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君知道赵德厚查她这件事,还是王嘉礼跑到她家来告诉她的。
王嘉礼的男友鲁力也在农机站工作,他从许行简那听到了些风声,立马就告诉了王嘉礼。
王嘉礼到陈绍君家的时候,陈绍君正趴在桌上备课。
“绍君,”王嘉礼说话的声音很急,“供销社的赵主任调查你。”
“调查我什么?”
王嘉礼压低声音,弯腰凑近:“调查你是不是在‘搞买卖’。”
陈绍君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却不动,她把手里的笔放下。
搞买卖。这三个字分量多重,她不是不知道。前几年邻村有个妇女私下收鸡蛋卖到县城,被扣了顶“投机倒把”的帽子,游街游了三天,工作也丢了。她写食谱的事虽然做得隐秘,且只跟老周的饭店有往来,但到底不是清清白白能摆上台面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院子里晒着一簸箕干辣椒,红艳艳的,日头底下泛着油光。
“我知道了,”她安慰王嘉礼,“你别急。”
“这怎么能不急,我帮你搭的线,要出事,我两人都得丢工作啊!”王嘉礼急得团团转。
陈绍君拍了拍她的肩:“真没事,我明天就去县里解决这件事。”
看她自信的样子,王嘉礼姑且把心放回肚子里。
当天晚上,陈绍君在床上摊开的那些食谱手稿。
纸页密密麻麻,是她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每一道横竖撇捺,都是她夜里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出来的。白菜炖粉条的火候,红烧肉收汁的时机,葱花饼起层的手法……这些食谱值钱,也烫手。
她把稿子分成两摞。左边那摞厚些,是已经誊抄干净、交给过饭店的“成品”,右边那摞薄些,是还在改的草稿,边上涂满了批注,墨迹深浅不一。
她把右边那摞草稿藏在床底隐蔽的铁盒子里。
然后她拿起左边的稿子走到灶台前头。灶膛里还有晚饭剩下的火炭,暗红暗红的。她把草稿一页一页地送进去。
纸页卷曲起来,边角先黑,然后蹿出橘色的火苗。字在火里头化开,一笔一画地融掉。
烧完了。她用火钳把灰拨散,灰腾起来,带着焦味儿。
第二天一早,陈绍君去村委找了陈正清。
陈正清在办公室里烧水,铝壶嘴冒着白汽,呜呜地响。看见陈绍君进来,他把壶从炉子上提开,顺手抹了把桌子上的灰。
“陈叔,有人在查我。”陈绍君没坐,站在桌对面,脊背挺着,“我想问问,我有没有违反政策?”
陈正清看着她,半晌,才叹了口气。他在椅子上坐下去,两手搁在桌面上。
“绍君,如果是你那个写食谱的事,政策上肯定是不允许的——”
“陈叔,”陈绍君打断他,坚定地说,“我没有'做买卖'。”
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封面已经磨毛了,边角卷着。那是她之前从县图书馆借的条例书,她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折痕深得快要断开。她把册子翻开,翻到折角那一页,摊在陈正清面前。
“我是跟县城的国营饭店'技术合作'。他们采纳我的建议,给我一定的'技术咨询费'。这是支援国家建设——饭店的菜做得好,群众满意度高,营业额上去,上交利润也多。这跟投机倒把,不是一回事。”
陈正清低头看着那页纸。上头铅字印得密密的,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陈绍君。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脸上,她没躲,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底下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这套说法——”陈正清揉了揉眉心,拿起自己的烟枪。
“这套说法,是有政策依据的。”陈绍君把册子又往前推了推,指尖点在某一行的下头,“陈叔您看,这里明确写着,'国营企业与个人技术提供者之间,可建立技术协作关系'。我没卖东西,我卖的是本事。本事不算物资,不在管控范围里头。”
陈正清翻了翻那本册子。他看得慢,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纸面上搓了搓。
过了好一会儿,陈正清把册子合上,推回她面前。
“行,”他露出一个笑脸,“我信你。赵德厚那边,我帮你挡着。”
陈绍君把这本册子收进包里,说了一声“谢谢陈叔”就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正清在身后说了句:“绍君,你那个技术合作,到底挣了多少钱?”
