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程千玥没有像往常那样利用周末疯狂补觉。虽然比平时多睡了一个多小时，但还是在九点半之前出了门。
路过隔壁，她敲了敲门。
很快，门就开了，许泽熠从里面走了出来，蓝色衬衫配黑色长裤，外面披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当披肩，两只袖子在胸前的位置交叉缠绕，打了一个牢固的平结。
“早。”
“早。”
算起来已经在店里住了两个多月，许泽熠应该比她还多住了几个月吧。
她记得他说过，自己也是海州人，但家人都在国外。也就是说，他在海州没有家。
等这个项目结束了，他还会继续住在这里吗？
电梯门叮的响了一声，程千玥回过神来，赶紧走了进去。
“我们第一家去哪儿？”许泽熠问她。
程千玥低头翻了一下手机，备忘录里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一串店名。
昨天晚上，她几乎把整个海州市的高端酒店都翻了一遍，特别是酒店入住点评中餐饮部分的评价，菜品特色、宴席服务，甚至连客人吐槽拍照出片的网红太多这种评论，她都一条条点进去看了个遍。
“先去和明国际吧，去吃个Brunch。”程千玥说的是海州的一家老牌五星级酒店，也是海州大酒店的主要竞争对手之一。
到了大堂门口等了两分钟，店里的泊车员就把她的车开来了。
“今天开我的车吧。”说着，程千玥就从驾驶室这边上了车。
十五分钟后，两人就到达了今天的第一站，和明国际大酒店。
刚到门口，就和一辆行李车、一位推婴儿车的客人，还有一队准备入住的旅行团，同时堵在了旋转门附近。
三个方向的人互相礼让，反而谁都没进去。
走进旋转门，才发现中间放了一盆精致的插花，忍不住多瞄了两眼，结果也差点儿卡住。程千玥和许泽熠对视了一眼，都忍住了笑。
“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太吸睛。”
“嗯，第一视觉很重要，也可能牺牲通过效率。”
一进大堂，香氛就迎面而来，程千玥下意识放缓了脚步。有点雪松木质调，程千玥大致猜到了是哪家酒店香氛供应商，价格算中上。
两个人一路往里走，路过大厅中央那组巨大的艺术装置，在右手边电梯上了位于六楼的全天候餐厅。
进了餐厅，服务员将两人带到一组靠窗的位置，随后递上了菜单。
“你想吃什么？”程千玥正准备翻，就发现许泽熠根本没看菜单，而在打量四周。
“不好意思，”她抬头对服务员说，“我等一会儿再点单，可以吗？”
服务员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说：“好的，女士。”
“你先等我一会儿。”程千玥对许泽熠说。
她站起身，在餐厅里慢慢绕了一圈。她走得很慢，从入口，到吧台，再到靠窗的位置，最后又回到最里面那排卡座，途中甚至还特意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以后，许泽熠好奇地打量着她，“看完了？”
“差不多。”
“有什么感觉？”
程千玥没有马上回答，坐下来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平面图。
“首先，客人进来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咖啡吧台，不是座位。然后，散客、商务客、情侣客，虽然都坐在一个空间里，但是实际上已经被家具分区了，这个区域人比较多，这里人少。”她用笔圈了一下，“这里好像可以把不同目标群都分到不同区域里了，商务客停留时间长，家庭客流动快，靠窗位置几乎都留给了有拍照需求的人。”
“嗯。”许泽熠点点头，用手指敲了敲桌沿，“我也看了一下这里的桌距，还有插座。”
程千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不远处好几张桌子旁边也都有人开着电脑在办公，她愣了一下。
“这里是餐厅吧？”
“酒店真正赚钱的，不一定是客房，而是本地客愿不愿意反复来消费。空间设计会决定停留时间，而停留时间会决定二次消费。”
“吃完了还愿意在这里多坐会儿，可能是因为这里比公共区还安静舒服？但会不会影响消费？”
“我只能看到结果，至于原因，就是你该想的问题了。”许泽熠笑了笑。
程千玥低头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停留体验”“消费设计”的字样。
“不过这里的灯太矮了。”
“嗯？”程千玥抬头。
“一不留神就可能撞到头。”说着，许泽熠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脑袋在快要接触到吊灯时微微一偏就避开了，但明显人比灯高。
程千玥没忍住，笑出了声，“你是不是刚刚撞上了？”
“……是。”
程千玥赶紧又在笔记上添了一笔。。
合上笔记本后，她把菜单重新拿起来，“先点单吧，我饿了。”
为了保证不影响今天的判断，她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有吃饭，已经快要饿死了。
许泽熠举手，招呼服务员过来。
“这个是招牌Brunch是吧？来一份。”程千玥看向许泽熠，“你跟我要不一样的吧？”
“可以。”
“这个套餐A和B各来一份，还有这几样甜品，也给我各来一份。”
“你准备把菜单点一遍？”
