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栎正在熨烫衣服:人造布用低温、丝绸的要垫布、棉麻类多蒸汽…早早掌管家中大小事务的少男对此早已烂熟于心。
他的养母井丘衍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虽说网络便捷,但凡住在朔都之人,多少都有些“怀旧情怀”,报纸虽稍繁复滞后,于此地却反受青睐。
当养母说“下任城主公布了”时,井栎并不在意,他手持熨斗仔细熨过一件深衣领口,看着那些褶皱归于平整,心中觉得十分踏实治愈。
井丘衍再开口,语气中多了些惊讶:“下任城主居然是现任城主的侄女。”
话落下,少男手一抖,熨斗边缘就碰上他细嫩的指尖。
比痛感先感受到的是恍惚,他在一瞬间里思考现任城主是否有除了施以棹以外的侄女,之后才是疼得缩手、倒吸一口冷气。
井丘衍听见他的动静,赶忙把人带去水池旁冲凉水,不太熟练地为其裹上烫伤药,见男孩儿还是一副愣怔模样,不禁有些担心。
“这衣服我来烫就行,你去歇着吧。”
井栎应了好、道了谢,回自己房间去了。
即使是独处,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恐怕只有本人知道他此刻有多么的恐慌、心跳得极快,空白的大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小桨姐姐,要当城主了。
井栎自知他与她云泥之别,全仗着一点儿时情谊交往,现在她要当城主了,而他依旧卑微如尘、哪里还有垂顾之理?
他从没有像现在一样体悟到自己的渺小…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于施以棹而言堪称亵渎,早该舍弃。
强烈的自卑心紧紧攫住少男纤弱敏感的神经,此后几天,井栎刻意不去想、更不去接触与施以棹本人相关的一切。
他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繁琐的家务、学校里的小生意、甚至是马场的见习工作上,闲时就给马儿们织小披风,织了一件又一件,以至于马场的钉蹄师和驯马师见他这样爱马,不约而同地问他想不想学修马蹄/驯马,井栎答应下来,学得十分刻苦。
察觉到好友变化的金絮感到欣慰,觉得孤军作战的自己终于迎来了同伴,某天还将井栎引荐给茶道老师苏老师,说苏老师是独立职业男性典范——
像他们这些追求独立的优秀男性,应当团结一致,相互扶持。
井栎似乎放下了那份天方夜谭的执念,迎来了新的生活,然而他的四周都是讨论“新城主”的声音,那些声音不管不顾地钻进他的耳朵。
在家时,井丘衍托他提前准备好绯色公服,冠、袍、带、绶悉数清点,浣濯熨燙、整肃如新,以待新任城主任职典礼。
在学校,他听见学生们讨论施以棹,说她典礼那天穿的是青黑上衣、赤红下裳,上面用金丝绣十二章纹,脚踩赤舄,头冠上的朱白苍黄玄色珠帘随着她的动作怎样轻轻晃动,腰间、颈间、腕间带松石、玛瑙、珊瑚、珍珠、田黄编成的贵重饰品。
其威仪端重、气若沉渊,令无数少年为之倾倒。
在马场,井栎发现青苹果好几天不见踪影,驯马师告诉他朔都有项规则,新城主履任,须驾马遍行城中干道,一是为市民亲见新任城主仪容,二是为使城主自知肩头之重担。
除了城主本人,还有骑警左右护从,甲光耀日,銮铃叮当,喧腾热闹,蔚为壮观。
总而言之,尽管井栎从没主动去了解,有关施以棹的一切消息都霸道而不容抗拒地撞入心扉,避无可避。
女男校交流月的最后一天,是两校联合举行冬季运动会的日子,女男皆可报名参与,项目主有短道速滑、花样滑冰、冰球、冰壶、射击,还有一些趣味项目,例如投壶、踢键子等。
男学生整体参与度不高,推辞借口包括但不限于:做完绝育手术后身体虚弱、戴着颈环运动喘不过气,真实原因却是担心自己运动时面目狰狞、体态不雅,让女孩们看低。
金絮可想而知最鄙视此种想法,当即就给自己报名了男子短道速滑比赛。
女学生那边就十分踊跃了,许多人从小就接受滑冰、参加冰球等训练,自然不会放过这次大展身手的机会,更何况今年还有“新任城主”下场,不少人想要与之一决高下,四处打听施以棹报了什么项目。
据可靠消息透露,她参加的是冰球比赛。
施以棹滑冰滑得不错,但冰球这类运动却只尝试过几次,其迅速、竞争激烈、易发生冲撞等特点足以让她望而生畏。
然而只要是人,就会被所谓人情裹挟,朋友们盛情相邀、软磨硬泡,终于逼她在报名表上签下字,训练还没几天,就到了比赛的日子。
这场运动会本意是为增强女男学生的交流,但因为有了施以棹这个变数,校外运动会不得不对外开放,无数媒体民众涌入校园,只为一览“新任城主”射门的英姿。
施以棹忽略身后不停喊她名字的媒体记者们,坐在长凳上检查防护装备,视线中-出现双陌生的冰球鞋,头顶飘来道声音:
“呀,这不是我们的城主吗?”
