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月惊呼了声,抬起手欲拦截飞在空中的酒盏。手刚伸到一半,就被一旁的人拉开。
阮刃一手拽着郑明月,另一只手稳稳接住酒盏。这几天没少掂钱袋子,这会儿接到酒盏也习惯性地掂了几下。
一桌人没人敢说话。
“哎呦,杏姑娘身手是真不错啊,竟然接到了。”金帆毫无诚意地笑道:“实在抱歉,刚才手滑。但是我能问问杏姑娘,方才为何要拍掉我的手吗?”
“手滑。”
金帆哈哈大笑,不住点头:“有意思,实在是有意思。各位说说这位杏姑娘有趣吗?”
应和声此起彼伏。
郑明月脸色难堪,提醒道:“够了吧,快用饭吧,要不然...菜凉了。”她越说越没底气,但依旧坚持把话说完。
酒盏被重重放在桌上,酒溅到郑明月身上。
“我们的郑妹妹真是长大了啊。”金帆靠近郑明月,看着她微微蜷缩着上身,轻笑道:“怕我做什么?现在我又不会做什么。但别总一副可怜的样子,不然我会真的忍不住欺负你。”
金帆的长相并不差,甚至可以称之为俊朗,因此这些油腻的动作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不堪,但郑明月完全喜欢不起来,她受够了。
骚扰就是骚扰,与长相无关。
酒气不断扑到她的脸上,她猛地将他推开。
金帆毫不在意,甚至表情享受。他轻佻地抬了下郑明月的下巴,被她扭脸躲开。
他上下打量阮刃,语气了然:“看来又找到新的靠山了。一座,赏心悦目的靠山。”
他上身倾斜,跟阮刃说:“杏姑娘,我们来交个朋友如何?”
“没必要。”
“为何?”
阮刃睥睨着他,一字一句:“你算老几?”
金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杏姑娘对我没兴趣,对我那几位哥哥有兴趣?”
“有没有人教过你,食不言?”
“我只知寝不语,杏姑娘要不要见识一下?”
这话说得轻佻,引得周围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
阮刃脸色未变,金帆只当她在硬撑:“嗯?要见识一下吗?”
“如何算见识?”阮刃问。
金帆轻笑了声:“自然是同度春宵。杏姑娘莫非真的懵懂无知?还是说,这是一种情趣?”
话罢,他竟然觉得阮刃嘴角扬起了些许笑意。定睛一看,又不见了。
阮刃点点头起身瞬间,他只觉身后卷起一阵风,转瞬颈间骤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昏死前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起:“这就叫寝不语,还有,杏你个头,蠢顿如猪。”
周围哗然一片。
郑明月站在阮刃身后,伸开手臂呈防护姿态。
众人看着金帆就这么被撂倒,有些犹豫。握着拳头放在胸前,左右摇晃,前进一步,撤退一步,如此往复。
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细碎窸窣的声音。
阮刃没回头,只是淡声道:“要么打,要么滚。”
已经在滚了。
大家都是酒肉朋友,更何况金帆都已经晕死在地,此时他们为他挨揍卖命,他又看不见。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郑明月见他们都走远,声音颤抖道:“阮刃,这...接下来该做什么?”
“没死,你不用如此惶恐。”
拽着她衣袖的手抖得很。
"我不是惶恐,我实在是畅快!这太解气了!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阮刃挑了下眉毛,薄唇轻启:“随意。”
“啊?”
“可以更畅快一些。”
郑明月垂头敛睫,看着地上的人,拳头逐渐握紧,思绪飘远。
_
记忆中的她还未成年。
随着父母来到芝县。当时她家里的生意并没有做到像现在这般辉煌。郑父四处拉拢关系,做人情买卖。而郑明月被送到私塾,不是为了让她读书,而是为了接近富家子弟。
她当时涉世未深。
而金帆第一眼确实注意到了她。从小他就被灌输门当户对的思想,在了解她的家世之后,他开始变得轻浮。他认为郑明月配不上他。
她却以为遇到了真心对她好的人。但她后来发现,他只是个恃强凌弱的恶人。
她不要和他玩了。
但他却不肯放过她。最过分的一次,她被他撤坏了衣裳。她挣扎无果后,悲哀地合上眼睛。就在这时,顾津出现了。
顾津读书非常厉害,在芝县很有名。那时旁人皆说,顾津他日必会状元及第,立身朝堂。
因此,那时的金帆对他也有几分忌惮。
无事发生,郑明月感觉自己活了过来。但她不想将此事说给任何人听,她说不出口。
再后来典当行越做越大,郑父对她的看管松懈下来。她松了一口气,像避瘟疫般躲着金帆。她害怕他。
旁人都说金帆一表人才,知书达理。只有她自己知道金帆那副皮囊下有多么伪善薄凉。
_
郑明月心脏已经跳到嗓子眼儿了。
她步伐有些飘忽,很难相信,她方才甩了金帆几巴掌。
她怎么这么牛!?
