑父被气得顾不上照顾外人情绪了。他当着阮刃和亓疏晏的面,冷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心思?只要有我一天在,这事儿你想都不要想!收拾东西,赶紧滚蛋,郑宅容不下你了。”
刘白没动,垂头站在郑明月身旁。
“明月,让他滚!看着碍眼。”
“爹,他说的有什么错?他没说错,我不同意。”
郑父手颤抖着指着刘白,看向郑明月:“当初我就不该同意你把他带回来,一个没人养的东西,也敢这般造次!今日必须让他滚!”
郑明月眼睛通红,语气坚决:“那我和他一起滚!”
刘白目光灼灼地盯着郑明月。
“你要气死我?啊?昨日在酒楼你们谈得不是好好的?金家小子说你们当时谈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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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你也同意这门婚事。怎么今日就变卦了?我就是这么教你做人做事的吗?”
“他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为什么你从不相信我说的!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却非要把它强加与我!”
郑明月现在明白了金帆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癫药。
她想过金帆会想尽一切办法报复她,明面背地派人报复她,暗算他。显然,她还是低估了他的变态程度。竟然想到了最让她恶心,难以承受得方式,来折磨她。
郑明月能想到他的手段。成亲之后,金帆会立刻用一纸休书来羞辱她,让她身败名裂。
他好恶毒。
“郑明月!”
“爹,你凭心而论,你送我去私塾的目的到低是什么?!”
“能有什么目的?还不为了让你知书达理!现在看来,你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那你为什么总是叫我和富人家的孩子接触?每日下学你都要追着盘问,今日又结识了哪个小少爷,哪个小姐?我说一个都没有的时候,你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你知道我那时有多害怕吗?”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那都是为了你好!金家那小子就是最好的例子!要不是因为你们是同一个私塾,现在这好事还轮不到你!”
“好事?”郑明月哭着哭着笑了,她双眼通红,濒临崩溃:“对啊,为什么这种好事会落到我身上?会落到我身上?啊?!!你们一个个都瞎了眼,才会觉得这是好事!”
“郑明月!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都瞎了眼!才觉得这是好事!”
“我说你们都瞎了眼!才觉得这是好事!”
“我说你们都瞎了眼!才觉得这是好事!”
郑明月扯着嗓子冲着郑父吼着。
她不仅说了,还说了三遍。
第一遍还未说完时,郑父就扬起了巴掌,但却迟迟没有落下。
郑明月真是牟足了劲儿喊,好大的嗓音。
为什么会有人嗓门这么大?
阮刃冷着脸,一手捂着耳朵,一手钳制住郑父的胳膊。
亓疏晏靠近阮刃,捂住了她另外一只耳朵。
刘白拽住郑父的另一只胳膊。
场面热闹,有点招笑。
郑父快要被气疯了。
自从典当行做大之后,他就没有这么丢脸过。面前这几个后生,没有一个把他放在眼里。
“哎呀!这是干什么啊这是!”郑母在院内默默待了好久,见事情难以收场才冲出来。
郑母扶着郑父,责备佣人道:“方才你们不来劝阻,还要等到何时?”
几个佣人在旁边面面相觑,心道:这如何插手?在场的各位都有伸手打他们的资格。何必呢?他们图什么?他们只是个帮工打杂的。
郑母眼神示意郑明月几人先离开,然后扶着气得头昏脑胀的郑父回到房间。
少顷。
亓疏晏端了碗汤药走到房间,放在桌子上,道:“伯父,待会儿把这个喝了,会舒服些。”
郑父躺在榻上,额头上盖着浸湿了的手帕。他哎呀道:“小亓啊,这几个后生之中,就你最出众。”
他叹了口气道:“你说我做得有错吗?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哎,不说了,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自古以来的做法就完全是对的吗?我看不见得。”阮刃靠在门外的柱子上,语气平淡无波:“这套说法过时了。”
郑父合上眼睛,手背向后摆了摆。把两人都轰走了。一个两个后生都敢跟他来讲大道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