事实上施以棹还不是真正的“城主”,而是“实习城主”,每位实习城主需要完成300小时的实习工作才能开始履行职责。
一般来说,300小时的工作差不多两个月时间就能完成,但由于施以棹还是学生,只能利用课后时间实习,因此直到她毕业前,都不能被称为真正的“城主”。
但学校里的女孩儿们可不管,一口一个“城主”叫得起劲,施以棹抬头想看这次叫她的人是谁,对上一双带笑的桃花眼。
“卫临珺…”
“你还记得我?”
身穿敌方队服的少女有些惊喜,她蹲下身与她平视,其面貌英俊、笑容开朗,像只衷心蹲守在主人身侧的大型犬。
施以棹听见她们的背后响起一阵暴雨般的快门声,还有人发出起哄的尖叫。
卫临珺也被这阵仗惊到了,原本满肚子套近乎的话缩略成一句“场上见”,风一样的溜走了。
事实上施以棹希望她们场上不见。
冰球运动中20人组成一个团队,真正在场上的却只有6人:3名前锋,2名后卫,1名守门员。
虽说比赛期间场上换人频繁、且不限次数,但技艺不精、讨厌竞争的施以棹还是希望自己能全程坐冷板凳。
想也知道这并不可能,作为队里的“明星球员”,她不仅要上场,还是作为第一组前锋上场。
中圈内,同为前锋的施以棹和卫临珺相对而立,她们手握球杆、重心压低,卫临珺还有闲心冲她笑,笔直浓密的眉梢轻挑,既像是挑衅、又像是挑-逗。
尖锐的哨声响起后的瞬间,冰球闪电般被夺走,所有球员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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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场上划出一阵阵的“唰唰”响声,细碎的冰渣和寒气扑过面罩的网格。
施以棹已经听不见场外的声响,也忘记自己技艺不精了,她满眼都是那颗黑色的冰球,冲-刺、碰撞、闪躲,心脏跳得飞快,呼吸又急又粗。
球终于被传到她的杆下,几乎下一瞬间敌方后卫就横到了她的面前,施以棹假意往左侧突破,见对方上钩后猛地将杆抽回,黑色冰球贴着杆刃离开冰面。
她呼吸一滞,双手握紧球杆,像挥棒球棍一样横抽,听见声清脆又结实的“砰”,球像黑色闪电般突破防守。
施以棹还没从自己成功射门的懵怔中缓过来,队友已经扑过来撞在她身上,头盔撞得直响,观众席传来剧烈的喝彩声,她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之后比赛就没那么顺利了,施以棹个人再也没能成功进球,还因为撞人受罚两分钟,三局比赛下来她所在的球队大比分落败。
女孩们都很失落,有的还哭了,拥抱着相互安慰。
施以棹也同样感到失落,踏上冰场前,她以为自己害怕的是新闻中-出现“新任城主惨败”的字样,实际上此刻感受的却只有不甘,以及明明拼尽全力依旧无法胜利的挫败…
她走到体育馆内的走廊里才取下头盔,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侧,气息还未完全平稳、两颊依旧泛着红,睫毛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濡湿,显得格外黑亮。
她往一处自动贩卖机走去,挑好了想喝的饮料才想起来身上没有钱,空荡荡的走廊里也无人可求助。
又累又悲伤又渴的施以棹拖着沉重的身体往体育馆内走,迎头撞上了井栎。
井栎没有报名任何运动项目,而是参加了志愿服务,男孩们换上统一的红色羽绒工作服,背着装有汽水的保温桶,在观众席内售卖冰镇汽水。
眼前的少男就正是志愿者的打扮,甚至还戴了条同样是红色的围巾,整个人像个红艳艳的苹果,白皙的脸上鼻尖和唇-瓣泛粉,胸口因奔跑而起伏。
“小桨姐姐,比赛辛苦了…你…想喝汽水吗?我请你!”
井栎的眼睛闪亮,头发有些乱,神情却十分认真,像只雪地里朝她跑来的兔子。
施以棹惊诧地盯了他足足三秒才回道:“我要喝,谢谢你。”
井栎十分认真地从背包取出纸杯,打开软管末端的喷嘴,很快盛好满满一杯汽水递给她,看着施以棹喝水时,脸上竟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慈爱。
“小桨姐姐,我刚刚看到你的比赛了,你好厉害!”
施以棹哭笑不得:“别哄我了,输得好惨。”
“不是的,我没有哄你。”井栎较真起来时秀气的眉头紧紧皱起,“那颗球进得真的很帅!大家都被你的假动作骗到了!”
清甜酷爽的汽水灌入喉咙,冲刷掉心头的淤堵情绪,她的身体似乎变得轻盈起来,眼睛也看得愈加清明,就连眼前少年兴奋时眨动的眼睫、粉唇下微露的皓白的门齿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还在不停地讲述施以棹在场上的表现带来的震撼与感动,少女认真听着,直到井栎不得不回到工作中时,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作为告别。
那瞬间少男的心脏漏跳一拍,随后便发疯似的在胸口乱撞——
井栎在她的气息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与满足,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