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导览工作的法医果断告辞。美国队长紧跟着从拖车里跳下来,表情有点凝重地环视一圈:白制服的法医正拉高禁入线离开现场,那背影怎么看怎么迫不及待,就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样;而放行了的特工们听到美队这儿金属门的动静,正纷纷投来目光,一副求知若渴的神情。
他们显然还什么都不知道。史蒂夫心想。
这认知让美国队长心情沉重了起来。他看了眼调查员的方向,艾德里安脱了防护制服,但还没脱掉鞋套和手套,这时候正旁若无人地低着头在禁入范围内走来走去,不知道在研究什么;显然现在不是和调查员说话的时候,于是史蒂夫重新把金属门带上,揣着他沉重的心情走向之前和他说过话的特工。
“你们还有多余的人手吗?”史蒂夫问。
“局里还有。”特工说,“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再调几个人出来。要做什么用?”
“我们需要一支队伍在街上巡逻,注意不正常的动静。”史蒂夫强调了一遍,“任何不正常的动静。”
特工茫然地点点头,“我能问一下我们具体要注意什么不正常的动静吗?”
史蒂夫看了一眼他胸口别着的名牌,“你几级,刘易斯特工?”
“五级?”
“郊狼。”史蒂夫面不改色,“以及注意不要惊动民众。”
没等刘易斯特工追问,史蒂夫就赶紧转身走开了,假装他是有正事要和艾德里安商量。正好游荡到附近的调查员显然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瞟了一眼史蒂夫身后一脸迷惑的刘易斯特工,意味深长地重复了美国队长刚刚的谎言,“郊狼?”
史蒂夫低声反问,“你能百分百确定是活死人吗?”
艾德里安理所当然地回答,“百分之九十吧。”
[神秘学检定:D100=26/11失败。美国队长正不赞同地注视着你。]
“……或者百分之八十?”艾德里安在他的目光下不太确定地修正了自己的回答。
“听着,埃利斯。”史蒂夫按着他的肩膀,“这是你的专业,按理来说我不应该插话。但我们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凶手究竟是什么东西,对吗?”
艾德里安点头。
“很好。”史蒂夫说,“因为纽约人刚刚从前一阵的大战中缓过神来,如果你问我,我现在最不希望出现的就是僵尸事件;当然,如果真的出现了僵尸,我肯定会和它们战斗到底。但如果这是一个误会,我们都不希望人们被错误地惊吓到,对吗?”
艾德里安看着他的蓝眼睛,眉毛挑了起来。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接收到他的同意信号,史蒂夫在心里松了口气,冲他露出了一个微笑,“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哦,说到这个,”艾德里安往下指了指,“我正在侦察地上的痕迹。但也许是因为早些时候下过了雨,我什么都没找到。你能看出点什么吗?”
史蒂夫于是也低头一看。他们这时候正踩在水泥地上,再高明的猎手来了大概也看不出什么,更别提早些时候真的下过一场雨。史蒂夫还记得他出门跑步时空气里有泥土和湖水湿漉漉的气味。拖车后面是一片肆意生长的草地,比水泥地更容易留下痕迹,但不管那儿曾经存在过什么,雨水都已经把它们冲走了。
“我们可以去问问特工,”史蒂夫于是说,“他们到得比我们早。”
两位调查员互相点点头,接着就转向了刘易斯特工。他刚打完增援电话,这时候正把手机收起来,“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是第一个抵达现场的吗,”艾德里安问,“刘易斯特工?”
“严格来说,其实不是。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收集到的信息。”特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开来,“最先抵达现场的是爱伦警官,他值了一晚上的班,并且在记录本上签过字。我查看过签字时间,那时候是五点,所以我们可以推定五点之前公园一切太平;接着是夜间巡逻的警车听到公园的枪声,即刻出警赶了过去,按记录来看是五点十分。”
“他们看过拖车里面吗?”
“我真希望他们没有。”刘易斯特工说,“然后这件案子被转交给了我们神盾局。天亮时分我们就赶了过来,封锁了现场。现在爱伦警官还在迈蒙尼德医院里,纽约警局查过了他的弹匣,里面少了六发子弹,弹壳随后在拖车附近被找到。”他往拖车那儿示意了一下,“根据弹壳落点,我们可以推测他当时站在拖车门外朝□□击。”
艾德里安和史蒂夫各自回头看了一眼拖车门外。爱伦警官的虚拟站位大约位于拖车的金属门和一套简陋的桌椅中间,后者现在摆着法医带来的防护装备和医疗废品垃圾箱。
艾德里安问,“他伤得怎么样?”
“伤?”刘易斯特工纳闷,“他没受伤。他只是疯了。”
艾德里安挑起眉毛,看了一眼史蒂夫。后者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没受伤?一点伤口都没有吗?”