“女士，”服务员也委婉地提醒道，“我们套餐的分量还是比较大的。”
“你们这儿可以打包的吧？”
“可以的，但打包带回去可能味道会受影响。”
“行，那就按照刚才的点。”
“好的。”
等服务员走开，许泽熠才说，“我吃不下那么多。”
“你没吃早饭吧？”
“没有。”
“我们是来探店，不是来吃饭的，不用光盘的。”程千玥抬头，认真地说，掰着手指数算起来，“我只是想知道他们什么卖得最好，摆盘怎么样、客单价多少、甜品为什么这么受欢迎，还有服务流程、酒单怎么设计、客人平均坐多久。吃多少无所谓，每个尝两口，剩下就剩下呗，今天都算我的。对了，下午还有一家哈。”
“……我们今天要去吃几家？”
“Brunch、下午茶、还有晚饭，至少得三家吧。宵夜和酒吧，就到时候再看吧。”
服务员很快就先把两杯咖啡送了上来。程千玥端起来喝了一口，“一般。”
“我觉得还行。”
不多一会儿，Brunch拼盘和甜品也送上来了，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引得隔了几桌的人都偷偷看过来了。
程千玥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蛋糕。沉默三秒，还是咽了下去。
“普通。”
许泽熠笑了，“今天不是来吃饭，是来交学费的。”
程千玥撇撇嘴，是可以这么理解。
但Brunch还行，她把盘子转了一圈，指了指角落的开心果酱冰淇淋，“你尝尝这个。”
“太甜了。”
“看来我俩吃不到一块儿，”程千玥摇摇头，“你的味蕾是不是已经在英国被摧毁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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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没化，可能好点儿，”许泽熠望着一眼程千玥身后的方向，“甜品出餐和热食共用一条动线，冰淇淋在等主餐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融化了。”
程千玥低头，确实，冰淇淋送上来没多句，已经有坍塌的趋势了。尤其是放在Brunch拼盘里，很少有人会一上来就先把这个冰淇淋给消灭了吧。遇上吃饭慢的客人，说不定就只能喝甜汤了。
她一边吃着，一边观察起周围。
服务员从哪个门出来，餐车怎么走，空盘怎么回收，甜品和水果什么时候补。甚至连咖啡机前排队的人数，她都偷偷数了一遍。
许泽熠看着她，忽地笑了，“你现在像市场调查员。”
“他们本来就是我们对家。”程千玥撕了一块可颂，“昨天你不是说了嘛，先看店，我现在就在认真执行。”
总体来说，这儿的客人大概率应该不是冲着他们家的饭来的。
靠窗那桌的两个外国客人应该在他们坐下前就吃完了，又继续坐了快一个小时，一直在聊天。另一边，一对年轻的夫妻正在陪孩子玩玩具。最角落的位置，一个老人慢悠悠翻着报纸。
没有服务员来催，也没有人急着走，整个空间很安静。
旁边一桌坐着三个年轻女生，几乎没怎么吃，一直在拍照，明显是为了发照片而不是来吃饭。
程千玥翻开笔记本又补了几条，拍照价值、社交价值、出片效果、空间分享。
合上笔记本后，她把本子塞进了托特包里，“走吧。”
“这么快？”许泽熠挑眉。
“你没吃饱？”
“吃饱了。”
“不是还有第二家么？”她眼睛一亮，“我好像突然知道我该去看什么了。”
“什么？”
“我不是研究他们吃什么，而是去看他们为什么能让客人愿意继续留下来。我不要开放厨房了。”
许泽熠侧头，“这么快就改主意了？”
“真正厨房还是放在后面，但我要的是开放展示。不是开放厨房本身，而是让客人相信这饭是现做，是值得等待的。你明白吗？”程千玥越说越兴奋，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真正应该关注的东西。
“明白，diningexperience。酒店餐饮卖的不是一顿饭，而是一整段消费体验。”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程千玥怔了怔，“你对餐饮也有研究？”
“没研究，但我在餐厅打过工，所以基本概念还是有的。”
“……你在餐厅打过工？”
“嗯。洗盘子、切菜、送餐，前厅也站过。”许泽熠平静地说完后，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巴和手，“走吧。不用打包了，是吗？”
程千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木然地跟着他站了起来，“……你需要吗？”
许泽熠摇摇头，“没有冰箱，除非先回去。”
“哦……那直接去买单吧。”
“不过这顿就不能让你请。”
“你要跟我轮流做东？不用啦。”程千玥甩手，“本来就是我拉你周末出来的。”
“今天属于工作餐，都应该走报销流程吧？”
“……”程千玥差点儿要噎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是，你们搞工程的人都这么抠的？”
“不是抠，我们要遵守报销规则。”许泽熠一本正经地说，“工作期间不能接收甲方请客，容易说不清。不过，严格说起来，这个也属于我们工程的一部分调研，发票给我们报销也是可以。”
“好啦，我知道了。”程千玥转向服务员，“我需要发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