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千玥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手里的供应商资料比进去之前厚了一倍，程澍给了她一些往年的资料，又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但她眼下一点儿食欲都没有，只说了句还不饿就回去了。
她站在走廊尽头，等不及就先翻了两页，拿出手机给工程、采购和财务部门各发了一条消息，要求他们分别核对近三年来两家供应商的合同、报价、付款记录以及入场时间。
三个部门分开查，结果都直接汇报给她。
这是程澍刚才给她的要求，原本还觉得麻烦，等此时消息发出去，才反应过来需要这么安排的意图。
如果提前知道彼此查到了什么，很容易顺着同一个方向寻找答案，最后得到的统一结论未必是真的。
回到办公室，把资料放到桌上，人刚坐下来，手机就又震了一下。
许泽熠：【还顺利吗？】
程千玥低头看着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会儿，【已经通知下去了。】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几个部门分别独立核查，不能提前互相交换结果。】
许泽熠：【好，我这边也在看进场记录和技术资料。如果有什么问题，你随时跟我讲】
程千玥盯着屏幕，想起上午他坐在自己对面时说的那句话——如果现在不查，后面可能会更被动。
她低头回了一句，【辛苦了。】
【应该的。】
真的是应该的吗？她盯着三个字看了几秒，随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发呆，连忙把手机扣到了桌面上。
工程、采购和财务三部门的交叉核查进行得比她想象中的快。
上午十一点把相关资料分发出去以后，到了下午三点，工程部先发回来了一版复核结果，电话也打过来。
两家被重点核查的供应商里，确实存在安装服务费偏高的问题。
但并不是简单的虚报金额，合同里的安装费拆成了基础安装、现场配合、二次调试和售后维护四项，其中的基础安装价格和市场平均水平相差不大，真正异常的是后三项。
尤其是现场配合。设备参数类似的情况下，其他供应商通常都是按照实际工时结算，这家公司却直接按照设备总价的百分之八收取。
吴经理随后又补了一句，“我问了采购部，这种报价方式并不是最近才出现，至少从三年前开始就是这样计算的。”
程千玥盯着电脑上的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所以，以前从来没人发现不对头吗？”
吴经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也不是没人发现，只是以前几个项目金额不是很大，采购那边可能觉得都是老合作单位，而且一直没出过大的问题，就也没让对方改。”
“那为什么这次金额突然变得这么高了？”
“公共区域涉及的设备更多，累积起来就高了。”
程千玥没再说话。
她知道真正麻烦的地方在哪里。
以前一笔几十万的项目，哪怕多出几个百分点，也很容易被当成正常的商务差异。
可现在是整个酒店改造，所有不起眼的小差额叠加起来，都可能变成一个巨大的数字。
更何况，如果这些供应商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报价方式，那就很可能不只是单次报价的问题，而是流程本身就没有发挥应有的功效。
下午四点，财务部也把部门内的核查结果发过来了。
其中一家供应商最近三年的回款情况并不理想，账期越来越长，但同期承接的项目标的金额却没有明显下降。
财务部在核对付款记录时，还发现有几笔款项的实际支付时间甚至早于合同约定的付款时间。
快到六点下班时间之前，采购部经理也终于把资料送上来了。
“程经理，供应商的资料没什么问题。”采购部经理把文件放到她面前，“大部分都是程总接手酒店之前就开始合作的老供应商。”
程千玥把文件快速过了一遍，“这家华胜建材，你了解吗？”
“他们主要供货普通客房的木饰面，还有部分装饰材料。”
“这家是三年前才开始合作的，不算老供应商吧？当时是怎么引进的？”
“这个嘛……”采购部经理翻了翻记录，“最早推荐的人已经离职了，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应该是看他们家的报价还不错，我看原始记录里比其他供应商低百分之七左右呢。”
“但他们家服务费高，这个你们有留意过吗？”
“当时不是直接按照最低价决定的，是几家一起比价以后综合确定的。综合下来，华胜最后的价格还是有一定优势的。”
“那你再看看他们每年价格的增长趋势，你们没觉得有问题吗？”
采购部经理怔了怔，“这个，是张董拍板的，我们也就放行了。”
程千玥低头看了看，“行吧，这个资料留下，我再看一下。”
等采购部经理离开，她又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
如果真的是报价低，的确没什么问题。但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之后，会突然被施工方单独挑出来呢？
许泽熠说的好像是，一周前，李工发现他们有两批材料检测报告的日期和进场日期对不上？程千玥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为什么之前没讲呢？因为不能确定是流程问题还是材料问题，所以要自己先查。
乍一听似乎很合理，但是——
如果换成别人，这种行为或许有越权之嫌，但许泽熠显然不是那种会越过项目负责人的不知轻重的人。
他甚至在她面前强调过，项目负责人是她。
程千玥靠到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心情。
她打开许泽熠的聊天框。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时间方便的时候，能上来一趟吗？或者我下去找你。】
过了十分钟，许泽熠回消息了，【我上来吧，六点半来得及吗？】
