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素挑了挑眉,丝毫不恼,只继续道:“听父皇说,此次将军陈兵清阳关外,竟又立下大功。父皇说,离清阳关20里左右的山坳里,有一伙穷凶极恶的土匪。而将军悄悄潜进匪窝,凭一己之力杀了土匪头子。然后趁他们内乱之际,又调兵一举攻破匪窝,为当地百姓除了大患。”
叶裳面无表情,只道:“是陛下洪福齐天,将军才能旗开得胜。”
“这倒是。”殷素笑了笑,顺着她的话继续道,“父皇说,将军不但把匪窝内的兵器财宝,移交给了当地官府;还以朝廷的名义把匪窝里的粮食,散给了周围的流民。现在那些民众,都在颂扬父皇的恩德呢。”
叶裳像是复读机一般,继续道:“陛下洪福齐天。”
只听殷素又道:“依我看,是将军运筹帷幄,凡事都留后手。之前我还担心,将军陈兵关外那事儿不好收场,没想到他从一开始就盘算好了万全之策。”
殷素死死盯着叶裳,不错过一丝微小的表情。她现在说这些,确实冒了点儿风险。毕竟她并不能完全确定,桓熠身边就一定没奸细了。但事急从权,她必须尽快取得叶裳的信任。
叶裳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然后模棱两可地道:“公主说笑了。”
殷素故意道:“怎么?叶姑娘觉得,将军没有这样运筹帷幄的能力?”
叶裳一怔,随即选择了沉默。
殷素也不在意,只继续道:“其实你我都知道,将军用兵如神,我们自然不用多操心其他的。而且将军从来都赏罚分明,我们只要做好分内事便好。”
叶裳愣住了。她先前不过是想提醒公主认清处境,别为难自己一个下人,可公主话里话外,竟像是把自己和她都归为了将军的手下了?
她彻底懵了,完全猜不透这位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殷素又笑了笑,然后继续道:“叶姑娘,眼下我确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或者说,是想请你和你那些武功高强的同伴,一起帮个忙。”
叶裳想了想,不动声色地道:“请公主吩咐。”
殷素却卖了个关子,只道:“现在,你能先陪我去一趟明德堂么?”
叶裳有些疑惑。
殷素意味深长地道:“现在这个时间,崔书琴应该在明德堂吧?”
叶裳似乎明白了什么。
殷素朝她挤了挤眼睛,继续道:“叶姑娘,我知你能力很强,把这府里打理的井井有条,阖府上下没有不服你的。所以,我现在想借你的威势,狐假虎威一下。”
叶裳赶紧道:“公主言重了。将军对奴婢有知遇之恩,奴婢只是做好分内的事儿罢了。”
“这不和我所说一个意思么?”殷素笑得眉眼弯弯,“所以,叶姑娘是否愿意和我去明德堂一趟?”
叶裳面露难色,明显有些犹豫。
可殷素却没再给她斟酌的余地,转身就朝屋门外走去。
出了屋门,她见叶裳并未跟上来,又道:“叶姑娘,我保证此事绝不会损害将军的利益。而且将军不是吩咐过,府里会尽量满足我的愿望么?”
叶裳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
离明德堂越来越近,叶裳忽然快步上前,叫住了殷素:“夫人,其实明德堂的事,奴婢实在不便过多插手。先前世子有过吩咐,明德堂的一应事务都交由花颜打理。只是如今……”
殷素冷笑,接道:“如今桓少晏夺了魁,本来看不上他的人,就上赶着送上门来,甚至还以女主人自居。只是我将军府,真准备和那样的人家结成姻亲么?”
叶裳垂眸道:“奴婢不敢妄论。将军从未就此事吩咐过奴婢,而世子……”
叶裳顿了顿,才继续道:“世子如今是新科状元,连日来忙于应酬,白日里极少在府中。但他曾当面叮嘱过奴婢,崔家小姐在明德堂可以随意来去,万万不能怠慢了她。”
殷素却意味深长地道:“世道艰难,自保本无可厚非。但有些事,咱们没亲眼看见,就真的可以当作无事发生么?”
叶裳怔了怔,脸上的神色复杂起来。
殷素不再多说,转身就往明德堂的拱门走去。叶裳咬了咬唇,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刚穿过拱门,院子里传来的尖利叫嚷声,便直刺两人耳膜。
殷素忍下心疼,特意放慢了脚步。
叶裳紧皱着眉头,竟然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殷素身前。
殷素稍稍放心了些。她曾听那些仆妇们说过,这位叶姑娘平日里处事也算公平,而且只要不违逆府中规矩,对底下的人也多有体恤。
此时看到她的神情,殷素便知道传言非虚。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内院里。
只见院子里站了不少人,个个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而那尖利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像针一样扎在人耳朵里。
又上前几步,堂屋里的景象让殷素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先前强装的平静彻底碎裂。
“住手!”她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这时,堂屋里的人才注意到两人的存在,循声看了过来。
殷素快步上前,只见花颜正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头发散乱地黏在脸上,满脸都是浑浊的污水,混着泪水一道道往下淌。
她的嘴角还挂着白沫,正弓着身子,一下接一下地干呕着,每一次抽动都带着难以抑制的痛苦,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
看清来人是殷素,崔书琴脸上的慌乱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施施然走回堂中主座,然后坐下喝了口茶,才道:“这明德堂确实要好好立立规矩了。竟然不经通传,旁的人就能自己进来?”
