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关系有时就是这般微妙,她能理解卓友荣的态度,倘若她以后的孩子恋上老男人,她的做法只会比卓友荣更极端,而无不及。

    但卓友荣的态度转变生硬,让她有种、原来自个儿家亦逃不过东亚家庭叙事的悲哀,嘴上说的好听,是爸爸的心肝宝贝女儿,但迟早也会是一个女人。

    为什么说是迟早?

    因为卓友荣还没有亲眼看到那个‘玷污’他女儿的老男人,还没有彻底幻灭,仍在被过去的父女之情拉扯着,不时的被唤醒父爱。

    爱了就补偿,不爱就僵着。

    但爱总比不爱常见。

    只要不涉及两性关系——卓友荣忽略她和老男人谈过恋爱,她忽略卓友荣把小情儿带到她落脚的屋子里瞎搞,两边便相安无事,仍是好爸爸好女儿。

    卓昭昭手速飞快滑着键盘,回了条贴心小棉袄才会说出口的话。

    父女关系处到这种地步,没再进一步崩坏,全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斗智斗勇。

    总不可能有点膈应就断绝关系,不处了。

    这还是她从卓友荣身上学到的、在这个家领悟到的能力。

    毕竟现在卓家仍是爷爷当家做主,几个世伯叔公打辅助,个个老当力壮,没有退休的打算。

    卓友荣家中排行老三,上面一哥一姐,同辈堂表里更是靠后,无论是继承人里的技术、社交、掌权,还是家庭里的孝子,生态位已满。

    他年轻时更像今时今日的卓明煦,拿了钱出去创业,凭着本家资源和自己的努力,闯出一个生态位。

    但回到家中,他还是那个不受重视的老三。

    卓昭昭小时很敏感,见不得父亲受委屈,就想着自己一定要在同辈里出色,把堂表们都比下去,给父亲长脸。

    她做到了,学习好,现在在常青藤念书,嘴巴甜,会来事,对爷奶也孝顺,这几年远在国外,每次回国第一件事是回深圳住一段时间,陪二老喝茶聊天,陪爷爷上班,陪奶奶交际。

    同辈里她最得宠,老辈子们聊起后代时也最‘拿得出手’,每次从深圳家里离开,都收获颇丰。

    也靠同行衬托,如果不是这一辈拔萃的兄弟姊妹屈指可数,她也不至于如此得宠,不是她对自己不自信、配得感低,而是现实世界的爱,无论是什么爱,都是靠比出来的。

    能给出去的爱的分量就这么多,你多,他人就少,他人占比多了,你就少。

    这么说话不好听,但真相如此,从古至今。

    “蹲在角落做什么?”

    冷不丁一道嗓音劈进神游的世界来。

    卓昭昭抬起头,往声音方向看去,谢咽危站在杂物间门口,高大的身影将客厅的灯光挡了三分之二。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在门口杵了多久,再低头,怀里手机屏幕不知什么时候黑了,可能是她发了太久的呆。

    ……谢咽危最好是没有发现。

    旋即抬头定睛看他,定定地说:“自卑。”

    谢咽危刚从公司回来,身上衣服没换下,只摘了领带和西装,本来要往外走了,闻言乐了转身回来,“你一个仿生人有什么可自卑的?”

    卓昭昭已经悄摸把手机塞进夹缝里,起身朝他飞扑过去,笑嘻嘻的一蹦就到他身上,“老婆饼里也没饼啊。”

    “老婆饼还能没饼,”谢咽危左手还拿着领带西装和手机,只能单手兜住她腰,笑着问,“那有什么?”

    “有老婆呀。”她双腿缠在男人腰上,亲了亲男人脸颊。

    他把手里领带外套扔到阳台洗衣机旁的脏衣篓里,而后不走了,将她放到洗衣机旁的台子上。

    “你是吗?”谢咽危双手撑在台子边,问她。

    她努了努嘴,腿放下来,从对面的玻璃上能看到谢咽危挺拔的背影,鬼使神差的,她又想把腿缠那腰上,一定很好看。

    正要否认,门铃响了。

    “外卖吗?”卓昭昭侧过头去瞧。

    “生鲜吧。”谢咽危也看过去,拍了拍她腰背,转身去开门。

    卓昭昭从洗衣机上滑下来。

    她刚走近,只见谢咽危随意地把门拉开,下一秒便要推力合上。

    没等她惊诧。

    门外传来声音:“哎?”

    同时一只手从门缝伸了进来,“是我啊!”

    “啊啊啊——痛痛痛!”

    谢咽危单手压着门板,看着墙壁说:“你回房间去。”

    那条手臂还压在门缝间,正在挥爪挣扎。

    卓昭昭张了张嘴巴,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哦。”

    卓昭昭感觉这声音有点耳熟,进主卧关上门后,才想起来那声音确实是听过的。有回谢咽危开车,接电话时连了车载蓝牙,整台车里就是这把声音回荡,卓昭昭很难没印象,后来谢咽危说,这人是他发小之一。

    谢咽危敞开门,“你怎么来了?”

