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感觉掌心一丝疼痛,她低下头去看,只见自己掌心有几道深红的指痕,渗着血珠。
她的最终结局也会变成那般模样。楚时晏在心里头暗嘲一笑。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苦苦压制的毒性,竟然会在一杯酒的催化下差点失控?
楚时晏闭上眼,在冷泉中又待了许久,确定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情绪彻底退去,才缓缓从冷泉中站起身来。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风里带着几分夏日的舒爽。
开始服用第一阶段的药物后,楚时晏按照纸上所载的禁用食材与时辰服用,鱼肉荤腥一概不沾,饭食寡淡得像是嚼……其实也能接受。
只是她夜里就寝时偶尔觉得胸口发闷,她形容不上来这种感觉,夜里睡不着便靠着墙闭目。七日后,绣坊已经修葺了大半,她的药也服用完了,楚时晏在约定的时辰内到达药馆。
与从前一样,谢文光带着楚时晏沿着药铺后院那截窄小的楼梯下到地窖,这里是他们惯常用的试药之处。
可到了门口时,楚时晏发觉不同,地窖里点了灯,照得四壁亮堂堂的。
楚时晏走上前去,只见在桌案上叠放着一套干净的藕荷色的贴身里衣,她停下脚步,目光在衣裳上落了一瞬,又侧头看向谢文光,问道:“这是何意,不是试药?”
怎么还特地备了衣裳。楚时晏内心暗暗警惕起来。
谢文光噎濡了下嘴角,低着眼小声说道:“林娘子,我实在不能多说。还是前面那些话,他是位外地来的名医,医术高超,出手也阔绰。
不过这药的药性确实厉害,比我们药馆之前试过的药都要凶险。你放心,那位大夫说不用害怕,这药他已经试过好几回了,只是每一回的剂量不同。这一回用的是适中的量,不会要命。”
“你的意思是‘死过人’?”楚时晏淡淡地开口说道。
谢文光:“!!!”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娘子。就是会很难熬。”
谢文光嘴上这么说着,其实他也不太清楚这药到底试验到何阶段,那位大夫太神秘,他与父亲都打听不到此人来历。
“更换衣裙也是那位大夫的要求?”
“是。”
“知道了。”
楚时晏低头解自己的衣带,顺带着视线落在谢文光身上,谢文光连忙退出地窖回避。
楚时晏将这套里衣换上,布料厚实,袖口宽大,贴身穿着正合适。她系好了衣带,活动了四肢,并没有觉得什么不适。
楚时晏推开地窖的门,谢文光站在门口,见她已经换好衣裙,咽了下口水,说道:“对了,还有件事。你服用完这枚药丸后,需要坐马车去另外一个地方。那位大夫说这药服下后不能留在镇上,得去郊外的一处院中。”
闻言,楚时晏微微蹙了下眉头。
“走罢。”
她将谢文光递过来的药丸就着清水服下,随后坐进停在药馆后门的马车里,谢文光驾着马车带楚时晏出了石塘镇,穿过一大片田埂,又沿着一条土路走了许久。
终于在一炷香的时间后,在不远处露出一角屋檐,放眼望去,是一处隐蔽的宅院,孤零零地立在荒郊野岭之中。
到达宅院门前,只见谢父早已在门口相迎,他走上前来,向楚时晏点了点头,楚时晏披着披风,头戴斗笠,站在门前,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天际的颜色正在逐渐黯淡。
谢父让谢文光守在门口,自己领着楚时晏走进屋内。他伸手推开了那扇门,里头灯火通明,沿路都以莲花灯的样式点着蜡烛,为二人指引着方向。
待楚时晏步行至一扇屏风前,谢父为她端上了一碗汤药,楚时晏接过,皱眉问也没问一句,仰头饮尽。
药汁浓稠苦涩味,她咽下去时,胃里翻涌了一下,几乎是瞬间,楚时晏觉得她体内的毒素似乎被惊得睁了下眼。
屏风后头水汽氤氲,流动水声在耳侧环绕,应是一处温泉。楚时晏心想。
谢父接过空碗,行至屏风后头,果然是一处泉池。泉眼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四周围着高至房梁的纱幔,用来当做屏风,将泉池格挡开。
楚时晏抬眼望着泉池,池水轻微波动着,泛着涟漪,底下似有暗流涌动。池水幽深,在泉池边缘处隐约可见几块石头铺陈在水底,被水浸得光滑圆润。
“就是这里?”楚时晏看向谢父,朝他挑了挑眉头,问道。
谢父微微颔首,说让她合衣泡进去便好。
楚时晏不疑有他,她解下披风,摘下斗笠,合衣缓慢沿着石阶走入水中。
脚底接触泉水时,寒意霎时间裹了上来,激得她浑身一颤,她没想到竟是座冷泉。
楚时晏整个人在泉水中坐了下来,水线刚好没过肩膀,这座冷泉远比她藏在眠眠屋中那处凉的多,方才睁眼的毒性顷刻就没了声息。
谢父见状,走到了屏风外侧,隔着层层的纱幔,启口缓缓说道:“林娘子,您坐好了,千万别乱动。等会儿大夫要隔着纱幔为您施针。若是您动了方向,万一错了穴位,可不好。”
楚时晏闻言,微微偏过头,目光瞧着层层纱幔,朦朦胧胧,瞧不见任何身影。
她有些纳闷,真的有大夫可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又隔着纱幔,给她施针?
