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孟鸿即刻召集了人手,赶往石塘镇外的乱葬岗。
烈日当空,天气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来,乱葬岗上的尸身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大多已腐坏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臭气。
捕头跟随在卢孟鸿身后几步,还未等凑近尸坑,他便从怀中掏出一块汗帕捂在鼻息间,紧紧蹙着眉头。
队伍里有几个经受不住的已经跑到大树边作呕,大概都在心底里想着,这差事真是折磨人。
捕头快走几步到卢孟鸿身侧,贴心地将一块折好的面巾递给卢孟鸿,并面露难色道:“卢大人,这……这也太难辨认了,我们应该如何是好?”
卢孟鸿接过面巾,却拿着往自己额间擦了一把汗,他沉声说着:“去叫管家过来指认,他来过,应该知道大致在哪个方位。”
“是。”
……
陈府上,楚时晏待在屋内,正思考着裴济川与卢孟鸿两人之间的全部对话,她亦想不通。
正如裴济川所说,医者父母心,哪个药铺老板会昧着良心高价售卖药材,这在石塘镇上早就上了榜,日后都不会有百姓前去那家药铺买药。
不仅是方悦用药用的凑巧,卢孟鸿前来调查此案更是反常。这件案子的确与七年前有相似之处,但也不尽然。
她一早接到了情报,称卢孟鸿正带着人赶往乱葬岗,寻找方悦姨娘的尸身。
他这样做,无非是想确认方悦姨娘的真正死因,是否是自尽而死。
只是烈日炎炎,乱葬岗上的尸身只怕早已腐烂得不成样子。
就算去了,也未必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更不要说,乱葬岗上还有没有方悦姨娘的尸身。
她也着急想让卢孟鸿尽快离开石塘镇,她好早日脱身。
可她若是主动帮助卢孟鸿破案,自己的身份是否会被察觉。
眼下这种情形,她根本都走不出陈府的大门……
她正发愁着,只见裴济川优哉游哉地推门而入,手中端来了今日的午膳,一叠叠小盘子上盛放着精致的菜品,种类众多,菜量稀少。
楚时晏看着他磨磨蹭蹭地将菜品摆到桌面上来,还特地将两道精心摆盘的点心放在了她面前,内心有几分疑惑。
在她的想法里,饭菜反正都是要进口吃掉,吃之前摆放得再精致又有何用,中看不中用。
“你那日把玩在手中的丝巾是何处得来?”
楚时晏只当他年纪小,正是爱表现的年纪,遂接过他递来的筷子,主动给他的碗中夹了块肉,漫不经心地问道。
“故人之物……”
裴济川抿了抿唇,他似乎不大爱提起这件事。
他看向楚时晏,忽而又轻笑起来:“怎的,姐姐喜欢?”
若没有裴济川前面半句话,楚时晏还真想向他讨来仔细看看,她摇了摇头,回道:“甚少见你将贴身之物示于人前。”
唯独那一日展露在卢孟鸿面前,楚时晏心想,莫不是他二人从前认识。
那种刺绣手法,曾经有一个人将其用作传递情报的方法之一,后来因这样的做法耗时较久,不久之后便废弃了。
那个人就是卢孟鸿的父亲,先任兵部尚书卢政南。
至今,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还保留着暗码本,能将特殊情报解读出来。
裴济川当日手中拿的那块丝巾上的暗码,是最简单的一种,仅通过改变物件形状,达到呈现效果,了解最终答案。
他们俩要是认识,自己现在的处境岂不是十分危险。
要是让朝廷的人得知,楚时晏还活在世上,不知道又要掀起怎么样的腥风血雨。
那样尔虞我诈、相互算计的斗争,她实在不想再经历一遍。
裴济川闻言,挑了挑眉,凑近了楚时晏身边一些,颇带玩味道:“姐姐很关心我的举动啊。不过姐姐,你这么多日没有回绣坊,不担心他们会出来寻你吗?”
“你觉得呢?”
楚时晏拿不定此人的想法,他总是一会一个样,看着轻浮,几日接触下来,却觉得他并非表面那般不着调。
那日卢孟鸿赶来后院寻裴济川之前,她正与绣坊里传着口信。
眼睛不好,终日赖在厨房烧火的张大爷还会口技,她这本事就是跟着张大爷学来的。长久不用虽有生疏,但还凑合着能说明白话。
结果,她刚看着鸽子从陈府墙头飞出去,一转身就见到裴济川双手环胸靠在廊柱边上,只听他笑吟吟地问她:“逗鸟玩呢,姐姐?”
楚时晏:“???”
