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画蝶 > 66. 交心
    方斯远觉得云嫣这两天有些怪怪的,经常画着画着就开始发呆,有时喊她好几声也听不见。问她原因,云嫣只说是太累了,可那模样分明是有心事。

    而这心事和他有关。

    方斯远不会逼云嫣说她不想说的事,即使出差前百般依依不舍,即使他在她眼中读出了欲言又止,即使她倔强地拽着自己的袖子,嘴巴张了张,却只说一路平安。

    分开三天而已,方斯远笑着摸了摸她的长发。

    灰色中巴汇入车流,云嫣低头看着运动鞋的鞋尖,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关于鞋子。

    在其他小女孩还攀比着小皮鞋上的珍珠水钻蝴蝶结的时候,她永远穿着土气的“一脚蹬”。但是没有人会嘲笑她,同学们都知道,云嫣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小皮鞋是什么时候销声匿迹的,云嫣不记得,似乎从某一天开始,大家脚上清一色都换成了流行的运动鞋,各种各样的款式,显得她的“一脚蹬”也不那么另类。因为每天都要穿校服,鞋子成了唯一能彰显个性和品位的东西,云嫣第一次对审美这个词有朦胧的理解,是因为贺萌。

    贺萌喜欢穿耐克和匡威,她会别出心裁地在鞋带上别一些徽章,或是把白色的球鞋涂鸦成自己喜欢的风格。云嫣至今还记得那是高二的一节体育课,贺萌回到教室就开始哭,身边跟着一群安慰她的女生,把座位周围搞得水泄不通,云嫣在七嘴八舌的安慰声中逐渐搞清了原委:今天体测跑步,贺萌不小心弄丢了最喜欢的徽章,满操场找遍了都没有找到。

    而且祸不单行,体测的时候鞋带一直散,贺萌的成绩没有达标,后期还需要和其他请假或不合格的人一起补考,所以她才那么伤心。

    这种时候,从不需要参与体育活动的云嫣反而会成为被羡慕嫉妒恨的对象。

    你身体不好,所以你不用担心那个跑下来会让人胸痛脸红喘不上气的一千米,不用计算哪次体测会赶上讨厌的生理期。每次大课间的跑步或广播操结束,贺萌总会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边酸溜溜地说,真羡慕你。

    羡慕么?云嫣恨不得说那你和我换换好了,换你一辈子生病,我宁愿跑一辈子一千米。

    所有人都在安慰贺萌,没人注意到云嫣的练习册已经很久没翻页,题目停在第七道,她看着贺萌绑成蝴蝶结的鞋带,和自己那双灰粉色的一脚蹬。

    既然鞋带这么不方便,为什么大家还是要穿这种鞋子?

    后来云嫣也渐渐开始穿有鞋带的鞋子,可她系出的蝴蝶结总是松松垮垮,像两根面条瘫在鞋面上,她永远打不出贺萌那种标准的蝴蝶结。

    就像贺萌的生活始终离她很远。

    云嫣翻到贺萌的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空,打下一行字,删掉,重写,又删掉。

    她没有证据,对方完全可以死不承认,再反咬她一口:云嫣,你这是诽谤,你凭什么认定是我?

    那天她收到一连串图片,全是方斯远和贺萌,他们在咖啡厅,在饭馆,在港市的学校。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方斯远只有背影或侧脸,而贺萌的笑容很清楚,她仰着头有些羞涩地笑着。

    云嫣深信方斯远不会做背叛自己的事情,即使是在分开的一年里,他绝不会在和自己彻底断干净前开始新的感情。她不停地对自己说,这些见面她都是知道的,方斯远告诉过她的,只是贺萌找他帮忙申请暑校。

    可他到底能帮上多大忙呢,学校又不是他家开的。

    云嫣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溺水的金鱼,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觉得金鱼生来就是会游泳的,金鱼应该在水中悠然自得才对。

    可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闷闷的,让她茫然又愤怒,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如果告诉孟蓁蓁,孟蓁蓁一定会把贺萌骂个狗血淋头,她一直都这样真性情,从不内耗,但骂完一时爽,又要如何收场呢?

    云嫣有点想念晚星,至少晚星在温照野以外的事上永远是透彻的,三言两语便能春风化雨似的缓解她内心的烦躁。

    晚星,我该怎么做。

    云嫣摩挲着零钱包上凸起的毛球,站在路边拿不定主意。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斯远发来的照片,他和摄影小张一起坐,两人肩膀抵着肩膀,小张竭力不让自己翻白眼,云嫣看着看着就笑了。

    她很突兀地问方斯远,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不该在这个时候问出口的,她在路边被来来往往的一氧化碳攻击,他坐在摇摇晃晃的中巴上,可能一不留神就会被同事看到这条消息,被起哄,你女朋友怎么那么矫情。

    她只是想要一个确切的回答而已。

    「我当然爱你。」方斯远敏锐地觉察到她的低落,「不开心?出什么事了?」

    云嫣举起手机拍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没事,就是很想你。」她对方斯远说。

    没事,我不会有事。

    她在心里同样对自己说。

    坐在餐厅的包间里,云嫣把菜单来回看了许多遍。当初她坐在同样的位置,身边是贺萌,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同学互相开着玩笑,满桌的佳肴,她几乎没有动过筷子。

    这次自己请客,当然要吃自己喜欢的。

    云嫣一口气点了七八个菜,吃不完也没关系,她就是想都尝一尝。

    贺萌是卡点到的,依旧是精致的装束,连头发丝都恰到好处。云嫣盯着那头米棕色的卷发,老神在在地想,打理这样的长发要花费多少时间和金钱呢?

