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围着那张巴掌大的小方桌，油灯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
陈绍君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放到陈昭宁碗里，又夹了一块给许行简。许行简接过去，低头扒了一口饭。
锅里炖粉条的热气还在往上冒，白腾腾的，把三个人之间那点距离填得满满的。
陈昭宁吃了两个饺子，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姐，这饺子比过年那时候包的还好吃。”
陈绍君笑了一下。
她自己也夹了一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荠菜的清鲜和豆腐的绵软在舌尖上化开，香油的味道从鼻腔一直通到头顶。她嚼着嚼着，动作慢了半拍。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过得第一个清明。
她突然想起另一个世界的清明，城郊的公墓，大理石台阶上摆着一束白菊，祭扫的人来人往，车堵在半山腰上。
她咽下饺子，搁下筷子。
“许行简，你想不想家？”
许行简正夹了一筷子白菜炖粉条，送到嘴边停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想了想。灯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睫毛在颧骨上落了一片暗影。
“想。”他说。
陈绍君心里涌上来一股酸涩，从心口一直漫到嗓子眼，细细的、绵长的，像往滚水里淋了一勺醋，酸气腾起来，熏得人鼻子发酸。她也想。她想的跟他的不一样——她想的那个世界隔着太多东西了，连想都够不着……
只有他，是她熟悉的——是那个世界留给她的。
她伸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头。他的手指是凉的，指节粗大，她碰了他一下，他反手把她的指尖拢住了，在桌底下攥着，拢得不紧，但没松。
陈绍君说，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他抬眼。油灯的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她继续说，嘴角慢慢弯起来：“等我陪你回家，我帮你做一大桌子菜。比今儿这个还多。得把你家那个八仙桌摆满了。鱼要两条，饺子得包两样馅儿——荠菜的、还有猪肉白菜的。再做个红烧肉，你爸要是喝酒，我给他做两个下酒菜。”
她细细地说着，把盘碟碗盏的位置、菜色的搭配、桌上人的笑脸都描出来了。
许行简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他攥着她的手指头收紧了半寸。
“好。”他说。
陈昭宁在边上低着头喝粥，小勺子在碗里一圈一圈地搅着，腮帮子上还沾着一粒米。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饭吃完了。陈绍君把碗筷收进木盆里，舀了半瓢水泡着，没急着洗。陈昭宁已经回自己房间里看书了。
许行简在门口等她。她把灯捻得小了，只留一线豆大的火苗，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夜风兜头一灌，她打了个激灵。清明夜的风还是凉的，贴着皮肤滑过去，像浸了井水的绸子。
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陈绍君仰起头。
农村的夜跟城里不一样。城里的夜空总像隔了一层薄灰，星星是糊的、散的，灯光把暗处撵走了，也把星星撵远了。这里的夜空是实打实的黑，纯的、厚的、深不见底的墨色，那些星星就嵌在这层黑里头，一粒一粒的，像碎钻石撒了一把，又像谁用针尖在绢面上密密匝匝地扎了满天的洞，光从那洞眼里透过来，清清亮亮地淌了一地。
陈绍君看见了满天的星。北斗低低地扣在西北的山梁上，勺柄朝下，像要从天上舀一勺什么下来。银河淡得像一道呵在玻璃上的气，朦朦胧胧地从东到西横过去。她眯着眼找了找，找着了，牛郎织女隔着浅浅一道亮痕，安安静静地等着七月七。
她侧过脸看见许行简也在看。他坐得比她低一些，半截身子在门槛外头，腿伸开了搁在青砖地上。他的脸在星光底下是模糊的，只有轮廓在暗里浮着，下颌的弧、鼻梁的折角、眉骨的起伏，都是她熟悉的样子。
她的手在身侧放着。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过来，碰到了她的指尖，然后慢慢地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许行简，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是什么样子？”"陈绍君靠着门框问，声音轻轻的。
许行简想了想。
陈绍君感觉到他拢着她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道。
