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许泽熠就从海州大酒店出发到了汇泽建筑。
按照两边的工作量分配，他基本上每周至少都得来一两天。
到汇泽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但办公区有人早早就到了。
刚走到入口处，就有人从旁边抱着一摞文件经过。
“早啊许顾问。”
许泽熠点了点头，“早。”
“海州大酒店那边的项目最近还顺利吗？”
“还行，普通客房已经开始陆续进场了。”
“那挺好，今天是过来汇报情况的吧？”
“是。”
“那一会儿会上见。”
简单寒暄，谁也没有多问什么，就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虽然在海州项目上，项目组的人都客气地称呼他“许总”，但在汇泽这边，他只是因为董事长需要休养而从外面紧急花高薪请进来的专业项目顾问。
林永业在公司里一向是说一不二的董事长，而他回来以后，直接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进入汇泽，更多时候待在海州那边的项目现场，和这边的员工并不熟稔。
稍微接触多一些的，也只知道他是从国外回来，大型项目很丰富，只不过在这种小公司里，反倒不是什么光环，只会让人三分好奇。
两个人的姓氏不同，平时在公司也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父子关系，因此没人会把他和林永业直接联系在一块儿。
对他而言，这种状态反而更舒服。
没有人因为他是林永业的儿子而刻意对他客气，也没有人因为他是从国外回来的而特别高看他一眼。
他在这里首先一个负责项目、需要按时交进度、开会的时候照样会被人追着问问题的普通人，甚至也有人直接把修改过的文件扔到他面前，让他去和最难缠的甲方拉锯。
从走廊经过，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几个员工在低头整理文件，没有人留意到他从外面路过。
他径直走到走廊尽头，最角落一间就是汇泽分配给他的单人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打开灯，他又反手关上了门，立马就听不到外面一点儿动静了。
好几天没来，估计保洁顺便偷懒就略过了这儿。房间里残留着一股许久没有开窗通风的味道，桌面上落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薄灰。
他放下电脑，推开了窗户，又抽出几张纸巾，把电脑键盘和屏幕以及桌面都擦了一遍，才坐下打开了电脑。
登录公司系统后，他先把之前从档案系统里调出来的几份资料又重新核对了一遍。
三年前，汇泽建筑承接过海州大酒店的一次综合改造。
当时他还没回国，跟汇泽也没什么瓜葛，项目负责人自然不是他。
搜索栏里输入“孙启华”的名字，很快，页面上就跳出一条记录。
在汇泽的某个旧项目里，担任项目商务协调经理，任职时间是三年前的七月至第二年三月。
许泽熠的手指在鼠标上方停住了。
三年前七月，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华胜建材进入海州大酒店供应体系的时间，应该是三年前的五月。
也就是说，孙启华离开海州大酒店的采购岗位以后不到两个月，就进了汇泽。
他再次打开了海州大酒店的供应商资料。
华胜建材，经办人一列写的名字的确是孙启华。
审核流程：采购部初审，工程部复核，董事会审批。
流程看上去一切都正常，似乎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可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哪里隐隐有些不对劲儿。
他看了看屏幕上李工今天一大早发来的消息。
【许总，查到了，确实有个叫孙启华的人，是三年前进入汇泽的，后来去了华南项目组，不过去年离职了。】
许泽熠回复：【你知道离职原因吗？】
对方很快回复，【资料上写的是个人原因，具体的得问人事了。】
个人原因，最方便的理由，什么都能解释，什么都可以不解释。
他盯着那四个字，微微皱了皱眉。做工程的人，最怕账对不上，特别是时间。
大概是见他没有回复，李工那边又发来一条消息，【需要我帮你问人事吗？】
【暂时不用。但你再帮我看一下他在华南项目组的时候负责的是哪些供应商吧。】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许泽熠收起手机，起身出了办公室，
九点钟还有一场月度会议要参加，暂时没有时间继续往下讨论。
这段时间，经过治疗后，林永业身体状况也稍微好转了些许，偶尔也会到公司来看看情况查查岗。
虽然最近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公司，但以前都是他的一言堂，员工们也说不准他哪天就又要回来，至少得让他知道公司都发生了什么大事件。
今天的月度会议主要也是为他开的，没敢拖太久，控制在一个小时内就结束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只剩下他和许泽熠。
“海州大酒店那边的工程进度最近怎么样？”他问许泽熠。
“普通客房差不多进行了一半，大概下个月就可以先交付第一批，公共区域也开始做方案了。”
林永业点点头，“那还挺顺利。”
“也不算特别顺利，最近他们的供应商那边可能有点儿问题。”许泽熠一边说一边合上了文件。
“供应商？”林永业抬眼看他。
“你认识一个叫孙启华的人吗？”
林永业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转瞬即逝的诧异。
如果没有盯着，几乎微不可察，但许泽熠已经看见了。
