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场上的两方人马都不由一震,纷纷向声响来源处望去,瞬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一惊——
只见戎猲后方军队两侧,原本完好的山崖突然炸裂,顷刻间山石裹挟着厚重积雪,卷起一阵隐天遮日的白雾,又以极快的速度排山倒海般向戎猲压来,在谷底笼上了一片压抑恐怖的阴影——
“不好!快闪开!!!”
刹那间,戎猲后方乱作一团,马匹嘶鸣,人声嘈嘈,脚步践踏——各种声响混杂一起,场面几近失控。
何怀远瞳中一震,忙环顾四周,却蓦然在不远处山石遮掩的位置,看见了几门己方的火炮!其竟不知何时移到了那里,而射程却正好将戎猲后方的山崖囊括在内——那炸山的手笔,一定是其所为!
“不是说火药用完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何怀远心中震惊无比,一头雾水,却下意识冒出个猜测来。
然而思绪马上被他拉回,此时场上戎猲正当慌乱,应及时把握时机,这些问题待会儿再来弄清楚也来得及!
于是他立刻回神,心情瞬间安定畅快了许多,眨眼间,便挥枪了结了许多还在迷茫中的戎猲士兵。
多亏了昨夜那场少有的大雪,这山崖间的积雪本就厚密,在火药的轰炸下,碎石连带着越滚越多的积雪,顺着陡峭的崖壁飞快袭向戎猲。对方人马众多,躲闪不便,不少人甚至来不及挪开步子便被他人撞倒,踩踏在凌乱的马蹄和脚步之下。
戎猲诸多人马被迫慌忙地向后撤去,还未等其充分反应,两边的山石和积雪便倾泻而下,发出一声阵声势浩大的轰鸣,一团遮天蔽日的迷烟雪雾散去后,他们便发现原本就并不宽敞的前路几乎被其完全堵塞,其与前方军队被切割开来。
大部分戎猲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雪崩搅得脑中一片空白,听见周遭依旧是喊杀声不断,却不明形势。那先前还正浓的信心,突然多了一丝裂纹。
然而,耳边忽然响起,己方将领几近暴跳如雷的叱骂声:
“一群蠢货!愣着干什么?!赶快开道啊!!!”
闻言,戎猲的小兵们才应激般身子一僵,一堆人忙跑上前去开始铲雪。
但就在这时,好似南安早有预料一般,一群人刚刚围上前去开始处理碎石与积雪时,只见头顶又是几道迅疾白线,精准落在了他们上方已有缺口的崖壁上——于是又是一阵熟悉的巨响,戎猲士兵们吓得扔了兵器便抱头逃窜,前方很快就叠上一层更厚的雪墙。
“这怎么还有?!”
戎猲大将本一时焦急之下,便欲策马亲自上前而去,不料见着火药划破天际向自己而来,吓得猛拽马头,急忙后撤——戎猲的队伍也立即向后撤去,与那弹药射程隔了将进几百米才停了下来。
这时戎猲的众人额前都是一层冷汗,气急败坏之余又心中恐惧,踌躇犹豫着,竟谁也没有再上前一步。
前方战场的厮杀仍在继续,他们观望着过了一段时间,再没有炮弹袭来,不知是否才真是火药用尽。
然而,戎猲人依旧无法放下心来。
这边的南安军都暗自松了口气,虽说众人皆有些不明所以,但好歹看到了些微弱的希望。
“将士们!趁现在,随我杀!”何怀远双目猩红,从喉间嘶吼出的声音竟在山谷的回响中显得格外清晰。
“——杀啊!!!”
南安军的士气登时愈加高涨,原本满面血污,精疲力尽的众人,都咬牙又撑起一口气,和暂时失了退路的戎猲士兵厮杀起来。
“咚,咚,咚咚——!”
