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胜去红旗小学的事,当天下午就传到了许行简耳朵里。
上晚工时,王嘉礼的男友鲁力跟农机站同事吐槽:“听王嘉礼说,马干事今天去村委查账,他一个劲盯着陈绍君看,这老色鬼,真是色胆包天了”
许行简正在吃饭,听完这话顿时冷了脸,起身就往外面走。
一旁的张翎峰吓了一跳:“许行简,你干嘛?”
他没说话。
“你去哪?”张翎峰问。
他没回答,大步流星地走了。
当天晚上,马德胜的自行车就“出问题”了——链条整整齐齐地断了,一看就知道是被人剪断了。
马德胜气得骂娘,但找不到人,也找不到证据。
……
其实,马德胜不止骚扰过陈绍君一个人。但对于他都骚扰,村里大多数女人都是选择忍。马德胜读过几句书,在村里也算是个得力的干事,得罪了他,以后村里发放物资、工作安排、上山下乡,处处都能给你使绊子。
况且这种事最怕传出去——明明是被骚扰的一方,传到别人耳朵里却很容易变成“作风不检点”。大家都不想跟马德胜扯上关系,所以即使被他骚扰,也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含含糊糊地应付过去,只求息事宁人。
陈绍君不想忍。
这个年代的女人遇事一般都先退三步,喜欢往自己身上找原因。但她是从一个女人可以理直气壮说“不行”的年代来的,她骨子里刻着一种不退让的本能。所以,她第二天就去了公社妇联,找到了主任王桂兰。王桂兰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性格泼辣,嫉恶如仇。
“王主任,我要反映情况。”陈绍君把马德胜以检查为名、单独把她叫到办公室、言语暧昧、动手动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还有,他暗示我‘配合’他,就可以放过我。我没答应,他就威胁我。”陈绍君说,“我要求组织调查。”
王桂兰气得直拍桌子:“这个马德胜,我早就听说他作风有问题了!绍君你放心,这事我们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王桂兰当天就去找了公社书记。公社书记不敢怠慢,成立了调查组,专门查马德胜的问题。
马德胜完全没想到陈绍君会把这事直接告到妇联。更没想到妇联会把这事闹到书记那。
他慌了。
他四处托人打招呼,想让这事压下去。可王桂兰盯得紧,调查组第二天就进驻了公社,挨个找相关的人谈话。食堂的大姐、供销社的售货员、以前被他言语骚扰过的女同志——一个个都开了口。墙倒众人推,那些压了多年的委屈一旦有了出口,便如洪水决堤,挡都挡不住。
一周后,调查结果出来了。马德胜被查实“生活作风问题”、“利用职权谋取私利”、“骚扰女同志”等多条罪状,证据确凿,无法抵赖。他被停职检查,据说去向未定,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事儿闹这么大,他再难抬头了。
知道这事王嘉礼一把攥住陈绍君的胳膊,激动地说:“陈绍君!你太牛了!马德胜那个王八蛋被停职了!让他动手动脚的,活该!”
陈绍君点了点头:“他罪有应得。”
王嘉礼瞪着眼看她:“你到底怎么做到的?你怎么就敢去找妇联?我听说马德胜以前也骚扰过别人,没一个人敢告的。”
“我只是把事实说了出来。他如果没问题,谁也诬陷不了他。他有问题,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陈绍君语气平平。
王嘉礼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服你了。真的,五体投地。”
陈绍君被她拍得往前趔趄了一下,笑着弹开她的手:“行了行了,我回去上课。一屋子孩子等着呢。”
“嗯!”
“对了,晚上来我家吃饭,我腌的酸菜鱼好了,给你尝尝。”陈绍君说。
王嘉礼朝她竖了一下大拇指。
陈绍君笑着摆了摆手,推门进了教室。孩子们正低头写字,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目光从一张张小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窗外那片灰蓝的天上。冬日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微弱的日光,薄薄的,却暖得很实在。
收回目光,她继续讲刚才的课。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孩子们也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声音清脆地在教室里回荡开来。
她突然就想起了在她小时候,她的父亲跟她说的一句话——如果有人让你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说了,天不会塌。
这句话在这个年代也适用。
有些人的沉默是会被误解的。你退一步,他们会以为你软弱;你不说话,他们会以为你默认。
所以,一定要笃定的说出来。
……
马德胜被调走的那天,陈绍君在村口遇到了刘金玉。
刘金玉看到她就躲,陈绍君叫住她:“大伯娘,听说您去公社反映我‘生活作风有问题’?”
