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党你干什么，吃错药了？！”
一路推搡着被拽过去，青鱼气死了，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胳膊又掐又拧。
张卫党疼得不行，小声求道，“青鱼你先放手，哥也是没办法，陆川他们一伙人抓住我把柄不放，不让我走，你帮我说说话，哥赚钱还不是为了给你交学费。”
“你又去黑市了？”青鱼顿住，掐住他胳膊上的手顿时更加用力，捏住一小块肉整整向上拧了一圈。
张卫党怕她跑还是强忍着到了几人旁边才松开手，等站直了身体，青鱼立马推开他。
他委屈的掀开袖子一看全是青青紫紫，有的地方还破了皮，这丫头真是下死手啊！
瞪着青鱼，一时间气的说不出话来。
“你活该！”
“你！”
青鱼丝毫不憷，回瞪过去。
张家老大家里一共两个儿子，张卫党二十岁，张卫平十八岁，张卫党个子不高但是身形在这个年代是难得的壮实，方头正脸，兄弟两个里面张卫平沉默寡言，张卫党油嘴滑舌。
两家只有逢年过节会走动，从小到大，虽说张卫党喜欢“坑蒙拐骗”“偷奸耍滑”，但是，对她却勉强算有个“哥哥”的样子，平时遇到会给她塞一毛、五分的零花，上学有时会骑车子带她回家，两人关系还行。
再想到刚才他被人围住的可怜样子。
看他眼睛抽筋似的冲自己使眼色，青鱼退后两步。
她还是不太相信他刚才说的话。
“青鱼快跟陆川解释清楚。”张卫党眼睛都眨巴出火星子了，愁眉苦脸道，“要不是为了给你凑钱，我也不会去县城卖粮食，拢共卖了几根玉米棒子，陆川就要找人恐吓我，你看看他们一群人，哪里像好人，整的跟流氓似的，都是一个村的，真不至于。”
他越说声音越低，青鱼越听眉尖蹙得越紧，循声看向陆川和他身后那一帮人。
“你们这是？”
大龙从墙边直起身，张手推开挡道的兄弟，清清嗓子解释道，“青鱼你别听他胡说，这傻子跟人去黑市交易粮票，差点被打办的人抓住，要不是我们好心救他，他昨晚上就进去了。”
青鱼愣了愣，扭头询问，张卫党有些尴尬的点点头，辩解道，“但是我提前踩好路线，不会被抓住的。”
从她出现，陆川的面色就一直淡淡的，青鱼也不想热脸去贴冷屁股，她听出他们谈及黑市的熟稔，略过他直接去看大龙，“你们也去黑市了？”
大龙笑了笑，“我们和卫党可不一样，我们是去帮村里人买化肥，做的是正经事。”
虽说国家有平价化肥，但凭票供应供不应求，一般农民根本买不到，村里人只能从黑市买高价化肥。
他们给村里人买化肥，运回来后每袋化肥加收5块钱，又不是做慈善，不都是去赚钱的，脸皮真厚，装个鬼，张卫党腹诽。
“不知道他从哪里收了快一百斤粮票，这数量够他蹲一个月的，到时候不仅罚款，还要在村里游街示众。”
张卫党没吭声，青鱼懂了。
对着大龙，她客气真诚的道谢，“这次真是太麻烦你们了，谢谢你们，我哥我先带走，他以后不会再去了。”
“嗐，都是一个村的，也不能见死不救。”大龙挠了下脑袋，她这样郑重其事，他反而不自在起来。
青鱼对他笑笑，“那我们先走了。”
大龙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一时间竟只能呆呆地看着她转身的侧影。
“青鱼。”
低沉的嗓音蓦然从身后响起。
他扫过周围，“你们先走，我和青鱼有话讲。”
大龙顿了下，带着其他兄弟离开，张卫党尚有些踟蹰，还是被他们拖着胳膊强行拖走了。
青鱼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明明已经很冷淡了，她只想带着张卫党快点离开，“长话短说吧，我下午还有事。”
她低头看着地面，浓密的睫毛半垂着，看不到她眼睛中的情绪。
陆川额角的青筋跳动。
盯着她紧抿抗拒的唇角，突然笑了，可他的目光却是冷冷的，“什么事，怎么不找我？”
“上学的事。”
“不是早就讲好开学时我和你一起过去。”他的声音平和。
“我要准备住校的东西。”
“走吧，我今天没事，带你去供销社买新的。”
“不用了，你还有自己的事，不能老是麻烦你——”
青鱼的声音戛然而止，明明刻意拉开的看起来不远的距离，陆川简直像瞬移般跨过来攥住她的胳膊。
胳膊上传来的力度并不大，但是他的指骨却因为用力而绷紧，像是积蓄着愤怒想要发泄出来。
“陆川！”
“青鱼，”陆川克制住自己，压抑着内心的鼓噪，“我不知道你最近发生了什么，但你很不对劲，我们两个有必要谈一谈”。
“我清醒得很。”
青鱼甩了甩胳膊，自然是甩不脱的，陆川神情端肃，他从来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再次重复道，“我们谈谈。”
沉默片刻，青鱼无奈点头。
两人向场院更深处走去，漫场的新谷都裹在金灿灿的阳光里，场院最偏的角落码着齐整的谷堆，像座圆滚滚的黄褐色小山，刚收的谷穗还带着日晒的温度，混着秸秆的青气沉甸甸摞在一起，