陈绍君停下脚步,回头,有些得意地说:“够包下那个果园的。”
……
这边,刘金玉知道赵德厚在查陈绍君,但她觉得不够。她要让陈绍君彻底翻不了身。
她想到了一个主意——陈绍君做买卖的食谱,如果能拿到手,交给赵德厚当“证据”,那陈绍君就跑不掉了。
但之前她偷偷去过陈绍君家里拿东西被发现过……
现在是寒假,陈昭宁也在家,如果去她家里翻,肯定还会被发现……。
她不甘心,又去找了赵德厚。
“陈绍君家里肯定还有食谱,只要去搜,肯定有收获。”
赵德厚想了想:“这得等证据足了才能去搜。”
刘金玉眼睛一亮。
两个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等时机成熟。
……
晚上,陈绍君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户纸外头的月亮从东檐挪到西檐,光影子在炕席上慢慢爬过。她侧躺着,看那一片银白一寸一寸地移。脑子像磨盘似,一圈一圈地转,停不下来。赵德厚在查她,陈正清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那本政策册子她翻过多少遍了,每一页折角她都记得在哪个位置。上面写的那些字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德厚真要扣帽子,白纸黑字也未必护得住她。
后半夜起了风,把院里的晾衣绳吹得呜呜响。陈绍君翻了个身,面朝墙。她盯着墙,慢慢地,她脑子里那些乱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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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归了一个方向。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起来了。在灶上热了一锅粥,就着一块咸疙瘩三口两口喝完。然后她从柜子里翻出一身体面的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梳,用两根黑卡子别在耳后。
她叮嘱陈昭宁在家好好看书,然后就挎上布包出了门。
去县城的第一趟班车是七点半,陈绍君到的时候天还早,露水把鞋面打湿了。她靠着树干站着,看着远处的田埂。早起的人们已经扛着锄头下地了,脊背在雾里朦朦胧胧的。
班车来了,嘎吱一声停在面前。陈绍君上了车,拣了靠窗的座位坐下。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她用手指头划了一道,露出一条干净的道子,外头的庄稼地、电线杆、远远近近的村子,在这个窄长的缝隙里一帧一帧地退过去……
老周的饭店在县政府后街拐角上,红漆招牌上写着“胜利饭店”四个字。陈绍君绕到后厨的侧门进去。油烟和葱姜的香气迎面扑过来,灶上呼呼地响着蓝火,砧板剁得当当的。老周正在和面,两条胳膊上沾满了白扑扑的面粉,围裙前襟油光水滑的。
看见陈绍君进来,老周把手在围裙上拍了拍,走过来笑着说:“小陈,你来找我什么事啊?”
“周师傅,我需要一份证明。”陈绍君开门见山。
她把情况三言两语说了,也跟老周强调了“技术咨询”这四个字的重要性。
老周听完,没有犹豫。他转身从前台的柜子里取出一叠信笺,捞了支秃头钢笔,在案板上铺平了纸,弯腰就开始写。写到一半,他抬头看了陈陈绍君一眼:“陈老师,你那这食谱改方子的事,写进去合适不?”
“合适。那些都是技术。”
老周点点头,接着写完了。他从抽屉里翻出公章——一枚铜疙瘩,底上刻着"胜利饭店"四个仿宋字,印泥盒子干了一半,他哈了口气,把公章使劲按上去,在纸上压了三秒钟。抬起来,红印清清楚楚的。
“拿着。”他把纸递给陈绍君。
陈绍君接过对折,放进布包夹层。
“周师傅,谢了。”
老周摆了摆手,转身又回去和面了。
陈绍君从饭店出来,没停脚,又去了县商业局。
陈绍君在门卫那儿登记后上了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日光从尽头的窗子照进来,浮尘在光里缓缓地打着旋儿。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理了理衣领才敲门。
里头的人让她进了。办公桌后头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接过陈绍君的建议信,推了推眼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了她附上的食谱,一页一页,看得仔细。
陈绍君站在桌前,手心微微沁着汗。
“同志,”那个男人把信放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你有这个手艺,怎么不早来?”
他笑了笑,接着说:“我们局里正愁呢,县里搞饮食服务提升,上面有指标,底下没有抓手。你这个东西好啊——实在,能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