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搞不懂你,该睡的时候不睡,越艰苦的地方你睡得越香,我都怀疑你是流浪汉托生来的,上辈子睡桥洞睡出了肌肉记忆。”胡悦推着两人的行李箱,边发牢骚边招呼网约车,“北京真大啊,打个车都费劲。”
实际刚才飞机上的四小时是她这几天睡过最完整的一觉。云嫣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坐飞机都感觉很困,经济舱的狭小对她来说反而是庇护的港湾,任凭空姐推着饮料和餐食来来回回,她都能睡得很沉,直到落地。
那天方斯远的话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回家后她也想不通自己怎么莫名就绕到了朋友的话题,她的本意是既然你觉得分手那我们就从朋友做起,可说出口就变了意思。赵亦蓉对她的落荒而逃颇有微词,“一直在麻烦人家,好歹请小远来家吃个饭呀,都没能好好谢谢他。”
云嫣不知道该如何向方斯远解释,越解释越乱,只能看着安静的对话框干瞪眼。
于是拖着拖着就拖到了来北京。
相较于深城那股纯粹的牛马风气,北京还是有它独特的历史底蕴在的,虽然每次来除了看病就是工作,都没有好好逛过。云嫣答应胡悦这次要多玩几天,至少把知名景点走上一遍,也不枉感受一下首都的文化风情。
说来也像宿命,她现在做的事情似乎更像传统意义上的记者,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面对镜头时的手足无措,到现在已经能游刃有余地采访各路病友。什么时候该转换话题,用哪种方式更能让他们敞开心扉,连胡悦都说,你看上去真像专业的。
采访是在第二天,胡悦放下东西就找大学室友玩去了,云嫣孤独地在酒店吃外卖。
很想联系方斯远,却没有正当理由。她破天荒发了个朋友圈,没什么内容,定位在首都机场,过了一会儿再去看,只有孟蓁蓁给她点了个赞。
搞不懂你们哦。孟蓁蓁说,莫名其妙分手,莫名其妙重逢,眼看着形势一片大好,又莫名其妙闹掰。
是啊,一切都很莫名其妙。
三明治味同嚼蜡,云嫣只吃了一半就吃不下,惆怅地望着窗外鸽灰色的天空。
何止孟蓁蓁和方斯远,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这样做,所有人都已经走出来了,晚星的父母成功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婴儿,三代试管技术能规避掉致病基因,那个孩子成了他们往后余生的精神寄托。就连对温照野的怨恨,也随着新生儿的降生,一切都慢慢淡去了。
她甚至怀疑,只剩她一人还无法走出晚星的死。
云嫣用了很长时间去适应没有晚星的生活,她可以强迫自己忘记方斯远,毕竟在遇到他之前,自己也已经形单影只地过了二十年。但晚星不同,吃到好吃的东西,看到好看的漫画,晚星都会第一时间和她分享。她用到什么新的产品,也总是下意识地想多拿一份,再后知后觉那个人再也用不到了。
死亡就意味着这个人彻底被剥离出你的世界,再也不会回来。
零钱包已经起了毛球,她为此专门买了个剃毛器,走到哪里带到哪里。那条毛毯最后还是留给了温照野,毕竟是晚星的意愿,大家都选择了尊重。
所以留给自己的除了些小物件,就只有这个陪自己走过大江南北的零钱包,还有录音笔。
云嫣想,她并不无私,她还是做不到因为一点小错就搭上自己的下半辈子,尤其是见到方斯远之后,她发现自己还是想和他有以后的,即使晚星的死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他们都有错,但罪不至此。
在飞机上睡过的后果就是半夜精神抖擞,胡悦在一旁轻声打鼾,云嫣翻来覆去地修改明天要用的逐字稿。
采访对象是个比她大几岁的女生,病情比她还严重些,还在读大学,复读多年只为圆名校梦。手指停在一个文件夹没有点开,里面是准备好的申请资料,云嫣每每被问到学历都自惭形秽,之前是没有条件,现在云起平用积蓄开了一家小店,家里倒是没什么经济负担,她有点想去读大学了。
但出去读书的话,还是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
云嫣想到方斯年,她登上许久不用的QQ,发现方斯年的动态也只停留在去年出国前,幸运的是评论里有她的ig账号。云嫣注册了一个,费劲地挂了梯子翻墙,在搜索栏输入那串英文字母。
方斯年变化很大,刘海梳上去,头发染成了浅金色,最新一条是去海岛度假,穿着热辣的泳装。不仔细看,很难把这个女孩和当初留齐刘海、整日嘻嘻哈哈的女高中生联想到一起。
留学真能让人脱胎换骨吗?云嫣一阵唏嘘。
她的作息已经彻底昼夜颠倒,艰难入睡时天已经亮了,没睡多久就被胡悦喊醒。云嫣在视频里一般不出镜,不需要太在意形象随意绑了个低马尾,洗把脸就素面朝天出了门。
她们是打车去的,约见地点是在校园里,百年名校工作日也很火爆,要提前预约。
“名校真大啊。”胡悦感慨道。
有很多和她们一样的游客,有的还带着孩子,也不知道字都不认识的小孩能接受多少名校氛围的熏陶。
云嫣顺着地址找到宿舍楼,正值上课时间,时不时有抱着教材的学生从她们身边经过,匆忙赶着去上课。她拍了几组空镜,打算放进后期视频里。
相比方斯远的学校,这里显然更贴合她对大学的想象,宽敞古韵的校园,随处可见的自行车,有一对情侣拉着手走过,讨论今天下课要去哪个食堂。
“你当时参加过高考,其实是能读大学的吧?”胡悦问,“为什么放弃了?”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经济原因、身体不行,但最重要的一点,她从未对外人提起。
她很害怕。
害怕全新的环境、害怕来自五湖四海的好奇目光、害怕宿舍生活、害怕长时间的缺课会让她彻底成为异类。
那时的自己,一点也不想融入新的集体。
她们在宿舍楼下登记,因为舍友不方便出镜,采访对象提前清了场。胡悦架好摄影机,云嫣按照写好的稿子逐条提问,对方提前做过功课,对各类问题对答如流。
谈及恋爱的话题,女生脸上闪过淡淡的烦躁,“这种事情和我无关,现在我只想把学业完成好。”
“那毕业后有想过要从事什么职业吗?”