这时,众人忽闻身后战鼓骤起,由初始的稀疏隐约逐渐加快,最后愈来愈密,愈来愈清晰——宛如一阙向死而生,于绝境中破开迷障,壮气冲天的战曲,一声声击荡在这寒风呼嚎的雪原之上。
何怀远愣了愣,忍不住匆匆回头一望,却于军队最后方捕捉到一个月白的身影:骨秀霞姿,清朗俊逸,墨发与衣袂随着谷中寒风纷飞飘拂,手中握着的朱色鼓槌却一下下有力且庄重的落在了象皮鼓面上,激起一声声沉凝却肃杀的震动。
是那位裴军师。
对方清瘦的肩胛下是昭然若揭的文人骨,挥臂间更是带着与这个战场毫不相容的清雅,仿若是王公贵族宴席上的一次奏乐。然而奏出的竟意外是那沙场上的金戈铁马,气吞游龙。
何怀远猩红的双目闪过一丝奇异光茫,却又不得不将视线挪回眼前战场。
这次的这位军师,当真是个不一般之人……
鼓声愈来愈烈,南安军的将士们热血沸腾,口中嘶喊着,便向前冲锋,竟无一人后退半步。戎猲眼见这阵势竟比交战前还要勇猛,越发心中没底,然而后路已断,他们的人数也依旧优势,因此还是硬着头皮抵了上去。
天光也似被血肉染红,空气中腥味扑鼻,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如洪水般滔滔不绝。
戎猲后方的大军已开始清理面前的雪墙,在混乱声中眼见着雪尘漫天,两军间的阻隔也在肉眼可见的缩小下去。
几名小兵忽气喘吁吁地跑至裴厌身侧:“军师!何将军说您在此太过危险,让我们掩护您先走!”
面前的文弱军师并未停止击鼓,反而动作愈发坚定,他沉声道:“无妨,我现下安好,你们只管专心应敌,不必理会我。”
“军师您不善武艺,这战场上刀剑无眼的,还是先离开吧!”
裴厌抿唇,眉间凝蹙。他一直在心中计算着时间,一切不过只是权宜之计,南安军已竭尽全力,而战鼓也只是个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撑不了多久。
只要戎猲方演技足够高超,将牵制江忱歌之军的时间拖长,他们便终是死局。裴厌在赌,输了便是身葬于此;赢了,或许便是让他更快获得那位女将军信任的绝佳机会。
既然已经开盘,就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何况,他裴厌向来只押必胜之局。
于是他回首,视线落于前方格外惨烈的战局,深色的眸子中目光灼灼:“不,在下既已加入南安,便誓与各位共存亡,怎能独自脱逃?在下生死自负,但也相信我等定会脱困。”
他的声线不高却分外有力,那是如松如竹般的傲然。
面前的小兵们都不由一怔,互相对视一眼后,只见几人忽然齐齐抱拳,向裴厌道:“我等定护军师周全!”
“多谢诸位!”裴厌向其深深一拜。
远处,战马嘶鸣,即将被清扫干净的雪墙一端,戎猲大将已提刀挥臂,号令全军准备再次进攻,誓要攻进南安军营。
“弟兄们!云启人已经坚持不下去了!这就是我们的好机会啊!”
“宰了这些汉狗!回去喝酒吃肉!”
粗鲁戏谑的嚷叫声不绝于耳,然而就在此时,裴厌忽闻身后似有马蹄之声踏雪而来,只因战场嘈杂而隐隐约约。
他不禁止了鼓声,回头望去,侧耳细听,那声音却愈发清晰,使他确信不会有假——
是谁?
就在他思索之际,不远的山谷转角处突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然则不等人细看来者究竟何人,便只见一只羽箭划破山间雪雾,迅疾得只落得尾部的红翼划出一道如虹残影,穿过刀光交错的战场,直直射向戎猲军前大纛!