刘金玉脸色惨白:“你——你别胡说!”
“马德胜被停职了。”陈绍君走近一步,声音也大了些,“你再乱说话。后果你自己想清楚。”
刘金玉被吓得转身就跑。
陈绍君她转身往家走,远远看到许行简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像是在等她。
“这是什么?”她走进,指着那袋东西问。
“县城弄来的化肥。”他说,“你的地盐碱太重,得改良才行。”
陈绍君愣了一下:“你帮我弄的?”
他点头。
陈绍君看了看那袋化肥,又看了看他,笑着夸道:“许行简,你太厉害了吧?”
“没有,举手之劳。”他说。
陈绍君知道弄一袋化肥的难度,她没再追问,接过化肥袋:“好事做到底,走吧,帮我撒到地里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那片盐碱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袋化肥是磷酸钙,专门改良盐碱地的。
许行简在农科院学过土壤改良,知道这片地的症结所在。
“光施肥不够。”他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捏了捏,“还得排盐。挖排水沟,把表层的盐碱冲走。再种些绿肥。”
陈绍君蹲在他旁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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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她发现自己很喜欢听他说话。平时话少的人,一讲起农业知识,就滔滔不绝,眼睛也很亮。
“许行简,你懂的挺多。”
“以前在农科院待过。”
“你父亲教你的?”
他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想念、骄傲、还有一点痛苦。
陈绍君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
最后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移话题:“多亏帮我改良这块地。工钱没有,但管饭。”
他抬头看她,轻轻笑了一下。
撒完化肥,两人一起回家。
走到家门口,她叫住他:“许行简,去我家吃饭。”
许行简摇了摇头:“影响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你上次吃了饺子你忘记了?你帮了我那么多忙,我请你吃顿饭怎么了?”她不等他回答,就推开门,大大方方地说:“进来吧!”
许行简犹豫了两秒,跟了上去。
陈绍君做了两碗面——粗粮面配野菜,但她用了一点猪油和野葱,面很香。
许行简端着碗,吃得很慢。
“不好吃?”她问。
“好吃。”他说,“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了,跟我母亲做的面味道很像。”
陈绍君心里一酸。她想起现代许行简第一次吃她做的饭,也是说了类似的话。
——“很久没吃过家常菜了。”
两个人的影子在这一刻似乎又重叠了。
“许行简,你父母……怎么样了?”她试探着问。
他的手顿了一下:“还在审查。”
“你想他们吗?”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
“想。”
一个字,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陈绍君没再问。
许行简吃完饭回去的时候,一件东西从外套侧兜里滑了出来,掉在椅子上。
他似乎没察觉。
陈绍君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这个本子——巴掌大小,封面是牛皮纸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毛,像随身揣了很久的样子。她随手翻了翻,只当是普通的记事本,想着明天还给他。
可翻开第一页,她就愣住了。
纸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线条两侧标着简陋的符号:一个小方块旁边写着“农机站”,一个小圆圈旁边写着“村小”。中间有一段虚线,画了好几道,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7:05”、“7:10”、“7:12”。
她往后翻了一页。又是画。还是那条路,但换了一个方向,从村口老槐树到坡地,画了好几个不同颜色的箭头,每个箭头旁边都标注着时间点。有的箭头是实线,有的是虚线,有的旁边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再往后翻。小路旁边画了一个火柴人,在火柴人不远处,又画了另一个火柴人,。两个火柴人中间画了一条虚线,虚线末端潦草地写着几个字:“正好碰到。”
陈绍君蹲在门槛边,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翻越慢。
他是在算她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