“没有。”刘易斯特工看了看手表,“如果你们想探视他,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就像其他大部分医院一样,迈蒙尼德医院全天候二十四小时营业,并不会将病人拒之门外。然而轮到没病没痛、只是想探视警官的两位调查员,院方自然横眉冷对了起来;幸好史蒂夫·罗杰斯的脸实在很有说服力,这才给他们争取到了十分钟探视时间。
“你觉得十分钟够用吗?”艾德里安边走边问,“目前看来,他是唯一一个和‘郊狼’接触过的。”
“不一定。”史蒂夫说,“我们只能想办法合理利用每一分钟。”
走廊熙熙攘攘,弥漫着消毒水味和病痛的呻吟。着白蓝衣的医护人员在生与死的界限两边匆匆往返,紧张的咄咄脚步声追逐着病床轮子滑动的声音;这熟悉的场景让艾德里安有点儿微妙的不适,尤其是当他和史蒂夫穿梭在走廊上,偶然听到路过的病房里传来喊叫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止住了脚步,往敞开的病房里瞟了一眼。保安正抓住差点儿逃脱的病人,要把他绑到床上;一片混乱中,护士快准狠地往病人脖子上扎了一针,那体格健壮的家伙立刻两眼一翻,像一块软肉一样倒了下去。
史蒂夫也往里看了一眼,“那一定是镇定剂。”
艾德里安没回答。史蒂夫多看了他一眼,注意到艾德里安看起来有点儿紧绷。正在这时,料理完了病人的护士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眼看到杵在门口的两位,“你们是病人家属?还是朋友?”
艾德里安掏出神盾局徽章给她看了一眼,“我能问问那是谁吗?”
“哦,警探们。”也许是误认了徽章,护士的两边肩膀很快放松地垂了下去。但她打量着两位调查员的神色显然很是疲惫,“抱歉让你们看到刚才那一幕。他是今早纽约警局送来的几个警官之一,已经比上午好多了。不过如果你们想问他问题,恐怕得等到明天再来了。”
“他现在怎么样?”史蒂夫也问。
“这个吗,”护士往里看了一眼,刚才还挣扎着想逃出去的病人此时睡得安详如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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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看到了。大体上来说,他现在已经能分清楚现实和幻想的区别了。不过那恐怖的幻觉大概会再跟随他一段时间,在这期间他仍然有可能表现出攻击逃跑等行为,甚至认不出自己的家人。”
艾德里安和史蒂夫一时沉默。护士看他们没有继续问问题的打算,很快点点头,“失陪。”
“…现在我们得祈祷,”史蒂夫过了一会儿说,“待会儿我们过去探望他的时候,爱伦警官能至少保持十分钟的清醒了。”
“而且在我们得询问他的恐惧源的情况下。”艾德里安看着病房内,“是啊,我们真的得祈祷了。”
史蒂夫双手插在口袋里,也注视了一会儿病房里沉睡的病人。
“纽约警局的福利待遇还不错,”他说,“医疗保险能涵盖他这段时间的支出。对了,我听说他们的退休金也不错。”
“什么?”艾德里安笑了,“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在他看向史蒂夫的时候,美国队长也转向他。在一片苍茫的白色走廊里,史蒂夫耸了耸肩,“我以为你在担忧他。不是吗?”
在“美国队长”这个头衔之下,史蒂夫·罗杰斯本人的观察和社交能力显然堪称登峰造极。艾德里安不自觉地凝视着他的蓝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调查员本人的童年回忆闪回在他面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父母牵着他的手逛美国队长博物馆,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像高大的树林一样密集,在温柔的导览声音里哗哗摇动,来去匆匆。
在他低矮的视角里,有明亮温暖的灯光投在高大的美国队长画面上。
‘……让他成为了美国队长,’回忆里早已模糊的嗓音娓娓道来,‘是因为他是个好人。’
至于若干年后的现在,好人本人当然不知道艾德里安在想什么。但他没有打断艾德里安的出神,只是歪了歪头,冲他轻轻地微笑了一下。于是,那层稀薄的童年回忆水流一般地褪去了,艾德里安回过神来,看到眼前只剩下一片医院消毒水的白色。
“是啊。”他还记得刚才的话题,心不在焉地冲史蒂夫笑了一下,两边肩膀并脚尖的朝向又重新转回了病房里,“我已经见过太多了。有些人终其一生不会意识到他们生活中的阴影,有些人能在见识过它们之后幸运地生还,而有些人……”
那层玻璃上映出了他自己的倒影。
“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艾德里安宁静地说。
史蒂夫看着他,“你打过仗?”
“没有,”艾德里安否认,“不完全是。”他扭头冲史蒂夫笑了笑,接着就拔脚离开,重新向他们的既定目标斯科特·爱伦警官的病房走去,“现在让我们回到正事上吧,队长。还有个目击证人等着我们去探视呢。不过友情提醒,现在退出调查还来得及;因为一旦你真的见识过了那些……”
在医院走廊生与死之间的喧嚣背景音里,艾德里安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气,“…那些‘不可名状’的东西,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穿过走廊,爱伦警官的病房已经近在眼前。在那扇薄薄的门前,调查员和美国队长停下了脚步,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脸上挂着不动如山的微笑,一个嘴唇平展,神情真正的不动如山。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的。”史蒂夫说。
艾德里安挑起眉毛,“什么?”
“我能这么做一整天。”史蒂夫说完,转头就敲响了房门,“爱伦警官?我们是史蒂夫·罗杰斯和艾德里安·埃利斯调查员。如果你现在有空,我们想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