    贺萌将发丝挽到耳后,见云嫣还在发呆,只好清咳一声,“你找我什么事啊?”

    明知故问。

    云嫣原本打算开门见山直接挑明,可当贺萌真的坐到自己对面,大脑却像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事情,也是在这个包间,她冷漠地拒绝了贺萌的拍照请求,或许从那时起她们就注定做不成朋友。

    如果是现在的她,就算拒绝,也会有很多种圆滑的方式,何况现在她觉得拍一张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互惠互利多好,何必要搞得那么尴尬。

    贺萌看她一直不说话,反而有些无所适从起来。云嫣似乎一直是这个样子,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所有事情都是淡淡的,和她说再多,也不会得到多热情的回应,好像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她在乎的人和事情。

    但上次在医院,她还是在云嫣竭力伪装的平静里嗅到一丝裂痕。

    贺萌对方斯远算不上多喜欢,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高一,同学们都在讨论刚刚毕业的风云人物,方斯远的名字被反复提起。贺萌和小姐妹一起跑去光荣榜看他的照片,在周围一句又一句的夸赞声中,她觉得自己应该找个人来喜欢。

    没经历过暗恋的青春是不完整的,她在言情小说中看到这句话,并对此深信不疑。

    她知道自己漂亮,喜欢她的男生很多,但她一个也不来电,即使她根本就没见过传闻中的方斯远。

    他作为优秀毕业生回母校演讲,她在台下,努力想看清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他的声音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听。退场时她晚走了一会儿,落在大部队后面,老师突然叫她,贺萌,你来一下。

    她匆匆跑过去,和一个人擦肩撞到,她皱着眉回过头,顿时屏住呼吸,方斯远抱歉地冲她笑笑,“对不起。”

    明明是她没看路,明明她应该道歉的,可她顿了顿,羞涩地笑了,“没关系。”

    她花高价去买那本转了不知几手的笔记,她很刻苦地学习,打破很多人对漂亮女生不会读书的印象,她考进一所还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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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虽然他不在这里。

    再次见到时,他已经不记得她了,她也以为自己早就不喜欢他了。

    只是学生时代的悸动而已。

    贺萌如愿和方斯远交换了联系方式,她关注他的每一条动态,她想方设法和他找共同话题,而他唯一一次主动找她,是为了云嫣。

    云嫣,一个病恹恹的苍白少女,方斯远喜欢她什么?

    贺萌想不通自己输在哪里。

    后来他们恋爱,又分开。贺萌约方斯远出来,依旧打着咨询暑校的名义,他没有因为之前的龃龉对她心怀芥蒂,他与她的交流,克制,礼貌,没有逾矩半分。

    贺萌看得出方斯远不快乐,她很想问,你还喜欢云嫣吗?

    我喜欢你,你知道的吧。

    她找人跟拍自己和方斯远,从深城到港市,她知道这样做不道德,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能只是为了一口气,为了她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自尊。

    她怎么可以输给云嫣。

    服务员进来上了几道菜,贺萌一口也不想吃,她急于让云嫣快点和她对峙。钝刀子割肉太过折磨,反正云嫣是没有证据的,就算有又能怎样,她只是发了几张照片而已。

    “贺萌,谢谢你。”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贺萌瞬间警觉起来,她不耐烦地扣着美甲上的水钻,“谢我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我们高中做同桌的日子,你其实还是对我很好的。”云嫣回忆着过往,“我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你拿了卫生巾带我去厕所,还教我怎么用。”

    从小学五年级开始,班里就陆陆续续有女同学来了初潮,到初中更是每个女生都会有那么几天。赵亦蓉一直以为云嫣发育跟不上,是不会来月经了,可这份迟到的礼物还是在十六岁的某天突然降临,没有一丝丝预兆。

    贺萌在她起立回答问题时看到她被染红的校裤,于是在云嫣坐下后,她戳戳对方的胳膊肘,小声提醒,“喂,你来那个了。”

    云嫣一头雾水,“什么那个?”

    “就是……那个啊!大姨妈!例假!”

    云嫣反应过来,顿时羞红了脸,紧接着是恐惧和慌张,她没有卫生巾。

    裤子脏了,要怎么办,请假让妈妈来接吗?

    贺萌看她这个样子,善解人意地从书包里摸出一片粉色包装的卫生巾,“你先拿去用吧。”

    云嫣无措地接过,她从来没关注过生理问题,卫生巾,应该就是贴在内裤上的吧。

    “你量大吗?要不要给你夜用的?”

    见对方一脸茫然,贺萌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不是吧?你第一次来?”

    云嫣害羞地点了点头。

    贺萌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让她系在腰间,举手报告,“老师,云嫣不舒服,我带她去请假。”

    云嫣在请假方面是有特权的,老师没阻拦,同学们也都习以为常。贺萌带她先去了厕所,还贴心地告诉她要怎么贴,她让云嫣在卫生间处理,自己则去办公室帮她通知班主任,说云嫣肚子痛,需要回家一趟。

    “当时你总和我说话,你可能觉得我冷漠吧,可我真的不了解那些话题,但从那以后,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朋友。”

    贺萌想,你真的有把我当成朋友过吗?

    她并不纠结问题的答案,因为在她心里,云嫣是算不上朋友的,她有太多朋友,个个都比云嫣交心,她最不缺的就是朋友。

    云嫣放下筷子,轻声叹气。

    “但我们可能做不成朋友了。”

    我从未走进过你的世界,一如我的世界对你来说,同样遥远。

    “就当是散伙饭,贺萌,谢谢你。”

    我们都不是十六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