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嫣难得一夜无梦，一觉起来神清气爽，她边哼歌边冲了个澡，赵亦蓉在浴室外吼得震天响，“不吃早饭就洗澡！不要命了！”
空腹不能洗澡有什么科学依据吗？云嫣想不明白。
昨天又是躺花坛又是进医院，实在是脏得要命，赵亦蓉还不让她洗，说是手肘后腰都被磨出疱了，忍一忍，在家又没人嫌弃你。
云嫣说有的，我自己很嫌弃。
体检要空腹，只敢抿几口水润润嗓子。云嫣盘算着该如何跟赵亦蓉开口，对方已经等不及了，“快去换衣服，别磨蹭了。”
“那个，妈。”她装模作样轻咳两声，“我自己去就行，有人送我。”
“那怎么行，我看你这孩子心是越来越野了，快去收拾东西准备一下，我叫个车。”
眼看赵亦蓉油盐不进，云嫣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我和方斯远约好了，他送我去。”
赵亦蓉拿衣服的动作一顿，似乎在品咂这句话的可信度，“小远？”
云嫣点了点头，有些心虚地补充，“他说他有空，不用麻烦你。”
赵亦蓉把衣服丢给她，“那你也快点收拾好，别让人家等着。”
云嫣卡着点来到小区门口，远远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从前她也像现在这样，在相似的地方等他下班，街边的便利店总是人来人往，自动门开了又合，她踮起脚张望，他会提前降下车窗，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束花来，鸢尾、桔梗、百合，从不重复。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车边拉开门，语气轻松地开玩笑，“我应该没迟到吧？”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正好八点半。
方斯远发动汽车，“没有。”
即使明知后面不会有什么，云嫣还是趁他不注意偷偷瞟了眼后座，意料之中的空空如也。
“东西都带齐了吗？”方斯远问。
云嫣没拿包，身份证放在口袋里。她今天穿了一件口袋很多的衣服，是孟蓁蓁接的推广，转手送给她了，说穿起来像钓鱼佬，不喜欢。
云嫣觉得还挺方便的，就该多设计这种类型的衣服，不用背包，实用。有个当穿搭博主的朋友就这点好，能天天捡免费的新衣服。
“带身份证就好了吧，之前体检都是这样的。”
她掏出身份证晃了晃，方斯远目视前方，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车上没人再说话，方斯远可能是忘了放车载音乐，这份安静并不会让云嫣不自在。只身在外摸爬滚打，她的性格较之前有了很大的改变，不再顾虑太多，见惯了苦楚，享受当下已经让她很知足。
胡悦问原本预定好的行程到底去不去，不去的话要提前和那家人说一声，云嫣把赵亦蓉的叮嘱抛之脑后：「当然去。」
想了想，又撤回：「等我检查报告出来再说。」
医院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清闲，云嫣本以为方斯远只是把自己送到医院，看他也下了车，还当是要陪自己检查，饶是心里窃喜仍要客套几句，“我自己可以的。”
方斯远淡淡瞥了她一眼，伸出手，“身份证。”
云嫣矜持地、恰到好处地勾起唇角，“那就麻烦了。”
当看到方斯远拿着两张身份证取号，云嫣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甚至回头张望了一圈，没看到眼熟的人，“你……也来体检？”
没看到电视台的其他人啊。
方斯远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平静地解释，“今年单位的体检没赶上，正好过来补。”
幸好没多嘴瞎问，不然又要出糗。云嫣在心里安慰自己，反正是方斯远主动要送她来的，不顺路又如何，她又没要求他做些什么，记者嘛，总是喜欢充当热心市民。
热心市民方记者正在等护士登记，拿了报告单，第一项就要先去抽血，整整四管。他把云嫣的那份交给她，“你先去，我有点事情。”
云嫣只当他是不想和自己一起，尴尬地笑了笑，捏着袋子去了采血区。
每个窗口都在排队，她随便选了人少的一个，前排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看着高大生猛，胆子却小，和护士讨价还价，“我怕疼啊，还晕血啊，您轻一点。”
“知道了，放松，手握紧。”
那人一直往后缩，最后搞到护士都不耐烦了，“就一下，您能不能别乱动了？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云嫣连忙转过脸，假装什么也没听见，那位大哥嗷地嚎了一嗓子，搞得所有人都齐齐看过来，云嫣很想换一个窗口，但胳膊突然被拉住了，抬头，大哥正一脸痛苦地看着她。
“靓女，借我点力，超痛啊！”
云嫣从未见过如此不能忍痛之人，她很想说我现在更痛啊！能不能不要抓那么用力我胳膊禁不住你这样抓啊！
一只白净的手伸过来，骨节瘦而有力，捏住那人的手腕，“松开！”
那人吃痛，手指一下子脱了力，云嫣慌忙撸起袖子查看，果然已经被掐出了道道红痕。
方斯远也看到了，他嘴唇紧抿，似乎是为自己的迟来而感到自责，“对不起。”
“没事，又不是你的错，干嘛道歉啊。”云嫣笑了，说来奇怪，看到他，手臂瞬间就不疼了，“又没破皮，我现在比以前结实多了，真的没事。”
