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关山同此雪 > 2. 蓄谋
    这一夜,江忱歌睡得极不安稳。

    无数意义不明的画面勾织起她破碎的梦境,眼中景在猛烈地摇晃变化,汇成一条绵延千里的血河。她孤身一人持着染得赤红的剑,努力撑起沉重的眼帘,看着血河绵延方向上,一轮黄的浑浊的圆日正在缓缓下坠……

    突然,画面一转,刺鼻的血腥味于空气中淡去,眼前突然多了成片的楼宇。湮没在春寒料峭的微雨之中。她低首,发现自己换下了沾着血污的铁甲,而代之一身湿透了的素色衣裙,下身膝盖处连着一片殷红。

    梦中的她下意识摸了摸怀中,感触到一坚硬的物块,掏出一看,手中是黑而泛光的虎符。

    她于是忽然明白过来:这是她十八岁时入宫面圣的那个雨天。

    正在她错愣之际,远方街面出现一辆马车,铜铃清脆。

    接着,便如铃声敲碎幻梦,她立马清醒了神志,从枕边惊起。

    江忱歌额上沁了一层薄汗,再无半分睡意。

    有关重贞三十五的那个雨天,她并非第一次梦到,然而那辆马车,却是首次于梦中出现。

    她披衣起身,走到帐门前向外远望,还是月凉如水,曙光尚未显现,然而雪已经停了,只剩一片寂静的冷白。

    寒风拂面,带去了那残存的倦意,她只觉得有些头疼,于是揉着眉心坐到书案,前点亮了烛火。黑暗中升起的一团光亮使视线一时不适,江忱歌晃了晃脑袋,右手无意间碰到了什么东西——正是那戎猲布防图。

    于是,她干脆又摊开了卷轴。

    而军营另一端,有人挑亮灯火,烛色洇染信笺,面容如玉韵暖光。

    他轻叹一声:“伯父倒是催得紧呐……”

    余音湮灭于帐外风声之下。

    ·

    第二日的雪覆去昨夜残梦,似乎一切如常。

    天色尚未分晓,南安军的众人便起了床,动作麻利地集结在演武场上。

    队伍中,有几个士兵尚睡眼朦胧。昨夜几人听一个战友讲述,新来了一个玉面军师,于是窃窃私语了许久,今晨便睡意沉沉。

    其余人大多兴奋,因为听说来了个御令军师。新兵想见见究竟是何模样,而有些资历的却是在暗中打赌,看这位军师能待多久。

    晨练结束用过早膳,新兵被教头领着去练习弓箭。大家左看右看,也没有看见陌生的面孔,反倒是他们的将军今日亲自前来督查指导。

    江忱歌立于场前,一身飒爽劲装,鸦色的长发由简单的发髻束着,垂下两段随风飞舞的红绸。

    她于箭靶百步外站定,气质沉着镇定,手中弓如满月,众人甚至来不及细看,便听见三支箭“嗖——”地射出,划出三道迅疾的寒光,全部正中靶心,没有半分偏移。

    新兵们皆对其漂亮的身手叹服不已。后军统制何怀远是原江崇景手下带出来的老将,算是看着江忱歌长大,现下正站在一边,笑着看她。

    “好——!!!将军威武——”众人忍不住鼓掌呐喊起来。

    江忱歌收弓,向众人微微一笑,开口道:“箭法讲究准疾,须得勤加练习。你们刚入营不久,准头差点都很正常,多多训练便渐渐会有长进。”

    她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接着说:“接下来我会放慢速度,你们留心观察。下盘扎稳是第一步,持弓的臂不可弯曲,目光箭矢与目标成一线,弓弦要满,出手要果断,像这样——”

    话音刚落,一支箭又射中靶心。

    然而这时,江忱歌却忽然注意到场上众人目光的游离与呆滞。

    而何统制摸着胡子,嘴型微张,同样失了平静。

    于是她颇为疑惑的转头,正对上一道如月般清绝的目光。

    眼前人换了一身月白的袍子,形制简单却衬得人清隽出尘,墨发由一根白玉簪子挽束,没有别的装饰却依旧是通身贵气。如玉雕琢的五官仍是昨夜见到的那般淡然无波,令人摸不透心思。

    另一人高而瘦,年纪极轻,眉眼俊朗,穿着一身玄铁银甲负手而立,是她身边最为善战的少年校尉:宗慕风。

    在对方的车马还未至前,她就是让宗慕风去迎,借机盯着对方,看来今早他倒还记着自己的叮嘱。

    她立即换上一副客气的假笑,温言问他:“原来是军师,不知昨夜休息得可好?”

    “多谢将军关心,一夜好眠。”对方行礼道。

    “那我便放心了。”江忱歌点头,目光落在站于对方身侧的宗慕风身上,询问道,“可带军师用了早膳?”

    “回禀将军,早已派人给军师送了去,已然用过了。”

    裴厌站在一旁补道:“宗小将军处事周到,是裴某多有劳烦,还请恕罪。”

    听了他这话,宗慕风不觉痕迹地勾了勾嘴角,忙回道:“不敢不敢,皆是将军之令罢了。”

    江忱歌点了点头,便转身上前一步,抬高了音量对众人道:“这位,便是昨日初至的裴军师,就是那位胜了祁家谷之战的第一军师,大家可不得不敬。”

    “——见过军师!”

    所有士兵都忍不住直盯着这位新军师看,一片嘈杂的私语之声。听了江忱歌之言才顺从回应,旋即又开始小范围窃窃私语。

    “我说,这军师怎么长得比姑娘还好看?”

    “就是,这模样宗小将军都看得没那么俊了……这种白面郎君真是从军之人?!”

