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停这里了啊。”司机师傅隔老远就踩了刹车,“姑娘,你没问题吧?”
云嫣点了点头,“谢谢师傅了,没关系的。”
下车时鞋带散了,等她系好鞋带再抬起头,荒原几里哪还有车的影子。也是,这个时间跑到公墓来,换作是她接这一单也会汗流浃背,人家扫墓都是挑时间挑日子,哪有天快黑了才过来的?
没带鲜花也没带祭品,一张脸哭得红白斑驳,很难不令人联想到殉情。
云嫣叹了口气,顺着记忆找过一座座墓碑,走着走着鞋带就又散开了!真是奇怪,平时总规规矩矩的蝴蝶结今天像偏要和她作对似的,像两根没掌握好火候的面条,软趴趴地散在鞋面上。
她干脆把那四根线全塞进鞋里,继续向前走。
如果不留心观察,不常来的人很容易找错,都是差不多的石碑,那些黑白照片或年轻或苍老,终日面对着蓝天与苍翠。云嫣累得出了汗,她只在晚星下葬那天来过一次,印象中是在山坡的第二排,顺着找过去没找到,只好又绕了一大圈去下一排。
太阳快落山了,偶有几只鸟儿飞过,在天空漫无目的地盘旋着。
来之前她去了趟电视台,方斯远刚走没多久,就十分钟,一个紧急室内新闻,说不定她在车上的时候正巧与他擦肩而过。前台的招待已经认识云嫣了,看到她就露出遗憾的表情,“方记者又不在。”
云嫣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只是来蹭空调的。”
毕竟来之前也没说一声,来了就算目的达到了,她接了杯温水喝,把纸杯往垃圾桶一丢,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嫣赶在天黑前找到了晚星的墓,最近应该是有人来过,照片被擦拭得很干净。她掏出纸巾象征性地在地上擦了擦,盘腿坐下,“对不起啊,一直没敢来看你。”
没必要扯什么没时间之类的谎话了,人在做天在看,说了晚星也不会相信,还不如直接承认,就是不敢。
晚星的遗照是她中学时的照片,短短的波波头,云嫣没见过晚星留长发的样子,从认识起晚星就没怎么变过,瘦瘦小小的,看着很虚弱却很有力量。
这句话有些矛盾,虚弱是表面,力量则是指精神内核。云嫣一直以为晚星是很拎得清的人,至少她比自己更知道她想要什么。
“但其实你也没有看上去那么透彻嘛,是不是?”
云嫣从包里拿出一小瓶白酒,用衣服包着拧开,撒了半瓶,“咱们这种人,只要还活着就注定和酒精无缘,不过估计你现在已经是个健康的人了,恭喜解脱,所以你随意干了,我可能还需要再等几十年。”
“之前我总说活着没意思,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一说这种话你就假装生气,不过我现在想开了,活着挺好的,真的。”
“痛也几十年,健康也几十年,再健康的人也会有生病的时候,我们不知道正常人每天的感受是什么样的,反而也就没那么大落差,这样想想还挺赚的,唔……你比我早那么久去那个世界,到时候记得和我讲讲,如果健康的人也不如意,那我下辈子还是不当人了,托生成小狗,每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闯祸也会被夸可爱呢。”
云嫣吸了吸鼻子,包装上明明写着水果味,怎么闻起来和平时用的酒精差不多,她壮着胆子抿了一小口,差点被辣得吐出来,五官都皱成一团,但还是咽下去了。
“太难喝了,他们为什么会喜欢喝酒?你也别喝了,以后我们还是喝奶茶吧。”
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这一年见过的病友,有些之前在网上聊过的,见了面情况比照片里更差,各种各样可怕的后遗症,并指是常态,有的人眼睛都看不见了。
“你之前总想做这件事,我还说这不现实,只有健康的人才有时间和精力去发散爱心,但健康的人根本注意不到我们。现在我替你做了,其实迈出第一步就发现没什么难的,累是累了点,不过我能接受,你知道吗,我走在路上被认出好多次呢,现在有好多人都知道我们的病了,很少再有人对我们指指点点了。”
“还有一些病友,他们特别厉害,比我要成功得多得多,我还是太懒了,刷到一些人做的视频简直自愧不如,超级专业,我可能还是惦记着别的事吧,还是想画画。”
“结果也没画出什么名堂,想办个画展还需要别人帮我。”
腿被硌得有点难受,云嫣脱了外套垫在下面,她靠近一点,额头抵着墓碑,一如她们曾经的亲昵。
“晚星,你胆子蛮大的哦,喜欢就敢直接亲,我都没有主动亲过方斯远。”
她深吸一口气,接下来要说的话,不知道晚星听了会不会伤心,说不定一气之下就把她忘了,以后到了那个世界,都没人来牵她的手。
“温照野要和司徒蕴结婚了。”她轻轻抚摸着晚星的照片,“如果我祝他们幸福,你会怪我吗?”