她的身板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一年又不是十年，哪会变化那么快？
那位大哥总算是抽完了血，此时也后知后觉感到丢人，连连向云嫣道歉。云嫣不想多事，倒是方斯远冷冷觑了他一眼，让他后背发寒。
云嫣垂眸，看见方斯远手上提了个早餐袋子，额头上薄薄一层细汗，显然是跑过来的。
“下一个。”护士喊，“过来坐好，袖子挽上去。”
她拉过云嫣的右臂，正要绑压脉带，还没等云嫣开口，方斯远及时叫了停，“能不要用这个吗？她有大疱性表皮松解症。”
护士不太明白这个病，方斯远从手机里调出之前存的云嫣病历解释一番，总之就是不能绑。问云嫣之前都是怎么操作的，折腾一通，最后还是换了有经验的护士长来，总算是成功抽上了血。
云嫣并不觉得多疼，抽血远没有日常受伤痛苦，旁边的窗口也都空着，但方斯远还是站在她身边陪完了全程，云嫣觉得他似乎比自己还要紧张。
“好了。”护士拔出针头，用无菌棉球按住针眼，“等不流血了再松开，别按太紧。”
云嫣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方斯远把她扶到一边，从袋子里拿出烧卖和豆浆，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先喝一口。”
她没敢喝，“体检不是要空腹吗？”
“那是抽血前，你不做胃镜，现在吃一点没事。”
云嫣移开棉球，血已经止住了，方斯远把豆浆塞到她手里，自己去了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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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血。
他从坐下到抽完血都没用几分钟，回来时云嫣正啃烧麦，腮帮鼓鼓的。看见他，像一只偷吃被抓包的松鼠，匆匆想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却因为喉咙太细，只能苦着脸一点点继续咀嚼。
方斯远都没察觉到自己在笑，等他回过神来，云嫣已经结束了与烧卖的斗争，正欣喜地回望着他。
他敛了笑意，恢复如常，云嫣喝完豆浆，跟上来，嘴巴和心里都是甜的。
她不爱吃甜食，但更讨厌豆腥味，豆浆一定要加糖，方斯远还记得。
记得就证明他还在乎，在乎多少她不管，只要在乎就好。
接下来的检查他们没再一起，有好几项都是男女分开。云嫣按流程在各个科室走了一通，从胸口到小腹都是滑腻的耦合剂，她去卫生间用湿纸巾擦干净，想着离拿报告还有一段时间，便拐道去了精神科。
失眠的毛病时不时会对她造成困扰，郁结难解，她也尝试过找心理医生，去了几次感觉没太大作用，于是又回归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吃药。
没有什么失眠是安眠药治不好的，一片不行，那就两片。
出来时迎面撞上方斯远，她把取药单藏在身后，方斯远顿了顿，“我记得你的检查里没有这一项。”
“嗨，来都来了，干脆查得全面一点嘛。”
方斯远不由分说抽出她的取药单，仿佛对此并不意外，“都查完了？”
云嫣点点头，又摇头，“还差一项。”
“什么？”
她没说话，局促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去帮你拿药。”方斯远轻描淡写地转过脸，“检查完就下来，我在一楼大厅等你。”
云嫣松了口气，“好。”
她确实差一项，不过是妇科，虽然体检查这个很正常，但直接对方斯远说出来，总觉得有些怪异。
刚才那里排队的人太多，她就先去做别的项目，要不是他提了个醒，还真差点就忘记了。
单身未婚的年轻小姑娘，无外乎是再做一次B超，问问有没有炎症和月经不调。云嫣因为营养跟不上，经期一直是不规律的，她十六岁才来月经，在这之前赵亦蓉一直以为她不会来了。
检查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只让她加强锻炼补充营养。云嫣乖觉地应着，心思已经先一步飞奔去了楼下。
有人喊她的名字，带着迟疑，“云嫣？”
“你怎么在医院啊？”贺萌拉下口罩，露出没化妆的半边脸，“来看病？”
“不是，我来体检。”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贺萌，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快两年了，彼此都觉得陌生。贺萌说她肚子不舒服，总是痛经，她压低棒球帽的帽檐，拉云嫣坐到一旁，不咸不淡地叙旧。
社交圈子不同，其实没什么能聊的话题。云嫣还惦记着方斯远在等自己，说了几句就想告辞，但贺萌不让她走。
云嫣尽量压制住心里的不耐烦，“还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你和方斯远分手了？”
贺萌摆弄着尖尖的裸色美甲，一副很惋惜的样子，但云嫣分明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她就是故意这么问的。
贺萌见云嫣怔在原地，刚想再说什么，却看见对方讥讽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转瞬即逝，云嫣无辜地看着她。
“没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