脚边则铺满了细碎的谷壳与干茅草，踩上去软绵无声。风从田埂边漫过来，擦过谷穗尖沙沙作响，远处还飘着零星的响动，似是庄里人下工的声音，模模糊糊像蒙了层纱布，更衬出此刻的幽静。
青鱼跟在陆川的后面，望向他的背影。
心中暗想，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这样和他说清楚吧，不要再拖了，他们根本不合适，她不会嫁给他，不会和他生孩子，也永远不会和他的家里人和睦相处。
但是这样将所有摊开后，上学怎么办，学费不够，家里不会给她出钱，要暂时稳住他么，无论是感情还是金钱，不都是他自愿的，她没有逼他，他已经工作了，要不然和他借钱，他会不会同意，青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想要从最理智的角度出发做出判断，但人心善变并不如她意。
前方人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似乎从来不会犹豫后悔，不会举棋不定，而且他是个自傲到自大的人，如果有人那样不留情面的和他讲话，将他的自尊心踩进泥地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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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然会生气，愤怒，死心，不再看她，不再回头，不再来找她了吧。
他会很快振奋起来，娶一个更聪明更漂亮的老婆，赚越来越多的钱，很快就会把她抛到脑后。
村长家的所有事她都不想沾染了，就这样桥归桥，路归路，是对两个人最好的解决方式吧。
不然就让这条路永远走下去吧，为什么所有事一定要摊开在阳光下，讲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呢，不能就这样蒙上一层纱，心知肚明就好呢。
嘎吱的脚步声突然停下，他转过头，“就在这里吧。”
“……对不起，陆川。”青鱼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陆川心里一沉。
“我利用了你的感情，我要向你道歉，当时我太害怕太冲动了，事情起因是因为我想上学才把你拖下水，后来我冷静下来，觉得这样对你并不公平，而且相处过程中你肯定也有所感悟，我们俩并不合适，对不起。”青鱼一鼓作气讲完后，她垂下头，说不清内心突然涌起的这股满涨的酸楚从何而起。
但她的眼睛眨了眨，强压下去。
沉默了两息，陆川发问，“是最近有人找你说什么了吗？”
青鱼摇摇头，“没有。”
他继续问，“其他暂且不论，我们哪里不合适？”
“家世不匹配，性格不合，对未来的观念也不同……我想要好好学习考大学分配工作，而你看见书就头疼，你更喜欢自由喜欢赚钱，我们是两路人，就像交叉的直线，注定会越走越远。
当初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给我一点时间，定亲时的礼金还有礼品我会还给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青鱼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一句都让他听得清楚明白，她讲起两个人的相处，像是陌生人，这样的冷静。
“我们都是农民家庭，知根知底，双方父母相识多年，你和我算得上青梅竹马，十几年相处，我了解你，”陆川想目光像锋利的刀子让她甚至不敢直视，“你说的是假的，最起码一部分不是真的”。
“当初是你主动要求和我定亲，不是我逼你的，”
“定亲的是你，退亲的也是你，青鱼，世事并不是围着你转，你想如何就能如何的。”
看他如此步步紧逼，自重生以来压在她身上的怨怒彻底爆发，她望着陆川冷峭的目光，脑海里里两人十几年朝夕相处的场景渐渐被高中教室里村长他们狰狞的面容取代，她冷冷道，
“我不喜欢你，没有感情的婚姻注定是一场悲剧，”犹豫一下，她还是接着说，“我觉得我说的已经很清楚了，能别再缠着我了吗？”
沉默将空间压缩的无比沉重，压抑的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陆川今年未满二十，在过去的十九年人生中，从来没有人将他的自尊心就这样踩在脚下，像踩上一滩无足轻重的碍眼的烂泥。
不止是伤心，更有难堪，后脑勺像是被细密的针一下一下扎着。
细碎的簌簌声突然响起，几粒谷糠从堆顶滑下来，正落在青鱼的发顶上，她挥手拂去。
“这些，都是你的真心话吗？”
青鱼嘴唇颤了颤。
和他讲清楚，不是她最开始就想要做成的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