    “可将军说这就是打赢了祁家谷之战的那位啊!这怎么——”

    “哎……!昨日哥几个赌的是个老头啊……”

    何怀远大步向三人而来,对他们抱拳行礼:“将军,宗老弟,还有……”

    他顿了顿,细长的眼睛飞速打量着裴厌,带着些许不可置信,却坦率地问出了声:“您真是……刘远道手下的那个云启第一军师?”

    他与刘远道有些私交,从对方口中听过其营下那位军师事迹,然而却始终知之不详。即使是喝醉了酒,也未套出只字半言。

    然而刘远道向来泼皮,每提及对方时字句间却总满是敬意,令他一直觉得应是个严刻高人,才能镇得住刘远道这种人物。

    可是……?

    裴厌已从宗慕风口中得知对方身份,于是淡淡一笑,向他行礼:“在下总听刘远道将军说过,当年在庆阳城便是多亏您的一剑,许久未见,不知是否还有缘续上曾经的酒约。”

    “!”何怀远的眸中由犹疑转变为惊异,最后竟闪过一丝欣喜,他马上爽朗地大笑出声,“哈哈,那便没错了!没想到他背后竟如此客气,但军师真是惊世之才啊!”

    “咳咳——”见状,江忱歌忙轻咳几声,她看着自己这位何叔好似毫不设防,不掩欣赏的模样,心中不安。

    然而何统制生性直肠子,哪里听得出她这番暗示。裴厌口中提及故人之言,使他对其莫名生出些熟络之感,话匣子一下便开了。

    “军师是何方人士?之前一直听闻您神秘,只能暗自猜测,今日一见,实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啊哈哈,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也不知这刘远道怎么遮遮掩掩,不然以军师这气度,被当今圣上赏识也是迟早的啊!”

    江忱歌闻言,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您谬赞了。”这时,裴厌开口了,“在下不过是商贾出身,家中原略有薄产,可惜后来家道中落。因少时仰慕留侯、孔明之迹,所以投了军,幸得刘将军赏识,本无意故作神秘。”

    对方说着,俊美的眸子忽而望向江忱歌,状似无意地投给她一个眼神。

    江忱歌明白,这是希望自己替他隐瞒身份,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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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古怪。

    先前的几个军师都恨不得将自己的出身来历说得越高越好。以便使她心生忌惮,对待他们之前先顾虑三分。

    而裴厌,就算是与裴氏稍稍沾亲带故就已经极有头有脸了,却怎么好像生怕自己身份暴露?

    不过,她还是要给他这个面子的,于是配合地保持了沉默,听着他编造身世。

    何怀远没有怀疑,连连点头,然而正在此时,一个斥候却如风般跑到了江忱歌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高声道:

    “报告将军!有一队戎猲人马正欲穿过西鸣山谷道,向着我军而来!!!”

    场上众人皆在一瞬间沉了脸色。

    ·

    南安军营内马上响起了集结的军号。

    很快,一排排战士们身披甲胄,头戴银盔,整齐划一地列队立于点兵场上。手中所执长矛锋芒锐利,尾端的红缨于风中肆意飘扬。

    晨时刚喂饱的战马被牵了出来,骑兵们跨上马鞍,勒紧缰绳,整装待发。

    江忱歌立于点兵台上,一身银甲在渐升而起的日色中泛着寒光,赤色披风和她扬起的青丝一同在身后招展。宛如一团招摇的火焰。宗慕风站在他身侧,挺拔如松,眉眼朗俊镇定,一派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之姿。

    江忱歌神色肃穆,望着台下将士的队列问道:“防守人员可安排妥当?”

    “回将军,已经安排妥当。”宗慕风回答。

    江忱歌轻轻点了点头,却心中莫名有些不安:此次戎猲的进攻来得极突然,却来势汹汹。其集结了数万人马,不像之前那般打了就撤的试探之举,而像是蓄谋已久。

    然而,为何独独挑了今日这个时候?

    江忱歌觉得自己这运气实在太差。

    昨夜护送新军师前来的使臣仍在军中,这位新军师还疑点重重,这些本就正使她心绪繁杂。而昨夜大雪严寒,实在不适合交战,怎么偏偏戎猲此时来犯?

    “令他们务必护好使臣大人和裴军师。”

    她下令召集队伍之时,裴厌没有要求随行,也没有提出什么计策,却说他与使臣有旧,请求让自己前去与对方小聚片刻,好做告别。

    那时的她真要在心中冷笑几声:战事危急,这位军师倒还有空和友人喝茶送行,也真是会选时候。

    不过正好驻地防守人数不够,这两位待在一处也为她省去许多麻烦。

    全军清点完毕,江忱歌抽出鞘中利剑,直指青天,高声道:

    “全军听令!出发!”

    ·

    营帐外的声音渐渐减了下去,南安军的驻地已空了大半。帐内白雾袅袅,漫延着一股清淡的茶香,与边塞沙场简朴肃杀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使臣将泡好的雨前龙井递到裴厌面前,笑着开口道:“这可是公子来此所经的第一役,不应该借此机会大展身手吗?怎么来在下这儿了?”

    裴厌垂眸接过了他的茶,睫羽下神色淡淡,面容上不见半分笑意。

    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出声问:“大人打算何时启程?”

    “启程?”使臣扬了扬眉,沉吟片刻后说,“原本应该即刻回京,然而不料这战事来的突然,只好等江将军凯旋再做打算了。”

    裴厌点了点头,修长白皙的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如含星映雪般的眼凝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了口:

    “我记得先前随行的壮士们个个都武艺了得?”

    “为了护卫公子安全,自然如此。”使臣有些意外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依旧答道。

    “那么大人最好让他们跟在身边。”

    “公子何出此言?”对方一愣,连忙问道。

    “倒是比想象中来得快……”裴厌神色平静,喃喃着。