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愤怒,陈绍君自然看在眼里,当天晚上,陈绍君就去了刘金玉家。
刘金玉家的院墙是土夯的,上面长着一层干枯的青苔。陈绍君走到墙根下面,再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石灰粉,用食指蘸了,在墙面上写了三个字——“取你命”。
她写完就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刘金玉推开门看见这三个的时候,她的脸白了。手里的簸箕则掉在地上,里面的豆子滚了一地。陈有财从屋里探出头来问“婆娘你怎么了”,她猛地回头吼了一声“没事!回去!”
她把陈有财关在屋里,自己拿着湿抹布去擦那三个字。石灰粉被水一浸就化了,变成一道浑浊的白痕顺着墙面淌下来。可那四个字像是烙进去的,擦掉了笔画,形状还留在她的眼睛里,她读的书不多,可这三个字她认得。
她一整天没有出门。第二天也没有。之后几天她看见谁都躲着走,目光闪烁,像做贼的人听见了脚步声。她知道是陈绍君找人干的,可她不敢声张。
她恨陈绍君。可这一遭下来,她也怕了。
……
第二天,陈绍君放学回到家,门口蹲着一只小狗。不大,黑毛,四只爪子是白的。它看见她走过来就摇了摇尾巴,眼神怯怯的,又带着一点试探的亲热。
“你哪来的?”陈绍君蹲下去,伸手去摸它的头顶。它犹豫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把脑袋拱进了她的掌心里。
她抬头看着院门,门上挂着一把新的锁。
环顾四周,没有人,但她知道是谁做的。
她弯腰小黑狗抱进院子,把它的饭碗添满了,又倒了一点米汤在碗里。小黑低头吃得呼噜呼噜响,尾巴翘着,尖尖地摇了摇。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脊背,从头顶顺着背脊摸到尾根,黑毛在月光底下亮得像一匹缎子。
当晚,陈绍君第又一次梦见许行简。
还是那间卧室,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阳光漏在地板上。他坐在床边,手肘撑在膝上,十指交握,没有像往常那样懒洋洋地靠过来。
她太久没见他,一靠近就狠狠地捶了他肩膀一下:“你最近怎么都不来梦里找我了?”
他抬起眼看她,眼底沉沉的,像藏着很多话。
陈绍君把主动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养的第一只大黑狗死了。”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新送给你的那只小黑狗,你喜欢吗?”
陈绍君抬起头看他,很疑惑:“你怎么知道?”
“就是我送的啊,”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接着说,“你不来梦里的时候,我也很想你。”
陈绍君愣神,梦里的他什么都知道?
许行简抚上她脸上,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他忽然把话锋一转:“你白天为什么不理我?”
陈绍君她低下头,恨恨地吐槽:“那天晚上你跟张强说了什么你不知道么!”
想到这,她将他推开。
“我那晚,那么难过!你看不出来么!”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我说的话不高兴,”他又把她拉进怀里,看着她的眼睛说,“陈绍君,对不起。”
“哼!”陈绍君偏过头。
他的手忽然收紧了一下,覆在她脸侧的掌心微微用了几分力,把她的脸挪过来。
“我愿意倒插门。”
“你愿意啊,但他可不愿意……”
“他愿意,他就是我。”许行简强调。
陈绍君一脸不信。
“不信你明天去问。”许行简接着解释:“那天张强说的那些话,他应下,是因为他想快点结束话题,他不想跟别人讨论你……”
“真的?”
“真的。”许行简回答。
陈绍君满意地点了点头,翻身按住他的肩膀,嘴唇重重地贴着他的脸颊亲了一口:“那你怎么不早点来梦里找我,跟我解释清楚!”