“有话就说。”
“他后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是你的事,也许明日我就重新上路了。”
郑明月有些目瞪口呆。她方才攒出的勇气,被阮刃一语尽数打散,荡然无存。
她看着阮刃冷漠的脸庞,说道:“不是吧?你真的一点都不管了吗?哪怕就一点点呢?”
“比如?你想让我管什么?”
郑明月一时语塞。
如今两家势均力敌,这般无关紧要的事端,长辈们大抵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揭过。不会轻易放过她,只是金帆的个人行为。
她需要的只是勇气。反抗的勇气。
“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找我麻烦。还有,也担心他找你麻烦,毕竟他明日清醒后,一定不会就此作罢的。”
阮刃瞥了她一眼,缓慢道:“这样啊,那我只能把剑磨得再亮一些,准备迎接他的报复了。”
郑明月噗笑了声道:“你不用剑,一只手也能打十个他!”。她说完话,看到阮刃上扬的嘴角,意识到了阮刃独特的幽默。
郑明月后返劲儿似地弯腰笑了起来。
回郑宅后,沐浴了一番,早早躺上床榻。
她合上眼,想着明日必定不平凡。
*
阮刃踱步回房间,离老远就看到了门旁的人。她步伐未变,慢慢悠悠地晃过去。直到在下一个拐角处,亓疏晏才发现她。
亓疏晏背着手,气定神闲地站在门边,用目光迎接阮刃。
阮刃站定,开口问:“何事?”
“没事。”亓疏晏把手伸到前方,轻笑道:“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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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我出去逛了逛,看到这个,想到阮姑娘应该会喜欢。”
阮刃垂眸看向他手里,包装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她伸手接过,直接打开,里边是撒着红辣椒粉的烤饼。
“饿了吗?”
亓疏晏不问她今日为何没有吃晚饭。
“还好,在酒楼吃了。”
阮刃淡声道,看着手里的烤饼,多解释了一句。
闻言,亓疏晏挑了下眉毛,依旧不问她做了什么。他只是道:“离休息时间还早,刚好可以当作宵夜。”
亓疏晏不带任何情绪时,说话的音色其实是偏淡偏冷,自带疏离感的。但他偏偏喜欢含笑和阮刃说话,听起来温润亲昵。
从阮刃回来到现在,亓疏晏虽然仅仅只说了几句话,但也足够将酒楼那些难听的声音挤出脑海。
她心头顿时舒畅了不少。
她推开门道:“进来说吧。”
俩人围坐在桌子旁。阮刃咬了口烤饼,脑袋小幅度地点了点。
亓疏晏注意到了她这个小动作,垂眸浅笑道:“好吃吗?”
“好吃。”
说来也奇怪,阮刃觉得这个烤饼竟然比酒楼里的食物还好吃。
“我们哪日离开?”
“最晚后日。阮姑娘等不及了吗?”
阮刃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只是今天又惹出了些麻烦,最近几日可能会有人找上来。”
“什么麻烦让阮姑娘如此烦恼?”
“打了个人。”
阮刃没觉得有多烦恼,她随时可以一走了之。但好像这个麻烦会传给郑明月。但郑明月,应该暂时难以处理这个问题。她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今日这顿酒席,郑明月真应该找亓疏晏。叫她去,麻烦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自打阮刃有记忆以来,所到之处必会惹点麻烦出来。
师父叫她,行事耐心一些、待人温柔一些。
她一耳朵进,一耳朵出,不爱听时还会为自己辩解上几句:“我不喜欢他们对我说的话。”
“众人纷言,你难不成要一一动手?”
阮刃摇了摇头,师父只来得及欣慰一瞬。
“擒贼先擒王”阮刃声音稚嫩,语气老成:“我就打最令人讨厌的那个人。”
所以在临下山前,师父才会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胡乱打打杀杀。
今日她并没有胡乱行事,毕竟她给过金帆机会。但是金帆没有把握住,说话依旧轻浮鄙俗,令人作呕。
她出手,理所应当。
“哦?他招惹阮姑娘了?”
亓疏晏垂眸盯着桌面一处,依旧一副温润的模样,但嘴角的笑意却减淡不少。
阮刃挑重点讲了几句。
话罢,亓疏晏了然地点点头。
他没劝说阮刃,直言道:“阮姑娘尽管做自己想做的。打伤了打残了,亓某定当竭力医治。让他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会让人觉得对方在虚浮装腔。
但从亓疏晏口中说出,言语间字字笃定,让人觉得他所言必定能兑现。
纵使他依旧含笑温声,也掩盖不住那股自信张扬。这是他目前为止,为数不多展现傲气的时刻。
阮刃欣赏这样的人。
有实力,有匪气。
她目光灼灼,定定地看着他。
而他不回避不闪躲,稳稳地接住了她递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