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眠姑娘的身子恢复得不错,多亏姐姐照顾。按照我今日带来的药材再服用四五日,体内的毒素便可以清了。”
裴济川手下没停,继续分着药材,在一边做着记录,像是在做告别前的准备。
楚时晏盯着他的手中的动作,神色平静,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说道:“既然如此,你要是没别的事……”
还未等她将话说完,只见老木单手提着一块瘦肉和几瓶白酒走了进来,瞧见裴济川和楚时晏二人都在后堂内,热情地跟二人打了招呼。
“赶了最早的集市,买着块好肉,林娘子,咱今儿可以吃顿好了。”老木说着,走到裴济川身侧,将瘦肉丢进木盆里,打水来清洗。
楚时晏在旁淡淡地应了一声。
观察着楚时晏的反应,老木立马察觉出眼前二人之间的氛围不对,他看向裴济川,用肩膀撞了下他,小声说着:“你给眠眠开的药真不错,她平日就身子不大好,常常头晕,近来服了你开的药,她精神都好了不少。裴大夫,你可是神医啊。”
面对夸赞,裴济川嘴角微微一勾,“那改日,我也给你瞧瞧。”
“呀,我这胳膊都断了好几年了,还要瞧啥。你倒不如……”
老木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看向楚时晏,其实他很想让裴济川能给楚时晏治病,但楚时晏大抵是不会同意。
于是,老木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今儿终于有点好酒好菜来招待裴大夫你了,午膳不妨留下来跟咱们一块?”
裴济川望向站在厨房门口的楚时晏,嘴巴张了张,一字一顿地说着:“那得问问林娘子的意思。”
老木刚“哎呀”了一声,正摆手想向裴济川保证说楚时晏会答应,让他安心留下便是。
怎料,楚时晏却冷冷地回复说:“眠眠已经无碍,你还是尽早离开,免得叫人坏了你神医的名声。”
话落,楚时晏掀开帘子,转身走出厨房。
留下来裴济川与老木两人相视一笑,他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不过他今日的确还有别的事要去做,便婉拒了老木的好意。
老木看着裴济川,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裴大夫,实在不好意思。林娘子近来情绪不佳,不是针对你,你别往心里去。其实她不说,我都知道,她还是颇为感谢你医治我们。”
“无妨。”我知道她近日为何心绪不宁。裴济川心说。
裴济川将整理好的单子递给了老木,说着:“按照这个方子上来煎煮,每日一碗,给你家林娘子喝,能安神补气。还有这个药膏,用于去伤疤效果甚佳。我得离开一段时日。”
老木轻“啊”了一声,但他从裴济川的语气中听出来,他的确是在交代清楚事宜,“离开”并非随口一说。
不多时,裴济川背上药箱,抬脚走出后堂,老木一路相送,待到绣坊门口时,裴济川示意他留步。
老木留在门口望着裴济川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轻摇着头回到后堂。
只见楚时晏已站在那里,手中还拿着几粒碎银,正是裴济川临走前留在桌案上。
他所付出的,早已超出了一件绣品的银两。
老木拿着裴济川写好的信纸,走到楚时晏身边,忍不住朝楚时晏嘀咕道:“林娘子,你方才说话怎么那样难听?裴大夫好心好意来送药,还给眠眠瞧病,是咱们的恩人呐。而且,我方才劝他留下用饭,也是看你……似乎想让他留下来。”
老木是跟在楚时晏身边最久的绣工之一,也能说得上了解她的心思,他瞧着她的神色,分明是希望裴大夫一块留下来用饭。
楚时晏没接话,她还未打探到自己与裴济川从前有什么过往,也不知道他此番留在这里的目的。
但他的确没有恶意。老木劝说着她,或许是他们想多了。
毕竟这么多年来,他们已经接到了太多的恶意,所以一时间面对不带目的的好意,无法相信。
“这小子虽然看着不着调,不过医术甚好,对咱们也确实不错。我记着昨日在你离开后,他还帮老江看了腿脚上的旧疾,也并没有过多试探你的消息。”老木顿了顿,瞧着楚时晏神色微变,适时住口,没再继续说下去。
楚时晏听着老木的话,目光微微松动了几分。
陈府喜宴毒杀案虽已结束,楚时晏依然心存怀疑,她总觉得这件案子太过蹊跷。
与当年那桩悬案相似便罢了,偏偏连卢孟鸿也卷了进来。
还有当日在陈府上替她打掩护的女子,究竟是何人?她与卢孟鸿同来,却暗中帮她脱身,难道是卢孟鸿授意?