“现在解释,也不晚……”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拉回来,吻住了她。
这一回的吻跟梦里以往所有的都不太一样。她被他吻得整个人往后仰,后颈枕在他掌心,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今天有点凶。"
他没说话,只是又沉下了身体。
……
陈绍君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平躺在床上,心脏砰砰地跳着,掌心还残留着梦里被他扣住的那股力道。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笑着翻了个身。窗外鸡叫了头遍,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
住在平房里的许行简也比平时早醒。
他睁开眼,面朝着低矮的天花板,也弯起了嘴角。
他不常笑,笑得生疏。
梦里的事一件一件地往回浮——她坐在他旁边,气呼呼地控诉他;她扑上来亲在他脸颊上,嘴唇很软;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吻回去时,她没有躲,反而攥住了他的衣领……
这是第一次。梦里的他是他自己——能说能动,再不是先前那些身不由己的影子。他能真实地感受到梦里她嘴唇的温度,记得她后颈的皮肤在他掌心底下微微发烫的触感,记得她喘着气嘟囔那句“你今天有点凶”时又软又糯的音调……
他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闭着眼,在心里说:“陈绍君,你是我的。”
这句话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更深的坚定从胸口翻涌上来,把那点愣神淹没了。
……
初冬的傍晚来得早。
四点半一过,太阳就开始沉沉地往地平线那头栽下去,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陈绍君从村小出来,骑着单车往家走。风变得湿冷的,慢慢地往骨头缝里钻。她戴了许行简送的手套,拢了拢棉袄的领口,把下巴缩进去高领毛衣时才勉强抵住寒意。
到家门口时,她看见了许行简。
许行简那双深色的眼睛,沉沉地看着她走过来的方向。暮色从西边照过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铺在土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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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绍君。”他喊住她。
她从单车上下来,推着单车走到他面前。
“那条小狗,你还喜欢吧?”他问。
陈绍君看着他。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一下,指尖碰到额角那块已经快掉干净的伤疤:“喜欢,谢谢你。”
许行简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没说胡,但也没走开,
陈绍君等了片刻才开口:“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进去了。”
许行简愣了下,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然后微微侧着身子让她过去。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枯草和冻土的气味。
她又抬起头,看着他偏向一旁的脸——干净利落的轮廓,鼻梁的弧度从眉心开始微微隆起,又在鼻尖处收住,下颌线的转角处也有一种恰到好处的硬朗。
她忽然想起现代的许行简。
他也有一张相同的侧脸。在图书馆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她的目光却落在他翻书的侧影上时,是同样的鼻梁弧度,同样的下颌线条,同样的轮廓。
那时候的许行简是农学系的博士,比她高两级。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的图书馆,他在书架翻一本关于农业伦理学的书,她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了一眼,说:“这本书的译者是我妈。”
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在一起的第三年,她带他去见父母。饭桌上她父亲问他的专业,他说农学,她父亲点了点头说“好”,她母亲在旁边笑着说“这孩子挺好的,就是瘦了点”。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牵着她的手,忽然说:“岁岁,我们毕业就结婚吧。”
她当时笑他老土,求个婚都不正经。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说:“下次换个正经的方式,我等你什么时候想嫁。”
可是后来呢?
后来的事情,都是零碎且美好的片段——每天早上,他都会站在她宿舍楼下等她,他的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底下像一团棉花糖。他毕业答辩那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站在讲台上对着投影仪侃侃而谈,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想的是:我的男朋友可真好看……
还有实验室爆炸的那个下午,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吃了一块西瓜,他吃了一块,他先吃完,吃完以后在做什么?是在看书,还是在打电话?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块西瓜很甜跟他们。
再后来,是她在自习课上收到他出事的信息……
这种感觉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陈绍君原以为来到一个新的年代,那份感情已经干涸,却突然看见一朵浪花突然涌上来,精准地漫过她脚踝——
重拾挚爱的感觉就像雨季的墙面,慢慢洇出水痕。
她有时候还会想,眼前的许行简,是不是只是她抵制不住地思念幻化出来的错觉……不然怎么会有如此相同的一张的脸,他们有同样的声音、同样的体态……还有那么相似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