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兰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刘金玉正坐在堂屋里磕瓜子,见她两手空空地回来,白了她一眼:“死皮赖脸去学了一下午,她都没叫你带点啥回来尝尝?”
陈秀兰没答话,径直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了。她坐在床沿上,盯着对面斑驳的土墙,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二婶那句话——“都说他俩是娘胎里定的娃娃亲”。
她想起今天下午陈绍君手把手教她码菜温温和和时的笑容,她以为那是善意。可现在她忽然觉得,那笑容底下可能藏着别的什么——也许陈绍君早就看出来她喜欢许行简了,也许陈绍君是故意的,故意让她来、故意教她、故意让她看见那间温馨的小院和富裕的日子,好让她知难而退。
她越想越觉得那股酸涩的气往上翻,翻到嗓子眼,变成了一口咽不下去的恨。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大声哭了起来。
刘金玉听见里屋传来压低的啜泣声,手里的活顿了一下。她搁下菜篮子,推门进去,看见陈秀兰趴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哭什么哭?”刘金玉皱着眉头走过去,伸手推了她一把,“大过年的,谁给你气受了?"”
陈秀兰翻过身来,鼻尖通红,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憋出一句:“妈……我、我喜欢农机站那个许行简。”
刘金玉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我还当什么事呢。喜欢就去追,你这么大个人了,又不是没长嘴。”
“可他已经跟陈绍君……”陈秀兰的声音里带着颤,“人家都说他俩是娃娃亲,早就定下了。我今天还去她家学腌菜,她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
“娃娃亲?”刘金玉哼了一声,“那是村里人瞎传的,没影的事。再说了,就算真定了又怎么样?她爹妈都死了,谁给她做主?人首都来的,怎么会要一个绝户女,说不定就是玩玩她!”
陈秀兰抬起泪眼看着刘金玉。
刘金玉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膝盖,脸上的表情从刻薄变成了阴沉的热络:“你听妈说。那个许行简——家里成分不好吧?听说他爹妈还在改造。这种人,想在村里站住脚,就得找成分好的姑娘结婚。你是什么成分?贫下中农,根正苗红。她陈绍君是什么?也是贫下中农,可她跟你比,差了一截——她家里绝了户,带着个拖油瓶妹妹,花钱又大手大脚,那半分钱家底都被她折腾光了。你要是主动去示好,人家知青又不是傻子,会算这笔账。”
陈秀兰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哭声慢慢止住了。
但她还是有些犹豫:“但她们说他都天天往陈绍君家跑……”
刘金玉的嘴角撇了一下,不屑地说:“男人嘛,谁对他好他就往谁那儿跑。你要让他知道,你比她陈绍君强。你家里有爹妈撑着,你没有拖累。你再打扮打扮,往他跟前多晃几回——”
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再说了,还有妈给你想办法。她陈绍君能在大队部告我,我就不能在别的地方给她添堵?你放心,妈有的是法子。”
陈秀兰攥着被角,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刘金玉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你听妈的,准没错。”
……
刘金玉这次学聪明了,不自己出面,而是让村里几个长舌妇帮忙传闲话。
“你们听说了吗?陈老师跟那个许知青,天天晚上都在一起呢。”
“啧啧啧,一个没结婚的大闺女,也不嫌丢人。”
“许知青成分不好,陈老师不怕被连累?”
“怕什么?人家是贫下中农,根正苗红。”
“但许知青是首都人吧,以后回首都了可怎么办?”
“不是说有娃娃亲?”
“谁知道呢,现在都没一点结婚的信,说不定就是陈老师赖着人许知青……”
流言像冬天的风,不知道从哪个缝里钻进来的,吹着吹着就满村都是了。
闲话传到陈绍君耳朵时,王嘉礼正在她耳边气鼓鼓地叨叨:“绍君,村里那些长舌妇又在嚼舌根了!”