但还不等她开口说话,体内陡然升起一股灼烧感,滚烫得让她觉得这冷泉底下架了柴火,在火上烧一般。
泉水在变热?
最开始是若有若无的暖意从她的脚底升上来,越往后热意越来越清晰,不过片刻功夫,泉水沸腾起来,水温急速攀升,似乎想要将她的皮肉生生烫下一层。
楚时晏低头望去,泉下幽暗,也瞧不清楚底下究竟有没有东西在加热,眼前升起白茫茫地水汽,纱幔被模糊成了无数层,层层叠叠地粼动着。
但其实并非是泉水温度变化,是楚时晏体内的毒素出现了异样,毒素扰乱了她的体感。
她不敢妄动,方才谢父嘱咐过她,说大夫是以银针刺穴。
楚时晏咬着牙关,逼着自己忍耐,可体内那股被压制多年的毒素已开始横冲直撞地撕扯她的经脉,吞噬她的意识。
若是再放任下去,只怕要伤及这宅院中的人。
楚时晏心下一沉,趁着此刻还有一分理智尚存,她正想开口叫停。
忽然一声极轻的破空之响从纱幔后传来,一根银针精准地没入她肩颈处的穴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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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时晏几乎来不及做出反应,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银针接连疾射而来,落在几处谢父也曾施针为她抑制毒素的穴位上。
楚时晏紧紧蹙着眉头,火烧般的眼皮艰难地抬起几分,想去看穿纱幔后那道身影的面容。
可视线中只能瞧见连着银针尾处,细如牛毛的丝线悬在半空中,丝线的另外一头正被对方牢牢掌握在手中。
她大概能猜到这位大夫究竟在研究些什么东西了,竟能够唤醒她体内最深处的那抹毒物源头,真是不要命了。
热意蔓延在她的身上,渗过每一寸皮肤往骨缝里钻,楚时晏攥紧了拳头,疼得她额上青筋跳动。
紧接着扎在穴位上的银针开始抖动起来,轻微震颤着,牵动针尾上的银丝也在轻跳,凉意终于沿着经脉缓缓散开来。
一冷一热在她体内轮番上阵,你来我往,各自提着武器就上去互砍,灼烧之感虽减轻了些许,可痛感愈发明显。
楚时晏死死咬着舌尖,牙齿嵌入皮肉,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一抹鲜血从她嘴角缓缓溢出,蜿蜒着淌过下颌,滴落在泉池水面上。
她浑身紧绷,不受控地想要将身子蜷缩起来,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
明明浸泡在冰冷的泉水中,楚时晏的额间却冷汗直冒,喉间压不住的闷哼从齿缝里漏出来,低哑而破碎,呜咽着。
这次试药可一点都不好受。她内心暗想。
不过楚时晏借着这股清明,恰能维持住几分清醒。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她都咬牙苦撑,在冷泉中一动不动地泡着。
待她再度醒来时,毒物的躁动已褪去,泉水在她的耳侧轻轻波动着,她的身子抵靠在泉壁旁,下半身没了知觉。
楚时晏双手撑着泉壁缓和了好一阵,才吃力地爬上岸来,上岸后整个人仰头倒下,双腿直发软,她睁开眼睛看着幽黑的天空,零星的几颗星星挂在夜幕中,深呼吸喘了好几口气。
忽然耳边有脚步声靠近,楚时晏侧过脸去,谢父熟悉的面孔落在她的眼中,只见谢父面色从容,他问道:“林娘子,可觉得还有哪里不适?”
楚时晏顿了片刻,没急着回答,几个时辰前的痛感委实折磨她难受得死去活来,可熬过来后,似乎便不觉得有那回事。
她动了动胳膊,又抬起小腿蹬了蹬,倒没什么不适。
可就在她站起来,双脚沾在地上的刹那,楚时晏忽然愣住了,她的身子像是卸下了重担,轻盈了许多,连手腕和脚踝处那些常年僵硬而冰冷的经脉,此时此刻都泛着酥酥麻麻的温热感。
楚时晏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绷带底下的伤痕,断裂的脉络,现在还在微微发麻,沉寂已久的经脉仿佛在给她反馈,与她同频共振。
谢父看着楚时晏的反应,耐心地站在一旁。
楚时晏回过神来后,谢父很快将一件干净叠放在托盘里的衣裙递上,示意楚时晏进里屋更换,她的试药刚结束,哪怕表面看着无碍,也还需谨慎。
楚时晏微微颔首,拿起衣裙往屋里走去,关上了房门。
另一边,谢父走到纱幔后头,恭敬地朝倚在竹椅背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