程千玥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六点二十了。
【可以】
她刚把资料打印出来，许泽熠就到了。
“这么快？”
“你也挺快的。”程千玥把几个部门的资料放到了桌上。
许泽熠扫了一眼，“结果能对上吗？”
“暂时没有明显的偏差，至少内部数据是统一的。”
许泽熠点头，“那就不是单纯的工程问题。”
程千玥坐下来，“那你觉得是什么？”
许泽熠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其中一份资料翻到后面几页，指尖在其中一页上停了下来。
“你看这里。”他指了指合作记录。
程千玥低头，“怎么了？”
“华胜建材，是三年前开始进入海州大酒店供应体系的。”
“嗯。”
“但我自己也查了一下，在进入海州大酒店项目之前，它其实没接过大型的酒店项目。”
程千玥抬起头，“你的意思是……它为什么能进得来？”
“我还没查到，你这边有当年的招投标记录吗？”
“采购有流程，应该是有记录的，我去问一下。”程千玥心里微微一沉，抬头看向他，“你怀疑内推？”
“我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
“你到底查到什么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许泽熠抬眸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目前还不是很确定，至少得先把证据找齐。现在就下结论，容易出错。”
程千玥撇嘴，“我也没有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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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许泽熠看着她，语气依旧平和，“所以我也还在查。”
“有结果的话，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会的。”
办公室安静下来，程千玥想起了一件事，从座位上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水转身递给了许泽熠，“每次来都忘记这个，害你嗓子都有点儿哑了。”
许泽熠怔了一下，随即笑着清了清嗓子，“哑了吗？谢谢。”
他伸手接过了水，直接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办公室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程千玥看了两眼，把视线移回桌上的文件和茶杯，也下意识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你今天还要加班吗？”她问许泽熠。
“还有一点东西要处理。”
“项目上可不会给你算加班费。”
许泽熠笑了笑，“汇泽也不会给我算加班费的，都一样。”
“你是不是……其实挺喜欢做工程的？”
“谈不上喜欢，但工程有一样好，就是反馈都是即时的，至少当场就能知道到底有没有做好。”
程千玥怔了怔，“什么意思？”
“工程结束以后，楼就立在那儿，管线也在里面，设备要运行。好不好，不需要别人告诉我，我自己就能看见。”
他微微垂下了眼，语调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程千玥看着他，也没有接话。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熟悉，但又记不起来到底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那你呢？”许泽熠抬头问她。
“我？”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这家酒店做好？”
“没有为什么，这些都是我的东西，当然得是好的。”
许泽熠看着她，点点头，但没说什么。
隔了好一会儿，程千玥又轻声说：“我自己的东西，我也不喜欢让别人来指手画脚。”
她把许泽熠送到办公室门口，门关上的那一刻，许泽熠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
回到二楼的项目临时办公室，桌上的电脑还亮着。
他坐下后，重新打开了程千玥之前发给他的资料。
华胜建材，经办人员孙启华——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
他记得见过这个名字，但不是在海州大酒店。
他打开文档，翻到之前从汇泽那边拿到的项目资料。
那是三年前汇泽承接的一个大型酒店综合改造项目，项目已经结束，资料也被整理归档。
在搜索栏输入名字后，亮黄的标记映入了眼帘。
三年前，这个叫孙启华的人是海州大酒店采购部的，还参与了华胜建材进入供应体系的审核。
同一年，他又出现在汇泽建筑承接的另一个酒店项目资料里。
但身份变了，不是采购员，而是项目商务协调经理。
许泽熠眉头微微蹙起，他靠到椅背上盯着那几个字，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
所以，这个孙启华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海州大酒店，又是什么时候进入汇泽体系的？
更重要的是——他当初为什么会把一家几乎没有大型酒店项目经验的建材公司推荐进来？
许泽熠拿起手机，给李工发了一条消息，【李工，帮我查一下我们公司有没有一个叫孙启华的人。】
消息发出去后，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华胜建材只是其中一家，但真正令他在意的已经不是某一家供应商的报价高低，而是海州大酒店当年的那次供应体系调整。
以及汇泽建筑与海州大酒店之间那场规模很大的工程合作。
许泽熠缓缓眯起眼，这两件事情之间，或许并不存在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