可看卢孟鸿的反应,分明没有认出她来。
恢复平静之后的日子,又这样安静地过了一段时间,绣坊里依旧是接着散单赶着活儿,几人各司其职。
眠眠的身子好全了,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她主动从老木手中揽过为楚时晏煎药的活,每日一碗汤药端到楚时晏的面前,让她服用。
楚时晏起初不肯喝,老木便揣着药方,去找了药铺老板当面问过,得知是安神养气的好方子,回来之后他们说什么也要叫楚时晏服下。
楚时晏拗不过众人,只得接了碗。
其实对于她来说,什么神仙汤药,还是绝世毒丹,都没有作用。
她体内早已是剧毒缠身,全靠自己残存的那一点内力苦苦抗衡着,旁的药喝下去如石沉大海,都没有效果。
等她哪日撑不住了,毒素在她体内一朝迸发,也便魂归故里,落个干净。
这也是为何她不愿给自己诊治,只想着将赚来的银钱留给绣坊内的绣工们。
***
回到卫所后的卢孟鸿又谴人再次将石塘镇的卷宗调了过来,将七年前自己父亲遇害的卷宗抄录本一并放在桌案前,细细比对研究。
他心下清楚,那封匿名信本就蹊跷。
寄信之人若不是当年案件的知情者,便是——
凶手本人!
故而,石塘镇这一案,必定有一些蛛丝马迹,在暗暗指引着他,去寻找当年的真相。
而他没有再继续追查“锦绣坊”的原因,也并非因裴济川言辞的滴水不漏。
实乃那件寿衣布料,露出了端倪。
所谓官兵用的袄子,需要花高价获取。可若是旧装,甚至有些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布料,这也不足为奇了。
绣坊没有足够的银两,无力置办上好布料,又想接生意,只能这样出此下策。
那件寿衣并非是裴济川的授意,而是绣坊主人自行谋划。
她深知此衣会成为破获此案的线索,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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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料缝制。
永嘉府古时候是战场,乱葬岗是从旧时留存至今。
卫所开设于此地,绣坊便可以从城外的乱葬岗处,捡些死人身上的布料,洗净浆过,拆解缝补,以充己用。
卢孟鸿愈发笃定一点,这条线索,是绣坊主人在暗中指点他,而并非是裴济川。
结合这两点之后,他亦猜出了绣坊老板的身份。
正是他昔日的授业恩师,南楚曾经的主将,楚时晏。
七年光阴弹指而过,二人再次相逢的机缘,竟因一桩与当年如此相似的案件。
这冥冥之中,当真不是在告诉他真相吗?
只是他还未做好与她相认的准备。
当年她以男子身份教授他武艺,现今恢复女儿身,中间又隔着不少生离死别的痛苦往事。
***
这样祥和的日子也没安稳多久,关于楚时晏绣坊的谣言便又四处兴起。
石塘镇上,多家绣庄接连遭了殃,店中的布料无端被腐蚀,像是有人刻意在暗中动了手脚。
一时间,各家绣庄老板都私下商谈,谁也说不清这祸事是从何处开始。
不过他们可以确定一点,“锦绣坊”内并未出现该类事件。
这下,几家绣坊老板便坐不住了,纷纷把矛头对准了“锦绣坊”。
谣言中便有一句是这样传:旁人家都遭了殃,独她家安然无恙,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指不定就是这林昀安在自导自演,想要逼垮旁人,独吞生意。
话虽没有说破,当众人聚在一块儿时,那眼底和语气已是遮不住的猜忌。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老木推开绣坊的木门,便见到门口乌泱泱的围了一群人,不知在闹些什么。
还不等他开口问话,一块布料便迎面砸了过来,老木连忙伸手一挡,接住那布料,低头一瞧,只见布料上头斑斑点点,似乎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边角处焦黑,一碰就碎。
“诸位,你们这是做什么?”老木皱眉问道。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推搡争吵,你一言我一语地乱成了一团。
老木紧紧皱着眉头,在门口听了好一会,才大概理清楚一点,说是他们绣坊使诡计,毁了他们的布料,害得他们无法按时交差,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叫他们给个说法。
老木摸着自己的鼻尖,面露难色,不知该怎么说好。
就在这时,楚时晏听见外头的动静,梳洗一番后走了出来。
老木扯了扯楚时晏的衣袖,示意她躲在自己身后,楚时晏小声问老木发生了何事。
老木长话短说地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向楚时晏描述了一番。
楚时晏只觉得十分荒唐,她看向门前叽叽喳喳地众人,反问道:“若真是我们绣坊所为,你们为何不去报官?让官府来查便是。”
此话一出,人群更是沸反盈天。
“报官,林娘子,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名妇人扯着嗓子嚷嚷道。
“这批绣样是衙门来的新老爷布置下来的,说是要上供的!如今布料被毁了,咱们都交不了差,就算报了官,到头来还不是要把着好差事推给你们绣坊?”
“就是啊,你巴不得这样罢!”
“谁不知道你们绣坊打的是什么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