陈绍君正在做腌菜,她不紧不慢地说:“让她们说去呗,我又不会少块肉。”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陈绍君说,“我跟许行简清清白白,怕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不是没有波澜。不是怕流言,而是怕给许行简添麻烦——现在大家都说她闲话,她无所谓,但许行简的成分不好,如果背上“勾引女同志”的罪名,恐怕会对他不利。
……
傍晚,许行简从坡地回来的路上,被邻居王大娘拦住了。王大娘拉着他的袖子,压着嗓子把那些流言学了一遍,末了叹一口气:“许知青,你是个好小伙,绍君也是个好姑娘,但风言风语传成这样,你是不是也得避避嫌?省得人家说闲话。”
许行简听完之后脸色很平,他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王大娘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只当他是听进去了。
可他却径直往了村长陈正清家的方向走去。
……
第二天一早,陈正清就跟许行简一起去了陈绍君家。许行简带了一包用红纸包着的点心、两瓶供销社买的酒、一条大前门香烟,敲响了陈绍君家的院门。
陈绍君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他和陈正清站在门口——他穿了一身崭新的蓝布褂子,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陈正清则笑眯眯地站在他旁边。
陈绍君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些东西上,愣住了。
“你干嘛?”她问。
“提亲。”他说。
陈绍君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她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额前的刘海吹得飘起来。
许行简把手里那包红纸点心往前递了递,语气郑重:“我昨天去找了陈书记。我喜欢你,正在追求你,愿意倒插门来你家。他说只要你愿意,他可以帮我们开结婚证明。”
陈正清在一旁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这桩婚事。
“陈绍君你愿意吗?”许行简问。
“我……再考虑考虑……”陈绍君支支吾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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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愿意倒插门,结婚之后……什么都听你的。”许行简语气严肃。
陈绍君气得想笑,这跟倒不倒插门有什么关系。
但围观的村民已经起哄了——
“陈老师,人家都愿意上门了,你就答应了吧!”
“对啊对啊!你两天天都在一块,结婚了多好!”
“冬天被窝里多个人才不冷嘞!”
“哈哈哈哈……”
“明天就抱胖娃娃!”
“两个人都好看,娃娃肯定也生得好……”
又是一声哄笑,许行简的耳廓不自觉地红了。
“答应什么答应!”陈绍君瞪了许行简一眼,就把他拉进院子。
院门关上,那就是默认了。
村里人最懂这个。门一关,外头的闲话进不来,里头的人就是一家人。陈绍君把许行简拉进院子,当着众人的面把门关严实,意思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这个人,她认了。
陈正清站在院门外的台阶上,他看了一眼巷子里笑得前仰后合的乡亲们,又低头看了看那两扇关拢的木门,门上新贴的门神画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他转身从身上摸出一根没点着的纸烟叼在嘴上,笑眯眯地说:“乡亲们,回家了,别围着小两口看热闹了。”
“好勒!”
也有好事的凑上来问陈正清:“村长,他两真有娃娃亲啊?”
陈正清点了点头:“是啊,很多年前的了!”
……
院里。
陈绍君眉一挑,看上去很不高兴:“你疯了?当着全村人的面提亲,你让我怎么下台?”
许行简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门边,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我只是不想让人说你闲话。”
“那你也不能——”
“我发誓——我会对你好的。”他郑重地说,“我绝对不会让你后悔。”
陈绍君被他看得说不出话。
“你可以不答应,”许行简继续说,“今天过后,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在追你,是我在纠缠你……你没有任何问题。”
陈绍君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想把流言的矛头引到自己身上。让大家觉得是他在追她、缠她,而不是她“不检点”。
“许行简,你是不是有病!”她忍不住骂他。
“没有,我身体很健康。”他一本正经。
“你……真是要被你气死!”
“我可以保证,以后绝对不气你。”他认真的说。
说东答西,到底是聪明还是笨?
陈绍君深吸一口气:“结婚的事。你再给我点时间考虑。”
“多久?”
“一个月。”
“太久了。”
“半个月。”
“一周。”
“十天。不能再少了。”陈绍君很坚定。
“好。”
两个人像做生意一样讨价还价,旁边要是有人看着,肯定觉得好笑。
但陈绍君心里知道,她其实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