“这个社会根本就没有给我选择。”女生沉默片刻,“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就一直读书。”
校园是永恒的象牙塔。
女生请她们在食堂吃饭,她的手指有轻微畸形,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并在一起,拿筷子并不方便,吃得很慢。
采访时也有问到这类问题,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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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园里是不是经常被人看,女生的回答是,随便他们怎么想。
云嫣觉得她身上有种矛盾感,一方面想呼吁更多人正视这个疾病,另一方面,她似乎很难与命运和解,始终树立着坚不可摧的防线,让人难以接近。
自己曾经也是这个样子。
胡悦对着那碗面祈祷,名校保佑我有朝一日能够上岸。她不可能一辈子只当云嫣的助理,云嫣也清楚胡悦在备考工作,她是希望对方能考上的,只是之后又要重新找助理,想想都麻烦。
孟蓁蓁倒是说过想一起成立工作室,但朋友之间一旦牵扯到利益,总会感觉友情变了味道。云嫣还在犹豫,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比起做自媒体,她还是更喜欢画画。
云嫣无奈地叹了口气,女生吃到一半,突然问:“你是在谈恋爱吗?”
“没……怎么了?”
“因为你经常会遇到恋爱的话题。”女生耸耸肩,“问出口的东西往往是自己内心的影射,你看起来蛮在意的,所以我猜,你要么是在谈,要么是谈过,但结局不好。”
云嫣掩饰地笑笑,“可能是我比较肤浅。”
“确实,恋爱本来就不是必要的事,尤其对我们这类人来说,还是不要把人想得太善良为好。”她端起餐盘告别,“我先走了,下节课还要抢位置。”
“学霸脑回路都这么清奇吗?”胡悦看着女生的背影,咂舌,“说话好不给人面子哦。”
云嫣倒没什么特别难堪的感觉,这句话给她提了个醒,有些话题,确实是没必要的。
人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在和方斯远恋爱前,她与女生的想法其实不谋而合。
下午的时间是空闲的,不用急着回去剪片子,她和胡悦各买了一杯奶茶,坐在湖边惬意地吹风。四月的北京还有些凉意,暮春时节,天空正蓝,风从发间掠过,花香弥漫。
“你和那个记者。”胡悦咬着吸管问,“怎么样了?”
“什么叫怎么样……还能怎么样。”
“他是你前男友吧,蛮帅的哦。你们之间的氛围怪怪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胡悦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
云嫣看着不远处的湖面,“嗯。”
“你们分手是你提的吗?”
“嗯。”
“你还喜欢他?”一针见血。
“嗯。”
“别老嗯,喜欢就追回来呀。”
云嫣滞缓地摇了摇头,眼神闪烁,“他好像生我的气了。”
“为什么?”
“不知道。”
胡悦不再问了,一副看破红尘的超然,问来问去,得到的回答都是模棱两可,鬼知道云嫣为什么要甩掉这样一个大帅哥。
其实云嫣也搞不懂方斯远是不是在生气,她懊丧地捏着奶茶的纸杯,想,为什么会这样呢?
从她第一次遇见方斯远,方斯远就始终是体贴的、温和的,云嫣从没见他对谁冷过脸。即使重逢后不复之前的热情,她也能从细枝末节里感受到,方斯远依然是照顾她的。
湖面被风吹皱,泛起阵阵涟漪,柳枝飘摇,荡进她的心底。
你还喜欢我吗?
云嫣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太过突兀,惹得胡悦频频侧目。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