    唐书源听到这句话真是震惊了,揉着手臂空中划圈舒展刚才被压的部位,瞪着门内的人,“我不能来?”

    谢咽危手撑门框,人挡在门与门框的距离中,无奈道:“你来干嘛?”

    好莫名的四个字,两人认识二十多年,打小一块儿长大,他从没被谢咽危这么问过,真是被问住了。

    唐书源思考回答:“找你喝酒啊,聊天啊?”一顿,“我们现在关系这么僵了吗?门都不让进,上周我还在这儿睡过呢……”眼珠子往屋里一滑,忽然找到答案,“你刚才在跟谁说话?你屋里有人?谁啊?我认识吗?”

    “喝酒……”谢咽危撑着门框的手,曲起指骨压了下眉心,“就那三杯的量,有什么好喝的……”

    他最后半句声音忽然降低。

    唐书源没听清,“什么?”

    谢咽危:“不喝。”

    “哎呀,我很快醉的,不会耽误你多久,醉了我就睡了,”他不放弃,视线往门缝里瞅,“我刚在老丁那边吃晚饭,今晚上包了饺子,让我捎一盒过来,牛肉洋葱馅儿和西葫芦鸡蛋馅,真的不可以进吗?我不会让你们尴尬,她要睡次卧我就睡沙发,她要睡主卧,我保证我一宿不听墙角,不出次卧,明儿一早就离开。”

    “……快滚。”谢咽危正欲关门,电梯到这一层了。

    他放眼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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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唐书源也回头瞅了一眼。

    物业管家出来,没想到正撞上这一幕,顿了一下,对谢咽危说:“谢先生,我来送您预订的食材和干洗好的衣物。”

    “放这儿吧。”谢咽危身形一动不动,“还有江景套房吗,大床房也行,给唐先生开一间。”

    唐书源本就是过来蹭一宿江景房大平层,与发小喝喝小酒聊聊天,明晚回北京,现下不花一分钱蹭到另一个江景房,也算达到目的,乐呵道:“行吧,不坏你好事,明天到你办公室找你,真有事儿跟你聊!”

    谢咽危不置可否,等待电梯门关上。

    卓昭昭在房间待了足足半小时,也不见谢咽危回房,越等越怅然,以为他是被不速之客叫走了,悄悄打开门探头一看,却听到了厨房的方向传来声音。

    空气中飘忽着牛骨汤的香味儿。

    走近一瞧,谢咽危站在灶台前。

    一旁的操作区上备了几个菜,豆芽、空心菜、葱、柠檬、罗勒、牛肉……

    旁边有个保温桶,里头是清澈鲜香的牛骨汤,应该是定食材时,叫管家把高汤也定了送来。

    还做了四条春卷。

    所以现在是在做越南河粉?

    谢咽危转身要拿碗时,看到她的身影,动作未停,弯腰打开柜子时,吩咐道:“收拾一下阳台的桌子。”

    卓昭昭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这么晚了,谢咽危居然没吃饭,在下厨。

    阳台在厨房边上,很大,不过很空,左边摆了洗衣机等机器,右边摆了两张懒人沙发,一张矮桌。

    除此没有绿植,没有多余摆设。

    她擦着桌子,往下看能看到黄浦江和万国建筑群,忽然停了几秒钟,渐渐出神。

    没想过,有朝一日居然会在国内和前男友共进晚餐。

    落地窗上的小窗户嵌了纱窗,甫一打开,热烘烘的晚风扑面而来,卓昭昭忙不迭速速关上。

    越南pho做起来很快,尤其有了高汤之后,不过几分钟便做好了。

    卓昭昭回去洗了手,发现他只做了一碗,默了默。

    谢咽危口味清淡,尤其晚上不会吃高热量的东西。

    他认为吃得太饱会让人犯蠢。

    这是小学某次课堂上,多吃了唐书源给的糕点和豆浆之后发现的。

    从此往后十几年,他便习惯保持微饿感,除了少年时期长身体,运动过后有过几次暴饮暴食,后来每餐七分饱就禁食了,偶尔进行科学的间歇性轻断食。

    尤其面临人生抉择时,他会禁食,直到做完重大决定为止。

    因此春卷也不蘸酱,一般就河粉汤底吃。

    卓昭昭可不行。

    让她饿,她做不出任何决定,只会被生生饿晕。

    谢咽危把春卷递给她,让她拿出去,见她特意瞅了两眼台面上的河粉,忽然领悟的样子:“你也想吃?”

    卓昭昭看着他,忽然敬了个礼,朝他认真点了点头。

    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没有底层代码设限的仿生人,对世间一切都好奇。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