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雅人的房屋有着像伞一样的结构,二三十根松杆剥了皮,一端汇集在一起,另一端则贴着地,均匀地散布开形成一个大圆圈,外面用桦皮和兽皮做围档,中间挖出一个坑烧火做饭,烟雾顺着围挡从顶端的小孔排出。
房屋像蘑菇一样散落在人为开拓的林间空地上,周围卧着几匹野狼,它们的身上没有项圈和锁链、姿态慵懒,其中几只还上前来对着施以棹一行嗅闻一番,湿-漉漉的鼻头蹭过她们的手背。
对比起这群外来人,骨头收到的欢迎仪式显然热情许多,狼们热情地舔吻她、冲她摇尾巴,坐在帐下的女人们也伸手招呼她去吃饭。
好在骨头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带着施以棹一行七拐八拐来到一处最大的帐篷前。
“祖母,乌兰。”
她言简意赅地说着,拉开用细麻绳串起的骨头挡帘,里面生着火、石锅里煮着东西,散发着香料和肉类的香气。
乌兰是奎雅人中最年老的女性,她穿着羽毛和兽皮制成的衣物,戴着木片、椎骨、石头穿成的装饰,花白的鬓发绾在脑后,皮肤布满皱褶,指节有些扭曲,一双眼睛却像春日的湖水般明亮。
苍老低哑的声音响起,骨头说祖母在邀请众人吃午饭,煮的是鹿肉,天刚亮起的时候就炖上了。
大家面面相觑有些犹豫,老人却徒手从石锅里捞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说道:“食物是自然给予的恩惠,浪费是不可饶恕的。”
施以棹听完莫名地放心下来,第一个接过了骨头递来的木碗。
入口前还抱着些高傲的“心理准备”,不料鹿肉的质感鲜嫩软烂,肉香与香料融合成醇厚的风味,夹杂山林间的野气,从食道滑入胃里一片香醇温热。
十个人不仅把祖母炖的肉洗劫一空,其它帐篷里的女人也热心地端着石锅来填饱她们的肚皮,不知不觉所有女人都围了过来,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她们瞧。
施以棹一行不禁面露尴尬,从背包里掏出泡面、饼干、面包一类的食物分发给奎雅人,年轻人大多比较感兴趣,年长的只是摆摆手,露出一个略带嫌弃却又质朴羞涩的笑来。
吃饱喝足就是洽谈正事的时候,有人冲着高空呼喊几声,没一会儿一群男人出现了。
他们似乎是从树上的小木屋里钻出来的,荡着小臂粗的藤蔓稳稳落地,仅用兽皮挡住下半身,古铜色皮肤涂抹彩色泥绘,体格健壮而魁梧。
走在最前面的大概就是他们的“王”了,头戴动物骨骼做成的面具,插着翎羽、坠着石珠,赤裸的上半身精壮健美,肌肉线条如刀削斧凿,肩宽腰窄,脊背上几条泛白的伤疤。
除施以棹以外的朔都人都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她们似乎很难欣赏高大雄伟的男性之美,认为男性拥有过于发达的肌肉是野蛮的一种体现。
冰清玉洁的美少男井栎更是险些作呕,垂下脑袋不去看了。
而施以棹作为穿越来的人,受前世审美影响,无论是健美挺阔的成年男性、亦或是纤细精瘦的窈窕身材,都能欣赏得来,甚至因前者在这个世界的稀有性,出于好奇心还多看了两眼。
就这两眼,被那位“王”敏锐的察觉到,两道犀利的眼神从面具后投出,一瞬间的对视。
托迪在祖母乌兰的身边坐下,取下面具露出一张竟算得上俊美的面孔,眉毛乌黑浓密,眼眶深而锐利,鼻梁挺而笔直,薄唇下依稀露出洁白的牙齿。
他望着施以棹,目光像盯着猎物的狼崽,直白而热烈。
施以棹自动忽略他略带侵略性的目光,接过秘书助理递来的厚厚一沓文件,依照流程向奎雅人讲解此次来访的目的。
翻译师和骨头在力求意思明确地传达着,摄影师早已架起设备记录,其余人则注意着奎雅人的神态,如此状态持续不到十分钟,乌兰和托迪争吵了起来。
老人一巴掌拍向青年的后脑勺,表情愠怒,托迪似乎也自认理亏,勉力维持自己的威严,嘟囔着走出去前还不忘瞄一眼施以棹的反应。
“她们在说什么?”有人问。
“反正…她们放弃申请独立了,还邀请我们留下参加明天的祭祀活动。”
这…这就结束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禁露出如释重负又略感荒谬的笑。
奎雅人崇尚自然,在四季交叠时举行的活动与其说是“祭祀”,不如说是集会,没有神像、没有复杂的仪式和经文,她们只提前晒肉干、编排舞曲,在营地的中央挖出一个大坑,将火苗烧得比人还高。
男人们会竭力装扮自己,像雄鸟那样张臂起舞,有的还引吭高歌,千方百计吸引女人的青睐,寻求爱情的机遇。
虽说乌兰和“王”已在“放弃独立”一事上达成了共识,但为防止类似情况再出现,内院依旧需要完善一些律法上的漏洞,完善的过程中自然也不能缺少奎雅人的参与,因此同意留下参会,趁此机会多了解一下奎雅人的习性。
她们帮忙做了些采集的杂活,夜幕降临后就裹着睡袋、听着狼嚎睡觉,井栎独自住一个小帐篷,因不适应野外的环境几乎一整夜都没合眼,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起身,找了处清澈的小溪汲水擦身。
等他回来时,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唇上不知道擦了什么东西,在晨曦映照中闪闪发光。
或许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奎雅人对井栎十分友善好奇,小孩会直接上前摸他的脸,年长的女人把蘸着蜂蜜的肉干往他嘴里送,年轻女人尝试用鲜花、羽毛、彩色泥土来装扮他。