夕阳把晚星明媚的笑脸染红,那笑容似乎生出一丝哀怨,仿佛在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我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原来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喜欢他,司徒蕴说就算我告诉你你会扑空,你还是会去找他的,晚星,是这样吗?”
云嫣笑了笑,替她回答,“我觉得你不会的,还是我了解你更多一些吧,所以给我个面子,就算你真是这么想的也要说不会,否则这一年大家都饱受折磨,到头来告诉我们没有意义,多丢人呀。”
“何况,那才不是没有意义的事呢,做好事还是很快乐的,看到那些小孩子因为我变得开心,我也会很有成就感啊。”
“所以晚星,原谅我吧,原谅我们,我们都应该向前看了。”
“方斯远说他爱我,其实分开的每一天我都很想念他,可我又觉得这样不道德,你不在了,我们都有错,我却总为自己的爱情伤春悲秋,我用忙碌麻痹自己,以为这样就能好过。司徒蕴说温照野总是做噩梦,我又何尝不是呢,我经常会梦到你,梦里我拼命按着手机的接听键,却怎么也滑不动。”
“你有一个小妹妹了,听我妈妈说,她很可爱,很健康,叔叔阿姨把她当眼珠子一样宝贝着,不知道她长得和你像不像,但我还是最喜欢你了。”
酒的包装上写着十五度,云嫣对此没什么概念,就算五十度的酒也不至于一口就微醺,可她当下确实感到朦胧。今天她所做的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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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事都全靠一腔孤勇,她不想再计较那么多后果,想做就做了,身后没有魑魅魍魉,也不会出现梦里的那只手将她拖入洪流。
不放过她的从来都不是晚星,编织困境的从始至终都是她自己。
多可笑啊。
云嫣抬头望着天空,即使是将落未落的太阳也依旧灼得她睁不开眼,而另一边,月亮已经悄悄攀升起来,是个洁白圆胖的月牙,像小孩子的脸。
晚星的妹妹叫希萌,当时赵亦蓉说,可能是希望是个可爱的女孩子的意思。云嫣在心里默默纠正,不是的,草下藏日月,那个孩子,是破土而出的希望的萌芽。
“但是我们都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
云嫣摸出那支录音笔,纯黑的笔身,上面已经有了很多细小的划痕,或许晚星曾在这支笔里将一切坦白,但那是她的秘密,谁都没有权利擅自倾听。
可惜城市里不讲究土葬,她又不能真的掀开那块大理石板,只好又重新收回去,珍视地摸了摸。
“我会把它还给你的,这是你的日记,放心,我没有偷听。”
云嫣站起身,看着晚星永远年轻的笑脸。
“我走了,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下次见面,买两杯奶茶,我们一起喝吧。”
腿有点麻了,她踩着最后一丝夕阳走出墓园,每走一步,天就黑下去一点。墓园周围是一片树林,云嫣选了一颗笔直的小树,在旁边挖了个坑,把录音笔放了进去。
把土坑填平的时候还在想,这样是不是有点污染环境啊?
突如其来的正义感让她捡起一旁不知谁丢的塑料袋,把附近能捡的垃圾都捡完了,结果找了半天没找到垃圾桶,手心被饮料和泥土弄得又脏又黏,还偏偏就今天没带湿巾。
都怪那个乱扔饮料瓶的,乱扔就算了还没喝完,没喝完还不拧紧瓶盖,好没公德!
手机在裤兜里嗡嗡地振,云嫣用指腹夹出来,手机壳瞬间就脏了,点了好几遍才点到接通键。
“来电视台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方斯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现在在哪儿?回家了吗?”
“还没有,我在墓园,来看看晚星。”
方斯远微微一顿,卡片的一角硌入手心,“那我去接你。”
“好。”
他盯着手里的那张身份证,一回来同事就八卦地凑过来,说他女朋友来过了,还掉了个东西。
“真是的,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放女朋友鸽子的男人最可恶了!”
云嫣的身份证是高中办的,黑发黑衣,嘴唇倔强地抿着,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看起来非常不情愿留下这份影像,但即使是照妖镜一样的派出所照相机,也仍旧把她拍得很漂亮。
方斯远无端地想到一个词,美人如玉。
“云嫣。”他轻声问,“你是故意的吗?”
太阳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只剩一轮裹着清光的月亮。
云嫣痴痴地看着月晕,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三十秒,半分钟。
“对啊。”她笑。
“方斯远,你又捡到了我的身份证,这次,你还要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