旗面应声倒下,激起众人侧目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银甲的女将正骑着一匹玄色良驹向他们奔来,身后的赤色披帛招展起伏,随冰霜寒风猎猎作响。
她于马背上挽弓搭箭,出手毫不拖泥带水,却是百步穿杨,皆正中敌方喉心。
在她身后,不久便传来阵势浩大的脚步声——在众人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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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出现了一支皆着铁甲,披坚执锐的大军,齐整却浩荡地向他们而来。正中央是一面玄色大旗,旗上的赤金白虎腾正在风中招展——正是南安军!
“——将军!将军来了!!!”
“将军带着大伙来救咱们了——!”
裴厌微微一愣:在他的眸中,只有一人挽弓而来,如一道惊鸿乍现,生生在这不分轮廓的素色天地间点上一抹鲜亮的赤色。
顷刻间,人心振奋,士气高涨,原先军内所有的低迷与疲惫似乎皆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
曾经在刘远道营中,并非没有陷入困局之时,即使最终化险为夷,裴厌也未见过军中士气能在历经苦战之后依旧如此,一时间仿若战初。
他也从未见过一位将军会率先策马而来,身先士卒地前来挽救危局。
裴厌暗自揣度,或许这便是他们江家人的风格,真正能使人愿誓死相随,无怪乎成为常胜之师。
然而,一支只忠于主将的精锐之师,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易使人主寝食不安的呢?
正当他思索之际,那位女将军则一眼锁定了他那与战场格格不入的身影,柳眉一蹙,便立即踏马飞驰向他,右手释弓抽剑,剑锋直向他而来——
锐利的银光掠过他的脸际,裴厌面色骤冷,却只听“铮!”的一声,一只羽箭在他身侧被斩为两截——
裴厌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立马向女将军笑道:“多谢将军救我。”
“裴军师真是好胆色!”江忱歌于马背上俯视他,冷哼一声,“不通武艺也敢亲临战场,倒真不怕送命!”
“倒也并非不怕,因此要谢将军救我。”裴厌淡淡一笑。
“你不该在此。”江忱歌直截了当地扔下一句,旋即不由分说地指向先前的那三名士兵,“你们三人护送军师撤退!”
这次,裴厌没再拒绝。
·
戎猲人眼见江忱歌已率大军赶来,便知计谋落空,不能再战,于是戎猲大将愤恨地下令撤退,众军如潮水般退去。
江忱歌凝眉冷肃地望着戎猲撤离的方向,胸中仍似有所郁结,何怀远等人则总算舒了口气,这才感到劫后余生的强烈欣喜与疲惫。
看着浑身上下满是血污的众人,江忱歌明白这场战事是他们硬生生拖出的时间,她自觉失算,心中自责不已。
“诸位,是我来迟!”
“将军不必自责!”“我等无事!”“俺还没杀过瘾呢!”
场上四面传来众声回应,江忱歌环顾四周,一双生得锐利的眸子分外柔和,带着隐约的晶莹。
这时,何怀远策马来到她面前,模样颇为着急:“小将军!裴军师自请随军,我制止不成,只好应了他!”
“我知道,”对方话音刚落,江忱歌面色一沉,点了点头,“我已派人护送他回营。”
她微顿,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纸:其上的字迹清隽飘逸,颇具风骨,然而连笔间看得出字迹主人写得匆忙,字数寥寥。
“这是怎么回事?”江忱歌皱着眉问。
她自察觉不对,带兵匆匆赶回途中,有营内将士策马飞奔寻来,慌张递给她这一纸书信,令她心头大惊。
何怀远定睛细看,只看清其上写着“戎猲或有奇袭”“自请”“生死自负”等字,忙将其离营后诸事一一道出。
江忱歌听得越发心觉古怪:“他怎知戎猲会从河道偷袭?火药……?”
这位新军师愈发疑点重重,虽说此次多亏有他,但她却总怀疑另有隐情:若非其真是多智近妖之辈,那他又如何能在这初来乍到之际,便迅速抓住连她都有所疏忽之处?甚至写好了军令状。
还有那被瞒下的剩余火药,又与他有何关系?
“我会找这位裴军师聊聊。”江忱歌语气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