殷素并不理会,只是推开春儿,帮花颜顺着气。
这时,叶裳也跟着进入堂屋。她看也不看崔书琴,只对着殷素行了一礼,道:“夫人,如今已是晌午,可明德堂内洒扫还未完成,是奴婢的过错。还请夫人责罚。”
殷素把花颜扶了起来,然后道:“既如此,便罚你留在这里,和她们一起洒扫完毕。”
说着,她便带着花颜向外走去。
“给我站住!”崔书琴柳眉倒竖,厉声呵斥,“你们都瞎了不成?没看见本小姐在这儿吗?”
殷素仿若未闻,脚步丝毫不停,径直往门外走去。
崔书琴气得浑身发抖,几步冲上前拦在殷素面前,恨恨地道:“殷愫愫,你三番五次和我崔府作对,有没有想清楚后果!别以为叫你一声夫人,你就真的可以和我平起平坐。”
殷素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你说我和你们崔府作对,上一次应该是我拿皇榜进宫之时吧。结果又如何呢?”
她挑眉睨着崔书琴,眼底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眼看着对方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至于平起平坐……”殷素故意拖长了声音,语调里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蔑视,“你自然不能与本公主平起平坐。而花颜是我大庆朝请来的贵客,以后若要变成我们自己人……”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只静静看着崔书琴,果然见对方先是一愣,然后瞳孔骤缩,满脸都是惊惶失措。
“她不过是个俘虏!绝不可能……”崔书琴的声音都在发颤,却还强撑着反驳。
“她是什么身份,不是你说了算!”殷素打断了崔书琴,然后缓缓凑近她的耳廓,字字清晰地道,“而我这个公主的话,似乎还挺有用的。”
说罢,她再不看崔书琴一眼,扶着花颜继续往前。
刚走没两步,她又忽然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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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过脸,语气平淡却又不容置疑:“崔小姐,明德堂里这般狼藉,实在不是待客之地,你还是先回吧。”
“这里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崔书琴状若癫狂,猛地转向一旁的叶裳,尖声质问,“叶裳!前天傍晚世子是怎么吩咐你的?你竟敢阳奉阴违!”
叶裳这才对崔书琴行了一礼,道:“崔小姐,世子说您可以随意进出明德堂,但也令我们不能怠慢于您。可现下堂内污糟,实在不是款待贵客之道。”
“你!”崔书琴气得满脸通红,但一时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殷素冷笑,只道:“叶裳,替我送客吧。记得打扫完毕后,来找我复命。”
“奴婢晓得。”叶裳恭敬地回道。
殷素再不看崔书琴一眼,便扶着花颜走了出去。
崔书琴气得直跳脚,吼道:“你们给我等着。等少晏回来了,我就让你们知道,这里到底谁做主!”
听到“少晏”两个字,花颜的身体不由地僵了半刻。她步伐放缓,有些犹豫地看向殷素。
殷素用力握了握她的臂膀,然后坚定地把她带了出去。
一出拱门,殷素便忍不住道:“花颜,干嘛任人欺负?你不声不响的,别人也不好为你出头。”
花颜挤出一丝笑容,道:“我身份特殊,何必让别人为难呢?”
“我并不觉得为难。”殷素故意道,“至于其他人,我看也不怎么为难。”
花颜怔了怔,又沉默了起来。
殷素实在憋不住,又道:“花颜,你近日里受这些磋磨,你觉得桓少晏会不知道么?”
花颜却道:“其实如今日这般,还是头一遭。前些日子,我不过是多做些活计罢了。”
殷素忍不住又道:“这就叫得寸进尺。你前面不反抗,她们就变本加厉。你现在若是再逆来顺受,以后说不定会有更大的伤害!”
花颜有些茫然:“我……又要怎么反抗呢?说的好听点,我是质子。可若难听点,我确实不过是战败的俘虏罢了。”
殷素皱了皱眉,只能道:“现在先去我那里。之后的事情再从长计议。”
可花颜却停下了脚步,道:“还是去我那儿吧。那里有我的换洗衣物,也方便些。”
殷素皱了皱眉,只道:“咱俩身形差不多,你穿我的便好。”
花颜挤出一丝笑容,道:“夫人,我知你是为我好。可你知道,我并不能随意走动的。”
殷素仍不死心,只道:“横竖你都是在桓府里,怎么能算随意走动?”
花颜苦笑:“当日父亲把我送过来,曾亲自承诺我会好好伺候世子。世子一日不好,我便一日不能离开。这话虽然没写在乞和文书上,但也是当着众人的面说的,又怎么能随意混淆呢。”
殷素叹了口气,也不再坚持:“罢了,我陪你回去吧。”
花颜感激地笑了笑,便在殷素的搀扶下,蹒跚地朝院后下人们所住的排屋走去。
……
此时的下人房内空无一人,殷素轻车熟路地帮花颜打好水,又怕花颜害羞,便转过身去等她洗漱完毕。
终究,殷素还是忍不住道:“花颜,大庆和夷族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即使作为质子,你倒也不用时时刻刻为难自己。虽然你现在还不能回到夷族,但旁的事情,总能有转圜的余地。”
只听花颜闷闷地道:“夫人,我知你都是为了我好。可我如今所受的苦,大概都是为了我爹爹赎罪吧。毕竟,战争是我爹爹先挑起的。两国军民死伤无数,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殷素替她不平,一时忘情地转过身来。
恰逢花颜正在披上外衣,肩头一处红色印记一闪而过,殷素只觉得莫名眼熟。于是,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整个人都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