“明年这个时候，果园应该种上树了。腌菜生意应该做大了。”他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星光把他眼睛里的东西勾出一层亮边儿，“你应该嫁给我了。”
陈绍君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谁说明年就要嫁给你了？”
“你刚才说的。”他一本正经。
她偏头看他，他侧脸对着星光，嘴角的弧度清清楚楚。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说，跟我一起去看我爸妈。不是嫁给我，干嘛见父母？”
陈绍君被他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愣是没找到一句能翻盘的话。她发现这个人的逻辑有时候真严密，跟农机站他修的那些发动机一样，该卡在哪儿就卡在哪儿，不多不少。
她把自己从他手里抽出来半寸，然后又被他拢回去了。
“许行简，你以前是不是当过律师？”
“只当过兵。”
“兵也这么能说会道？”
“没有。”他说，“当兵的大多都不爱说话，只做事。”
陈绍君看着他。他的眼睛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确实替她做了很多她还没来得及说谢的事。扫雪、修窗、看果园、在赵德厚的事上悄悄地盯着、在刘金玉的谣言背后替她挡着……
她把头轻轻地靠在他肩膀上。她的额角贴上他肩头那块布衫，隔着蓝布。她能感觉到底下的肩胛骨是硬硬的、厚实的、能给她安全感的。
他僵了一瞬——就跟上回她在额头上亲他那一次一样。
几息之后他肩膀慢慢放下来了，松开了，往里收了一点点，把她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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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在她头发上落了一下，停住了，然后慢慢往下，把她的后脑勺拢住，让她的头靠得更稳了些。
门槛上两个人靠着，影子在月光里合成了暗沉沉的一团。
头顶上的星星还在原地亮着，北斗的勺柄往下沉了沉，西边的天线上多了一片薄云，被星光照得透亮，像一片半透明的白纱蒙在山脊上。风小了些，把老树梢头的新叶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
租下果园，许行简说到做到，干第一件事就是在果园里打井。
他挑了个周末，请了农机站的几个工友帮忙，加上村里的几个壮劳力，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陈绍君负责做饭送水，王嘉礼也一起来帮忙了。
打井不是容易的事。那片山坡地底下有岩层，一镐头下去火星四溅。许行简的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泡，但他一声不吭，缠上胶布继续干。
陈绍君心疼，嘴上却不饶人：“许行简，你要是把手废了，以后谁给我干活？”
他抬头，汗水糊了一脸，但眼睛亮亮的：“废不了。”
旁边的工友起哄：“哟，许知青，定了亲就是不一样啊，嘴都甜了！”
陈绍君脸一红，踢了许行简一脚：“干活！”
但转身的时候，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打了好几天，井才出水。
出水那天，天还没亮透，陈绍君就踩着湿漉漉的土路往坡上走，远远就听见了声音——井绳绞在辘轳上，吱吱嘎嘎的摇着。
她紧了几步，绕过一丛野枸杞，就看见那口井了。
井口周围堆了一圈新挖出来的黄土，颜色深褐，潮气从土堆里往外冒着，在晨光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汽。铁锹、镐头、麻绳、水桶，乱七八糟地散在井边的空地上，沾满了泥浆和汗渍。许行简正在井下，半截身子露在井口外边，两只胳膊架在井壁上，用手扒着井沿往上撑。他那件蓝布衫湿透了，贴在脊背上，布料下头的肩胛骨一动一动的，像两片翻土的犁铧。整张脸被汗水糊得发亮，眉梢上挂着一颗汗珠，摇摇欲坠的，他眨了一下眼，汗珠滚下来，顺着颧骨滑进下巴的沟壑里。
旁边围着五六个人，农机站的李师傅、隔壁的老刘头、还有两个年轻后生，都伸着脖子往井下看。李师傅手里攥着一段麻绳，绳头上系着铁钩，钩着一只水桶往下送，胳膊绷得紧紧的。
“慢点慢点——到底了——”李师傅吆喝着，手上的绳子顿了一下，然后松了半寸。
井下传来许行简的声音闷闷地从井壁之间弹上来：“通了。”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水声。
陈绍君站在井口三步开外，她看见井壁上那些新鲜的铁锹印子被水一道一道的漫过了。
“出水了——”许行简的工友鲁力先喊了一声，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李师傅把手里的麻绳往下一松，就开始卖力地摇辘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