楚时晏当场就震惊不已,她并不知晓裴济川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也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多少。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是她功力减弱,还是他比旁人更擅隐藏。
还不等她开口问他,她见到了卢孟鸿的身影出现在后院门口,只得匆匆离开。
十几年前她是男儿装扮,现下换回了女儿身,再加上体内的毒物日复一日地影响着她,容颜与声音有所变化,卢孟鸿不一定可以认得出她。
自己也深知没有替换过给他的假死药,卢政南的死,她也感到意外,她并非凶手。
只是当年“黑风磐”一役后,所有的脏水都泼在她身上,自己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定了死罪。
她可以与卢孟鸿相认,但她还没有想好,再次与故人重逢的场景。
“我自然希望姐姐一直陪着我,但是更希望姐姐开心。”
可是楚时晏,你怎么记不起我了?
七年前,你对我做过的事,都能忘得一干二净吗?
裴济川说完那句话,便垂下眼,指尖在茶盏边沿上滑过一圈。
他嘴角还挂着笑。
端着茶盏,茶汤里映着他半张脸,眉眼低垂,睫毛轻轻颤了颤,他顿了片刻,将里头微凉的茶汤一饮而尽。
凉了的茶汤又苦又涩。
***
毫无所获的卢孟鸿,带着队伍在天黑之前赶回了石塘镇上,他脚步大跨,神色凝重,后边的侍卫都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倒真不是他们受不了苦,是前面管事在指认方位时,一会说东,一会又说西。
闹得侍卫们来回折腾,大半日也没个结果。
捕头看不下去,质问他到底在哪个位置,他不是亲眼见过那姨娘的尸身吗,怎么会连大致方位都不清楚。
管事支支吾吾,只说那日天色太晚,自己又惊又怕,回到府上就想着要忘记这件事,白日看这乱葬岗,与晚上是截然不同的感觉,他是真迷糊了。
他说话低声下气,责骂他的话语,他也都全部承受,一个劲地道歉,他们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作用。
卢孟鸿走得快,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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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平视前方,压根没留意转角口处走过来位断臂大叔。
老木手里抱了个小木箱,挡住了视线,也没有瞧见大步流星直冲的卢孟鸿。
两人就这样硬生生地撞在了一块。
这一撞,木箱脱手掉在地上,里头叠放的一件崭新寿衣哗啦一下散落在地。
老木今日本是想抄近道去送货,谁曾想还能遇上个不长眼的家伙,这么宽的路都能撞上。
“谁啊,长没长眼睛啊,这么宽的路都能撞上来?”老木一肚子火,开口就是一通骂。
卢孟鸿深吸了口气,下意识地蹲下身,帮老木捡衣裳,他开口,语气平和地说:“抱歉,没注意到,你这是要送到哪里,我跟你一块去,向主人家解释。”
老木瞧卢孟鸿态度诚恳,又是真真切切地在弥补他的过错,摆了摆手,面露为难道:“哎呀,小伙子,这是寿衣。你就算跟主人家解释清楚了,他们也不会想用了……”
老木皱着眉头,朝卢孟鸿说话的语气平缓了些,他将寿衣简单叠好收回木箱中,缓缓站起身来。
卢孟鸿看着他空荡荡的一截袖口,问道:“胳膊怎么了?”
“陈年往事,我这胳膊都没了好几年了。哎,这寿衣可如何是好啊。”老木将话题又扯回了寿衣上。
卢孟鸿瞧着木箱,微微蹙眉,他侧首瞧了眼老木来时的方向,这条小路似乎与他们的终点一致。
“这寿衣是县令府买的?”卢孟鸿将自己内心的想法问出口,目光中充满了探究之意。
老木闻言,被他的气势吓得立马退后了几步,像是才注意到跟在卢孟鸿身后那一截长队。
他将木箱抱在怀中,语气磕巴:“是……是啊,绣坊接的活儿,说是县令府上要,你问这个做什么。”
卢孟鸿将手握成了拳头,心中一惊,老木将那件寿衣折起来时,他瞧着那衣服的尺寸似是女性所穿。
县令的尸首还存放在陈府的冰窖中,若说县令府上还有丧事……那只能是方悦的姨娘。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他苦寻半日不见的答案,就这样机缘凑巧地出现在他面前。
“大叔,你不必担心,将这个木箱交给我,我替你解决麻烦。”
“真的?你没有骗我?”老木半信半疑地将木箱递上前,眼神中带着几分疑虑。
卢孟鸿勾了勾唇角,信誓旦旦地回道:“自然。天色不早了,你回去路上当心,看着点路,别再磕着碰着。”
“哎。”
老木随即转身往回走,卢孟鸿看着此人离去的身影,心中思绪万千,他已将整个案件都想明白了。
捕头瞧见卢孟鸿这边的动静,上前几步,关切道:“卢大人,您没事罢?”
“本官无碍,但这个案子,可以了结了。”
什么?!
捕头内心震惊,前一秒他还看着卢大人怒气冲冲地回到石塘镇上,下一秒跟人撞上后,就突然说能结案。
他就像是在做梦一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是真是假。
“县令家二小姐的把戏,当真是一套又一套。”
卢孟鸿没有解释其中缘由,将木箱塞到捕头手里,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县令府上走。
他重新找到方悦,目光深沉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二小姐,不必再演了,将你生母的尸身,交出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