少男好脾气地坐在中间扮人偶,手中拿着画板和相机完成自己的工作,目光却不自觉往施以棹所在的方向看去,她睡眼朦胧地坐在树下空地,身旁半跪着那个名叫托迪的青年。
两人语言不通无法交流,也许是见托迪冲自己笑得友善,施以棹也牵了牵嘴角,接着一捧盛开的蓝花楹就送到了她的面前。
小巧的喇叭状花朵,边缘薄而透光,花蕊羞怯低垂,散发甜而淡的暖香。
井栎远远看着,此时的他已明白胸口那针刺一样的疼痛是出于愱??,甚至学会了如何从这种丑陋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她的小桨姐姐优秀、温柔、强大而聪慧,人们被她吸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早就习惯了,更何况他也没有资格去要求对方的忠诚,无论是以两人现在的关系,抑或是只存在于他幻想中的“未来的关系”。
一个女人可以同时“监护”五名男性,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有的男人为了那么一点的关爱和温存,哪怕是无名无份、被指使着干些机器人都能干的杂活也甘之如饴。
假如…井栎紧扣着指尖幻想着…假如小桨姐姐真的愿意分给他属于恋人的席位,他一定做其中最温顺听话、最安静本分的那一个,和其他男人们和睦相处,绝不用愱??吃醋这样既不成熟又惹人讨厌的纷争去打扰她。
少男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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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林间氤氲的晨雾,望着不远处两人的身影,施以棹与托迪拉扯几回,最终还是接下了那捧蓝花楹。
哪怕对方是个形态粗鲁如野兽、体毛旺盛像杂草、下流、肮脏…停停停…不是说好要和睦相处吗?
井栎垂下纤长白皙的脖颈,脸上露出有些懊恼的神色。
随着祭祀的准备愈加充分,施以棹一行也从和奎雅人的交谈中基本掌握她们的习性。
她们不仅依存于自然,也崇敬、敬畏着自然,依靠经验采集、打猎维持生活,带着谦卑与感恩繁衍至今。
奎雅人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母系氏族”,年纪最高、经验最丰富的祖母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具有生育能力的女性是族群里珍贵的存在,她们为女婴的降临欢呼,对欺辱女人的男人进行驱逐和处死。
与外界相似的是,奎雅人也没有“父亲”的概念,孩子们叫所有男性“叔叔”,将他们视为玩伴,而非母亲那样兼具领导者、支持者的角色。
那么为什么奎雅人的“王”是男性呢?
有人回答道:“如果他们忙着称王、夺王位,就不会来打扰我们干正事了,而且…假如不小心死了,还少一张嘴。”
根据女人脸上那个淳朴又狡黠的笑容,最后一句应该是玩笑话。
夜幕垂、篝火起,人们围着火堆起舞、聊天,不远处井栎被迫参与一场“男人的试炼”。
托迪一众青年似乎十分看不惯井栎温顺纤细的姿态,二话不说把人拎到一片烧木炭铺成的地面上,用蹩脚的汉语告诉井栎只有赤脚迈过这片木炭块才是勇气的证明。
井栎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露出一个看傻子的眼神:“我有没有勇气,为什么要向你证明?”
托迪没听懂,其余男孩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说道:“有勇气、保护、女人、小孩。”
“是吗?从谁的手里保护她们?野兽吗?据我所知、你们捕猎主要靠的是陷阱吧?”井栎黑润的双眸燃烧着两簇火焰——
“要不是你们在外面搞破坏,根本就不会有这些事发生,你们才是最大的危险,怎么不把自己解决了一劳永逸?我看你的勇气都用来骚扰你这辈子也配不上的人了!”
男人们都没听懂井栎这番明显带着私人恩怨的言论,只瞧见他气冲冲离开的背影,而正趴在树上的施以棹却看完了全程。
骨头今天白天教了她爬树,施以棹正勤于练习,不料撞见了井栎咬人的一面——
果然很像只兔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男人们很快被吸引到篝火边去了,施以棹顺着树干滑下来,凝视这那片散发着热浪的炭块。
尽管铺上一层草木灰,依旧可以看见下面闪烁着的赤红色火星,两米不到距离,应该只用几个大跨步就能通过。
热闹非凡的春夜里,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攫住施以棹那颗平静的心,她变得比平时鲁莽、更不计后果、更…有勇气?
她脱下鞋袜,做了几个深呼吸,接着猛地朝前迈出脚去。
一秒钟的时间不到,她已抵达炭块地的另一端,心脏怦怦直跳,脚底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
施以棹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片树干,看见井栎正站在篝火旁。
他头戴花冠,笑起来时漂亮得像是林间的精灵,晃动着身体、微微张唇,附和奎雅人的舞蹈与歌声,目光却正习惯性地四处搜寻、无处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