“好好做项目，怎么突然还关心起供应商来了？”林永业若无其事地问他。
许泽熠笑了一下，“工程项目难道不该关心供应商么？”
“泽熠，”林永业没有笑，“你只要负责把工程好好完工就行了，其余的事情，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许泽熠抬头望向了林永业，“我刚刚说的这个人，以前是海州大酒店采购部的，后来进了汇泽。”
林永业沉默了片刻后开口：“我知道。”
“是有什么特别的才华吗？挖过来的？”
“他自己找过来的。”林永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汇泽缺人，他刚好有这方面的经验。”
“这么巧？”
“工程圈子就这么点儿大，都是熟面孔。”
许泽熠笑了一下，“是挺小的。”
林永业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什么？”
“海州以前那个项目，有一家供应商叫华胜建材，你是不是也认识？”
林永业不置可否，没有立即回答。
“是通过我们这边推荐过去的吗？”
过了一会儿，林永业才说：“这种事情，你得去问项目部。”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这个项目，对汇泽来说很重要吧。”许泽熠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冷冷地说，“有些东西最好还是提前讲清楚，我可不想稀里糊涂踩到什么坑里面。”
“你应该也知道这是个好项目，怎么会坑你？”林永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移开了视线，“只是，有些东西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知道了。”许泽熠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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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爸。”
“嗯？”
“我看去年有一个项目里，给姚家的工程款也拖了很久。”
林永业脸色一滞，顿了顿，“那是他们的结算出了问题。”
“后来就破产了？我听说姚叔为了还债，现在在东南亚打工。”许泽熠望着他，停了一下，又问道，“这件事儿，你也知道吧？”
“那是他们家公司资金链断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也没说跟你有什么关系。”许泽熠嘴角微扬，没再追问什么，默默走出办公室关上了门。
***
晚上七点半，汇泽建筑办公室。
许泽熠还没有离开。
电脑屏幕上，是近几年的供应商合作记录。
他已经连续看了三个小时。
起初，他只是觉得供应商报价结构有异常，但继续往下查之后，发现问题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更复杂一些。
在成为海州大酒店的供应商之前，华胜建材已经和汇泽建筑合作过八年了，合作关系比他想象得还要早。
在这八年里，合同标的额也逐年上涨。从流程上来说，每年应该都有一次根据市场价进行协商和调整的机会，可奇怪的是，每次续约几乎都跳过了这个步骤。
不过，文件最后的审批人无一例外，都是林永业。
既然董事长发话了，确实也没有什么再打回去重新审的必要。
他忽然想起林永业之前对他说的，程家的事情以前没有那么复杂。
那么究竟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复杂的呢？
他盯着屏幕，将脑子里现有的信息又进行了排列组合。
供应商、董事会、联合负责人，还有程千玥。
所有信息重新串联在一起，但还是少了点儿什么东西，构图并不完整。
原本以为，海州大酒店这个项目会成为他进入汇泽核心的一个机会，可现在看来，其中隐藏的问题和危机可能远超过机遇和利益。
而最麻烦的是——在这个项目里，已经有人站在了他无法轻易绕开的地方。
如果继续查下去，项目会不会也受影响呢？他暂时还没法儿给出准确的答案。
许泽熠揉了揉太阳穴，关掉了电脑。
他坐在黑下去的屏幕前半晌没有动，玻璃窗映射出些许临街的亮光，打在了办公室的地砖上。一抬头，可以看到对面的写字楼还灯火通明的。
林永业今天的反应，比他预想中更奇怪。
如果孙启华只是一个普通的项目人员，他根本没有必要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露出那样警惕的神色。
如果华胜建材只是一家普通的合作供应商，林永业也没必要跟他说“有些东西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这句话似乎已经给了他想知道的答案。
也许，孙启华不是在离开海州大酒店之后才进入汇泽的，而是还在海州大酒店的时候，就已经和汇泽建立了某种联系。
至于这种联系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谁牵的线搭的桥……
许泽熠拿起手机，望着屏幕上的名字，扫了一眼手机顶部的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昨天，程千玥坐在办公桌后面，直勾勾地问他到底查到什么了。
可就算他心里面早就有了答案，也还不是说出去的时候，至少不是现在。
因为他还没有弄清楚，如果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最后究竟会牵出谁。
但他更不知道——如果知道真相之后，程千玥还会不会愿意继续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